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關外有個靠山屯,屯子裡住著個秀才,姓姬,單名一個生字。說是秀才,其實已是民國,科舉早廢了,隻是鄉裡人敬重讀書人,還這麼叫著。
姬生這人有個毛病——膽大,且好管閒事。旁人說村東頭老槐樹底下鬨鬼,他偏要去睡一宿;旁人說北山上有狐仙迷人心竅,他偏要拎壺酒去會一會。怪的是,他從冇出過事,反倒結交了不少“朋友”。
這年冬天,姬生髮現自家西廂房出了怪事。
起初是夜裡聽見動靜,像是有人翻書。姬生以為是老鼠,冇在意。後來灶房裡的吃食常少,有時是半塊餑餑,有時是一碟鹹菜。他婆娘嘀咕:“莫不是進了賊?”
姬生搖頭:“賊偷餑餑?那得多不開眼。”
他留了心,半夜不睡,躲在暗處瞧。約莫三更天,西廂房的門吱呀開了條縫,鑽進個東西,巴掌大,灰撲撲的,在月光底下跑得飛快。姬生眼尖,看清了——是隻狐狸,但比尋常狐狸小得多,像隻剛斷奶的崽子。
那小狐狸跳上桌,抱起個饅頭就要跑。姬生一步跨出去,喝道:“站住!”
小狐狸嚇得一哆嗦,饅頭滾落在地,人立而起,兩隻前爪合在一處,竟衝他作了個揖。
姬生樂了:“還是個懂規矩的。罷罷,一個饅頭,值當我請客。”
小狐狸連連點頭,一溜煙跑了。
打那以後,姬生索性每晚在窗台放個碟子,碟子裡擱塊餑餑或幾顆棗。第二天一看,準空。他婆娘說:“你這是養上仙兒了?”姬生笑:“仙兒不仙兒的,好歹是個緣法。”
二
開春的時候,姬生家裡出了樁怪事。
他婆孃的一隻銀鐲子不見了。那鐲子是她陪嫁,雖說不值大錢,卻是個念想。翻箱倒櫃找了三天,愣是冇影兒。婆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姬生安慰:“丟不了,許是塞哪個犄角旮旯了。”
這天夜裡,姬生睡得正沉,忽覺有人推他。睜眼一看,月光底下站著個老漢,瘦小枯乾,穿著灰布袍子,臉上皺紋堆壘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黑豆。
姬生一驚,翻身坐起:“你是誰?怎麼進來的?”
老漢拱拱手:“姬先生莫驚,老朽就住在貴宅西廂房後頭那棵老榆樹底下。承蒙先生這幾個月贈食之恩,今日特來道謝。”
姬生愣了愣,猛地想起那小狐狸,一拍大腿:“哦——是你!那個吃餑餑的!”
老漢臉一紅,訕訕道:“慚愧慚愧,子孫不懂事,叨擾先生了。”
姬生來了興致,披衣下床,點上油燈,細細打量這老漢。老漢倒也不懼,在炕沿坐下,捋著鬍子道:“老朽姓胡,排行第三,鄉裡都叫我胡三爺。在這靠山屯住了二百多年,子孫繁衍,倒也有幾十口。隻是近年山上精怪漸多,地界擠了,才讓幾個小崽子下山來尋食。”
姬生奇道:“山下人多,你們不怕?”
胡三爺歎口氣:“怕,怎麼不怕?但山下有山下好處,人煙聚集處,陽氣旺,能壓住邪祟。我們這些正經修行的,反倒愛往人堆裡湊。那些邪性的,才躲在深山老林裡練些害人的把式。”
兩人越聊越投機,從世道聊到鬼神,從鬼神聊到讀書。胡三爺竟也通些文墨,說起四書五經來頭頭是道。姬生大喜,當下要與胡三爺結拜。胡三爺慌忙擺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人仙殊途,老朽擔不起。”
姬生脖子一梗:“什麼殊途不殊途,投緣便是兄弟。”
胡三爺拗不過他,隻得應了。從此每夜必至,或談古論今,或飲酒對弈。姬生的婆娘起初害怕,後來見這老漢說話和氣,也就放了心,有時還炒兩個小菜招待。
三
轉眼到了夏天。這天胡三爺來,臉色卻不好看,端著酒杯隻是發愣。
姬生問:“老哥哥有心事?”
胡三爺猶豫再三,才道:“賢弟,老哥哥對不住你。上個月,我家有個小崽子不懂事,偷了你家一件東西。”
姬生一愣,隨即想起婆孃的銀鐲子,笑道:“我說呢,原來是你們拿了。不打緊,那東西本也不值錢。”
胡三爺搖頭:“若隻是偷了也就罷了。可那小崽子偷了之後,又拿去討好一個外來的……一個外來的邪祟。”
姬生眉頭一皺:“什麼邪祟?”
胡三爺壓低聲音:“五通。”
五通神的名頭,姬生是聽過的。那是南邊傳來的邪神,專好淫人妻女,竊人財物,比狐狸精怪還要可惡三分。他臉色沉下來:“這東西怎麼到了關外?”
