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博興縣北有個三裡莊,莊上有個姓王的財主,外號王半縣。這王半縣家財萬貫,良田千頃,在博興地麵上跺一腳,全縣都得顫三顫。偏生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,麪皮白淨,五綹長髯,平日裡穿著長衫馬褂,手裡盤著對獅子頭核桃,見人三分笑,不知底細的還當他是位善人。
實則這王半縣是個扒灰盜蹠的貨色,家中糟蹋的丫頭、佃戶家的媳婦,少說也有十幾個。隻因他有錢有勢,又與縣衙裡稱兄道弟,那些受害人家隻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,有幾個想告狀的,反倒被他使錢買通官府,打得皮開肉綻,攆出縣城去了。
這年開春,三裡莊來了戶姓鄭的人家,當家的早年間闖關東死在了路上,隻剩下個寡婦帶著個十四五歲的閨女,名叫玉娥。那玉娥生得水蔥似的,眉目清秀,兩條辮子又黑又長,走起路來腰肢一扭,比河邊的柳條還軟和。
母女倆賃了村頭兩間土屋住下,鄭寡婦給人漿洗衣裳,玉娥便去河邊放鴨。每日裡,玉娥坐在河邊青石板上,看著那群麻鴨在淺水裡撲騰,嘴裡哼著從娘那兒學來的小曲兒:
“三月裡來三月三,桃花杏花開滿山。小妹妹河邊洗衣裳,眼淚滴在石板上……”
唱得河邊洗衣的婦人們都紅了眼眶。
這天王半縣坐著二人小轎從河邊過,聽見這歌聲,掀開轎簾一瞅,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他讓轎伕停下,躲在柳樹後頭看了半晌,隻見那玉娥彎著腰趕鴨子,春衫單薄,顯出細細的腰身,一張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,比園子裡剛開的桃花還鮮嫩。
王半縣心裡那點邪火騰地就起來了。
回去之後,他打發管家王貴去鄭寡婦家,說是王老爺可憐她們孤兒寡母,想雇玉娥去府上做個針線丫頭,月錢從優,管吃管住。
鄭寡婦一聽這話,心裡就咯噔一下。王半縣的名聲她雖來莊上不久,也聽人嚼過舌根。可王貴把話撂得漂亮:“鄭嫂子,你可得想明白。王老爺在這地麵上,說句話那是一個唾沫一個坑。你應了,往後冇人敢欺負你們娘倆;你若是不應……”他嘿嘿笑了兩聲,“往後有個三災兩難的,可彆怪冇提前打招呼。”
鄭寡婦嚇得臉都白了,正要開口,玉娥從裡屋走出來,大大方方給王貴行了個禮:“多謝王老爺抬舉。隻是我娘身子不好,離不得人。這恩情我們記下了,改日必定登門道謝。”
王貴碰了個軟釘子,回去一說,王半縣倒笑了:“這丫頭有點意思。行啊,軟的不吃,那就來硬的。”
三天後,玉娥去河邊放鴨,晌午了還冇回來。鄭寡婦尋到河邊,隻見那群鴨子還在水裡撲騰,青石板上放著玉娥的竹竿和一個小包袱,人卻不見影了。
鄭寡婦當時就癱在河邊,嚎啕大哭。莊上人聽見動靜跑來,七嘴八舌,有的說怕是掉河裡淹死了,有的說莫不是被拍花子的拍走了。鄭寡婦隻是哭,哭夠了,一抹眼淚,跌跌撞撞往王半縣家跑。
王家的門房把她攔在外頭,死活不讓進。鄭寡婦跪在石獅子旁邊,從晌午跪到太陽落山,又從太陽落山跪到二更天。王半縣終於出來了,披著件綢衫子,手裡盤著核桃,笑眯眯地問:“鄭嫂子,你這是做啥?大晚上的,叫人看見,還以為我王某人欺負寡婦呢。”
鄭寡婦磕頭如搗蒜:“王老爺,求您行行好,把我閨女還給我吧!她才十五啊!”
王半縣臉一沉:“你這說的是什麼話?你閨女丟了,與我何乾?我好心好意要雇她做工,你們不識抬舉,現在倒來訛我?走走走,再胡攪蠻纏,送你去見官!”
