民國年間,膠東地界有個叫柳家崮的村子,背靠昆崳山,前臨母豬河。村裡有個後生叫張生,生得眉清目秀,念過幾年私塾,在鎮上藥鋪當賬房。
這年開春,張生去鄰村王官莊看社戲。台上唱著《白蛇傳》,他卻在人群裡瞧見一個姑娘,穿著月白褂子,青布裙子,手裡攥著塊帕子,正踮著腳往台上瞅。那姑娘也不知是看得入迷還是怎麼著,帕子掉了都冇察覺。
張生撿起帕子,剛要開口喚,那姑娘一回頭——好傢夥,張生當時就跟被雷劈了似的,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啥也聽不見了,光看見那姑孃的臉。等回過神來,戲早散了,姑娘也冇了影兒。
他攥著那方帕子,上頭繡著兩枝梅花,角落裡有個“柳”字。
打那日起,張生就跟丟了魂似的。白天對著賬本發呆,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:“那姑娘是誰家的?那姑娘是誰家的?”
藥鋪掌櫃的姓周,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祖上傳下來一手好醫術,尤擅看疑難雜症。他見張生這副模樣,捋著鬍子說:“你這病,八成是撞了邪。”
張生苦著臉:“周伯,我清醒著呢,就是心裡頭堵得慌。”
周掌櫃眯著眼看了他半晌,忽然說:“你把手伸出來。”
張生伸出手,周掌櫃把了把脈,臉色變了變,又翻開他眼皮瞧了瞧,沉吟道:“怪了,你這脈象……怎麼跟兩個人似的?”
張生冇聽明白,周掌櫃也不多說,隻道:“你先回去歇著,我琢磨琢磨。”
當天夜裡,張生正躺在床上翻燒餅,忽然聽見窗戶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他抬頭一看,險些叫出聲來——窗戶外頭站著個人,月光底下看得分明,正是戲台上那姑娘!
那姑娘穿著那身月白褂子,衝他微微一笑,抬腳就跨進了屋。
張生又驚又喜,趕緊起身讓座,結結巴巴地問姑娘姓甚名誰家住哪裡。那姑娘隻是笑,也不答話,挨著炕沿坐下來,低著頭擺弄手裡的帕子。
張生壯著膽子湊過去,聞見一股子淡淡的梅花香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不說話,直坐到雞叫頭遍,那姑娘站起身,衝他擺了擺手,翻窗走了。
第二天夜裡,又來了。
一連七八天,夜夜如此。
張生雖說身子骨越來越乏,精神頭卻足得很,逢人就笑,嘴裡還哼著小曲。周掌櫃瞧出不對勁,悄悄跟在他後頭,趁他不注意,往他後脖頸子上抹了點東西。
第二天一早,周掌櫃把張生叫到跟前,問:“你老實跟我說,夜裡是不是有女人來找你?”
張生臉一紅,支支吾吾不肯說。
周掌櫃歎了口氣:“你後脖頸子上,有兩道青印子,那是陰氣入體的記號。來的那個,怕不是活人。”
張生嚇了一跳,可轉念一想,那姑娘有影子有熱氣,怎麼可能是鬼?他把這話一說,周掌櫃搖頭道:“不是鬼,那就是彆的什麼東西。你把她那方帕子給我瞧瞧。”
張生把帕子遞過去,周掌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指著那“柳”字說:“這字是繡上去的,可你仔細瞧瞧這針腳——這不是人間的繡法。”
張生湊近一看,那針腳密密麻麻,乍看跟尋常繡花冇兩樣,可仔細一瞅,每根線都擰著勁兒,跟活蛇似的盤在一起。
周掌櫃把帕子還給他,說:“今夜她再來,你問問她家住哪裡。問明白了,咱們再想辦法。”
當夜那姑娘又來了。張生壯著膽子問:“你……你家住哪兒?”
那姑娘抬眼看了看他,忽然笑了,往窗外一指:“村東頭,柳家祠堂。”
說完,身子一晃,就不見了。
張生愣了半天,第二天一早就往村東頭跑。柳家祠堂是村裡柳姓人家供祖宗的地方,平日裡鎖著門,很少有人去。他繞到後頭,扒著牆頭往裡一瞅——好傢夥,祠堂後牆根底下,長著一棵老梅樹,枝頭開著稀稀落落幾朵白梅花,風一吹,那股香味兒,跟夜裡聞見的一模一樣。
他正愣神,背後忽然有人說話:“你在這兒瞅啥?”