他一甩袖子進去了。兩個家丁上來,架起鄭寡婦就往外拖,直拖出半條街去,往地上一扔,摔得她半天爬不起來。
鄭寡婦回到家裡,對著玉娥做的針線哭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她收拾收拾,進城告狀去了。
縣太爺升了堂,鄭寡婦把事情一說,縣太爺捋著鬍子直搖頭:“你這婦人,一無憑據,二無人證,就憑你一張嘴,誣告本縣紳士?你可知王老爺是啥人?那是咱縣裡的大善人,每年冬施粥夏施茶,修橋鋪路從不落人後。你閨女丟了,不定是跟人跑了,或是掉河裡淹死了,反倒賴到王老爺頭上?來人,給我轟出去!”
鄭寡婦被趕出縣衙,又在衙門口喊冤,喊著喊著,不知從哪鑽出幾個潑皮,揪住她就打,打得她口鼻流血,又把她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子上。
鄭寡婦躺在亂葬崗子上,渾身是傷,動彈不得。夜裡冷得厲害,她就抱著個墓碑蜷著,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哭。睜眼一看,月光底下,一個穿白裙子的姑娘蹲在她旁邊,正是玉娥。
鄭寡婦一把抱住她:“我的兒!你可算回來了!你這是跑哪兒去了?”
玉娥隻是哭,哭得渾身發抖,好半天才說:“娘,女兒不孝,往後不能伺候您了。”
鄭寡婦藉著月光細看,隻見玉娥臉色白得跟紙一樣,脖子上有道紫紅的勒痕,再往下一摸,手腳冰涼,哪裡還有活人氣?
鄭寡婦當時就暈了過去。
等她醒過來,天已經矇矇亮了,玉娥早不見了蹤影。她掙紮著爬起來,尋著地上的血跡往回走,走到離三裡莊不遠的蘆葦蕩邊上,隻見蘆葦叢裡掛著一條白布,正是玉娥的衣裳撕下來的一塊。
鄭寡婦瘋了似的撥開蘆葦,往裡走了十幾步,就看見玉娥直挺挺地吊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,舌頭伸得老長,眼睛瞪得銅鈴大,死不瞑目。
鄭寡婦一頭撞過去,抱著女兒的屍身,哭得暈過去好幾次。莊上人聞訊趕來,七手八腳把玉娥解下來,又有人去報了保正。
保正來了,看了看,歎口氣:“這是尋了短見啊。鄭嫂子,你也彆太難過,人死不能複生,趕緊張羅後事吧。”
鄭寡婦跪在女兒屍身前,抬起頭來,兩眼血紅,盯著保正:“我閨女好好的,為啥要尋短見?她昨兒個夜裡還來給我托夢,說是被王半縣那個畜生糟蹋了,又叫人勒死,吊在這蘆葦蕩裡!我要告他!我要告他!”
保正嚇得往後退了兩步:“你、你可彆胡說!王老爺那樣的人,能乾這事?”
鄭寡婦冇再說話,隻是抱著玉娥的屍身,不吃不喝,就那麼抱著。
說來也怪,那天晚上,原本晴好的天忽然就陰了,烏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沉甸甸地壓在三裡莊上頭。到了半夜,一道閃電劈下來,把王半縣家後院的馬棚給點著了,燒死了三匹好馬。
王半縣披著衣服跑出來,看著那火,心裡也有點發毛。他回到屋裡,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覺得窗戶外麵有個人影晃來晃去。他爬起來,點上燈,壯著膽子往外一看,什麼都冇有。
可剛一躺下,就聽見院子裡有個女人在哭,哭得那叫一個淒慘,一聲一聲的,像刀子似的剜他的心。
王半縣把被子蒙在頭上,那哭聲還是往耳朵裡鑽。
第二天,他打發管家王貴去蘆葦蕩看看,務必把鄭寡婦弄走,彆叫她在那兒礙眼。
王貴帶著兩個家丁去了,到了蘆葦蕩邊上,隻見鄭寡婦還抱著玉娥的屍身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王貴走過去,伸手一推,鄭寡婦直挺挺地往後一倒,眼珠子瞪得溜圓,竟也斷了氣。
王貴嚇了一跳,趕緊跑回去稟報。王半縣聽了,心裡更毛了,讓人拿床破席把鄭寡婦捲了,跟玉娥一塊扔到蘆葦蕩深處去,省得惹眼。
扔完之後,他回到家裡,總覺得渾身不自在,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後背上似的。他讓人點上香,燒了紙錢,又請了幾個和尚來唸經,折騰了好幾天,總算消停了些。
可就在第七天夜裡,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天就陰得厲害,到了傍晚,黑雲彩跟鍋底似的壓下來,伸手不見五指。風颳得嗚嗚的,刮斷了村裡好幾棵大樹。莊上人都躲在屋裡不敢出來,隻聽見外頭雷一個接一個地打,那雷聲不是平常那種哢嚓哢嚓的,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上滾來滾去,悶聲悶氣的,震得人心發慌。
半夜裡,有人從窗戶縫裡往外瞅,就看見一道閃電劈下來,照得天地間雪亮。閃電裡頭,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條黑龍,有十幾丈長,鱗甲漆黑,兩隻眼睛跟燈籠似的,放著紅光。那龍從天上衝下來,一頭紮進蘆葦蕩裡,片刻之後又衝起來,嘴裡叼著個什麼東西,直往王半縣家飛去。
這人嚇得一頭栽倒,尿了一褲子。
再說王半縣,那天夜裡他正摟著小老婆睡覺,忽然聽見外頭轟隆一聲,房頂上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。他爬起來,點上燈,正要罵人,就看見窗戶紙上映出一個巨大的影子,像是一條蛇,又比蛇粗得多。
還冇等他反應過來,房頂就被掀開了。
王半縣抬頭一看,隻見一條黑龍盤在他家房頂上,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,嘴裡還銜著一個人——不對,那是一具屍體,穿著白裙子,耷拉著兩條辮子,正是玉娥。
王半縣嚇得腿都軟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張嘴想喊,卻喊不出聲來。
那黑龍低下頭來,把玉娥的屍體放在院子裡,然後一張嘴,噴出一股黑氣。黑氣所到之處,王半縣隻覺得渾身像被火燒一樣,疼得在地上打滾。
這時,那玉娥的屍體忽然動了。
她直挺挺地站起來,兩隻眼睛依舊瞪得大大的,一步一步往王半縣跟前走。王半縣想跑,腿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,一動也動不了。
玉娥走到他跟前,伸出手來,那手慘白慘白的,指甲老長,一把掐住王半縣的脖子。
王半縣隻覺得喉嚨一緊,眼前一黑,就什麼也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早上,莊上人戰戰兢兢地出來看,隻見王半縣家那座大宅子塌了半邊,院子中間躺著一具屍體,正是王半縣,脖子上勒著一根白布條,正是玉娥衣裳上的那種白布。他瞪著眼,伸著舌頭,死相跟玉娥一模一樣。
再找玉娥的屍身,卻怎麼找也找不著了。
有人說,那天夜裡看見那條黑龍往蘆葦蕩的方向飛走了,嘴裡還銜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。也有人說,打那以後,每逢打雷下雨的夜裡,就有人看見蘆葦蕩邊上站著個白衣女子,望著王半縣家那片廢墟,一站就是大半夜。
後來,蘆葦蕩邊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棵柳樹來,那柳樹長得怪,歪歪扭扭的,卻年年春天最早發芽,柳條又細又長,風一吹,飄飄搖搖的,活像姑孃的兩條辮子。
有那膽大的後生想砍了它做鍬把,頭天砍了一道口子,第二天去看,那口子自個兒長上了,刀口處還滲出些紅水來,腥氣沖鼻子。
後生嚇得扔了斧頭就跑,回去發了三天高燒,燒退了,人也傻了,見人就唸叨:“龍……龍……白衣姑娘……”
打那以後,再冇人敢動那棵樹。
每年三月三那天,總有人看見那棵柳樹底下襬著些瓜果點心,也不知是誰放的。有人說是玉娥她娘在那邊顯靈,也有人說是河裡的水族感念玉娥的冤屈,來給她上供。
究竟怎麼回事,冇人說得清。
隻是三裡莊的老人們教訓起閨女來,總愛說這麼一句:“丫頭啊,做人得本分,可也彆太軟了。你看那博興的玉娥,軟軟和和的姑孃家,惹急了,不也成龍了麼?”
這話傳到外頭,慢慢就成了一段書,說書先生一拍醒木,張嘴就來:
“列位看官,今兒個說的這段,叫做‘博興水妖記’。說的是那博興縣有個玉娥姑娘,被惡霸害死,冤魂不散,感動了龍王爺,借給她一副龍身,把那惡霸活活勒死在自己家裡……
有道是:莫道女子柔弱,冤極可化龍。善惡終有報,天道好還通。”
至於那蘆葦蕩裡的柳樹,直到如今還在那兒長著。有那路過的人,偶爾還能聽見風颳過柳條的聲音,嗚咽咽的,像是在唱:
“三月裡來三月三,小妹妹含冤在河邊。有朝一日仇報了,化作神龍上九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