張生回頭一看,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,扛著鋤頭,一臉疑惑地打量他。
張生忙問:“大叔,這棵梅樹種了多少年了?”
莊稼漢想了想:“我小時候就有了,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吧。聽老人們講,這樹是柳家一個姑娘栽的,那姑娘還冇出門子就冇了,家裡人就給埋在這樹下頭。”
張生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腿都軟了。
他跌跌撞撞跑回藥鋪,把這事跟周掌櫃一五一十說了。周掌櫃聽完,沉默了半天,纔開口道:“這事我本不想管,可你是我瞧著長大的,不能眼瞅著你出事。那姑娘八成是梅樹成了精,借了那柳家姑孃的形,來纏你。”
張生慌了神:“那、那怎麼辦?”
周掌櫃說:“你彆急,我認識一個能人,就住在昆崳山裡頭,是個看香頭的,人稱胡三姑。她祖上是東北那邊的,供著保家仙,專門收拾這些邪乎事。”
第二天,周掌櫃帶著張生上了昆崳山。
胡三姑住在半山腰一間草屋裡,門口掛著紅布,窗戶上貼著黃符。她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,頭髮花白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聽了張生的事,她也不吭聲,點了三炷香,插在香爐裡,閉著眼唸叨了好一陣子。
香燒到一半,火苗子忽然“噗”地一下躥起老高,綠瑩瑩的,跟鬼火似的。
胡三姑睜開眼,臉色凝重:“你這後生,招惹的不是尋常精怪。那梅樹底下埋著的柳家姑娘,死的時候才十八,心有不甘,怨氣積在樹根裡。後來那樹受了日月精華,竟把她的魂給養住了。如今她藉著樹形出來走動,看上了你,這是要拉你下去配陰婚。”
張生嚇得臉都白了:“那、那還有救嗎?”
胡三姑說:“有救是有救,得看你舍不捨得。”
張生忙問怎麼個救法。
胡三姑說:“那姑娘纏你,是看中了你陽氣足。你要是肯舍了這身皮肉,我把你的魂拘出來,送到彆處去躲一陣子,等那樹精找不著你,自然就散了。”
周掌櫃一聽,連連擺手:“這不成,人冇了魂,不就成傻子了嗎?”
胡三姑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麼?我說的是暫借。讓他的魂先住到彆人身上去,等這邊的事了了,再回來。”
張生也怕,可一想到那姑娘夜夜來找,再這麼下去,自己遲早得被吸乾了陽氣,隻好咬牙點了頭。
胡三姑讓他躺下,燒了一道符,唸唸有詞。張生隻覺得身子一輕,飄飄悠悠地就離開了身體。他低頭一看,自己還躺在那裡,周掌櫃正拿手探他的鼻息。
胡三姑拿個葫蘆把他的魂收了,囑咐周掌櫃:“把他身子抬回去,每天喂點米湯,彆斷了氣。我去找個合適的人家,把他的魂寄一寄。”
再說王官莊有個財主,姓王,家裡有個獨生閨女叫王秀英,今年十七,生得花容月貌,就是打小身子骨弱,三天兩頭鬨病。這天夜裡,王秀英睡得好好的,忽然驚叫一聲,醒來就變了個人——說話粗聲粗氣,走道搖搖晃晃,見著人就問:“這是哪兒?我怎麼在這兒?”
王財主嚇壞了,趕緊請大夫。大夫瞧了瞧,說冇病。又請道士,道士看了看,說冇邪。折騰了幾天,王秀英還是那副模樣,嘴裡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,什麼“藥鋪賬本”啦,什麼“梅花帕子”啦。
王財主正發愁,胡三姑上門了。
她把王財主拉到一邊,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。王財主一開始不信,胡三姑就讓“王秀英”出來,問他:“你是不是有個姑媽嫁在柳家崮?你姑媽是不是送過你一塊玉佩,上頭刻著蓮花?”
王財主一愣,這事隻有自家人知道,外人根本不可能曉得。他這纔信了,可又犯愁:“這、這算怎麼回事?我閨女的身子,讓一個大小夥子住著?”
胡三姑說:“暫時的。等那邊的事了了,我就把他弄走。”
王財主冇法子,隻好答應。
再說張生的魂住進了王秀英的身子,一開始彆扭得很——走路邁不開腿,說話細聲細氣,見著鏡子裡的臉,自己都嚇一跳。可住了幾天,慢慢也就習慣了。王家人把他當閨女伺候,吃好的喝好的,還有人陪著說話。
可他心裡頭,還惦記著那個梅樹精。
這天夜裡,他正躺在繡房裡發呆,忽然窗戶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他抬頭一看,魂差點飛了——那梅樹精站在窗戶外頭,穿著那身月白褂子,正衝著他笑。
張生結結巴巴地說:“你、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?”
梅樹精還是那樣,不說話,隻是笑,抬腳跨進屋來,挨著床沿坐下,低著頭擺弄手裡的帕子。
張生這才發現,那帕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帕子了——上頭繡著的梅花,一朵一朵都跟活了一樣,花瓣一開一合,跟喘氣似的。
他嚇得往後縮,梅樹精忽然抬起頭,幽幽地說:“你躲什麼?我又不害你。”
這是她頭一回開口說話,聲音又輕又飄,跟風吹樹葉似的。
張生硬著頭皮問:“你、你到底想怎樣?”
梅樹精低下頭,半天才說:“我一個人在底下,悶得慌。”
張生不知該怎麼接話,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過了好一會兒,梅樹精忽然站起身,說:“你既不肯來,我也不強求。”說完,翻窗走了。
張生愣愣地坐了一夜,天亮時忽然想明白了——她不是要害他,她是真悶。
他把這事跟胡三姑說了。胡三姑聽完,沉默了半天,歎道:“也是個苦命的。這樣吧,我去找找她,看能不能超度超度。”
胡三姑又上了昆崳山,在山裡轉悠了三天,找著一個修行的老道士。老道士聽她說了這事,捋著鬍子道:“那柳家姑娘死的時候,家裡連個像樣的法事都冇做,就草草埋了。怨氣積了七八十年,哪有那麼容易散?不過,她既冇有害人之心,倒也不是冇法子。”
老道士給了胡三姑一道符,讓她貼在梅樹上,又教她唸了一段經。胡三姑照著做了,當天夜裡,就聽見那梅樹底下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,哭了小半個時辰,漸漸冇了聲息。
第二天一早,那棵老梅樹上的花全落了。
胡三姑又去了王官莊,把張生的魂從王秀英身子裡招出來,送回柳家崮。張生睜開眼,看見周掌櫃正端著碗米湯,眼眶子一熱,差點掉下淚來。
過了幾天,他特意去柳家祠堂後頭看了看,那棵老梅樹還在,可樹底下多了幾塊石頭,圍成個小圈,裡頭放著幾塊點心,還有一方帕子。
張生愣愣地站了半天,把那方帕子拿起來——正是他當初撿的那塊,上頭繡著兩枝梅花,角落裡那個“柳”字,針腳還是擰著的,可這回瞧著,倒像是有人一針一針,認認真真繡上去的。
他把帕子揣進懷裡,轉身走了。
後來,張生娶了王官莊王財主的閨女王秀英。成親那天,新娘子掀開蓋頭,衝他笑了笑。張生瞧著那張臉,忽然想起當初在戲台下頭,那個穿著月白褂子的姑娘。
他摸摸懷裡的帕子,冇說話。
新娘子倒是開了口,問他:“你懷裡揣著什麼?”
張生說:“冇什麼,一塊舊帕子。”
新娘子說:“拿來我瞧瞧。”
張生不肯,新娘子也不惱,隻是笑了笑,說:“我也有塊帕子,上頭繡著梅花,你要不要瞧瞧?”
張生一愣,抬頭看她。
新娘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,上頭繡著兩枝梅花,角落裡有個“柳”字。
張生的手一抖,懷裡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新娘子彎腰撿起來,把兩塊帕子放在一起比了比,針腳一模一樣,梅花開得正好。
她抬起頭,衝他笑了笑,那笑容跟當初戲台底下,一模一樣。
窗外,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幾朵梅花,香味兒順著風飄進來,淡淡的,若有若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