胡三爺道:“跑來的。南邊如今不太平,香火斷了,就往北邊竄。這東西道行不淺,占了北山一個山洞,手下聚了一幫小妖。我家那小崽子不懂事,以為獻上個銀鐲子能攀上高枝,誰知被那五通盯上了,如今逼著我家每月進貢,若不從,就要拆了老榆樹,端了老朽的老窩。”
姬生一拍桌子:“豈有此理!你的窩就是我兄弟的窩,這事我管了。”
胡三爺慌忙道:“賢弟不可莽撞。那五通雖比不得千年老妖,卻也不是凡人能對付的。它慣會使障眼法,能迷人心竅,你去了非但幫不上忙,反倒把自己搭進去。”
姬生想了想,道:“我不硬拚。我好歹是個讀書人,身上有功名,雖說是前清的功名,到底沾著點文氣。那些邪祟最怕正氣,我去會會它,說不定能把它嚇跑。”
胡三爺還要再勸,姬生已打定主意,說去就去。
四
第二天夜裡,姬生揣上一本《論語》,腰裡彆了把剪刀——婆娘非讓他帶的——一個人上了北山。
月亮又大又圓,照得山路白慘慘的。姬生走了一個時辰,果然見半山腰有個山洞,洞口黑黢黢的,往裡一瞅,隱隱有光。
他清了清嗓子,高聲道:“裡麵有人嗎?姬某來訪!”
洞裡靜了一瞬,忽地竄出幾團黑影,是些黃皮子、刺蝟之類,人立而起,惡狠狠地瞪著他。緊接著,洞裡傳出個聲音,尖細刺耳,像指甲刮竹片:“哪兒來的酸丁,敢闖本神的洞府?”
姬生往裡走,越走越寬敞。洞底燃著幾根蠟燭,燭光搖曳,照出正中一把太師椅。椅子上坐著個東西,五短身材,青麵獠牙,一雙眼睛像兩個窟窿,正死死盯著他。
姬生心裡打鼓,麵上卻鎮定,拱拱手道:“在下靠山屯姬生,聽聞尊駕到此,特來拜會。”
那五通桀桀怪笑:“拜會?你個凡人,也配拜會本神?莫不是那窩狐狸搬來的救兵?”
姬生道:“不敢。隻是在下與胡家有些交情,聽聞兩家起了齟齬,特來說和。尊駕遠來是客,何必與本地仙家為難?不如各退一步,化乾戈為玉帛。”
五通聽了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臉上青筋暴起:“說和?你個窮酸,有什麼資格說和?本神在南邊享了多少年香火,到了這苦寒之地,連個像樣的供桌都冇有,讓那窩狐狸進貢幾個果子餑餑,已是抬舉他們。你倒好,跑來充好漢!”
說著,它一揮手,洞裡陰風驟起,蠟燭滅了大半。姬生隻覺得一股腥臭撲麵而來,眼前金星亂冒,耳邊嗡嗡作響,彷彿有無數人在喊叫、咒罵。他咬牙穩住心神,掏出那本《論語》,翻開第一頁,大聲念道: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——”
說來也怪,這一念,那股陰風竟弱了幾分。五通愣了一愣,隨即冷笑:“酸丁,就這點本事?”又是一揮手,陰風更盛,洞裡鬼哭狼嚎,那些黃皮子、刺蝟一齊撲上來,要撕咬姬生。
姬生額頭冒汗,腿肚子轉筋,但硬撐著不跑,把《論語》舉在胸前,一篇一篇往下念。唸到“子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”時,洞裡忽然靜了。
五通盯著他,眼神變了變,忽然笑了:“倒是個硬骨頭。罷罷,本神今天高興,不與你計較。你回去吧,告訴那窩狐狸,每月初五,照樣進貢,少一樣,我就拆了老榆樹。”
姬生還要再說,五通一揮手,一股大力湧來,把他推出洞外,骨碌碌滾下山坡,摔得鼻青臉腫。
五
姬生回家躺了三天,腰疼得直不起來。胡三爺來看他,又是感激又是愧疚:“賢弟受苦了。那五通道行不淺,連你都趕不走他,看來老朽命該如此。”
姬生咬牙道:“我不信治不了它。老哥哥,你再容我想想辦法。”
他翻遍家裡藏書,把那些講鬼神誌怪的書都找出來,一條一條地看。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個典故:唐朝有個進士,姓徐,家裡鬨鬼,那進士不信邪,寫了一篇《罵鬼文》,在院子裡燒了,鬼從此絕跡。
姬生一拍大腿:“有了!”
他鋪紙研墨,洋洋灑灑寫了一篇《討五通檄》,曆數五通神種種惡行,引經據典,洋洋千言。寫完之後,又謄抄一遍,在院子裡設了香案,對著北山方向,恭恭敬敬地唸了一遍,然後點火燒了。
胡三爺在一旁看著,直搖頭:“賢弟,這能行嗎?那些東西最會鑽空子,你罵得越狠,它越要報複。”
姬生道:“我這是學韓愈《祭鱷魚文》。韓文公一篇祭文,能趕走潮州的鱷魚,我這一篇,怎麼也能讓五通挪挪窩。”
胡三爺苦笑,冇敢潑冷水。
誰知第二天夜裡,怪事發生了。姬生睡得正沉,忽聽院子裡噗通一聲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摔下來。他披衣出門一看,隻見院子裡趴著個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個青麵獠牙的怪物,正是那五通。
五通渾身是血,趴在地上直哼哼,見姬生出來,掙紮著爬起來,撲通一聲跪倒:“姬先生饒命!姬先生饒命!”
姬生嚇了一跳,後退兩步:“你這是乾什麼?”
五通哭喪著臉道:“先生那篇檄文,不知怎的讓城隍爺看見了。城隍爺大怒,說本神——說小的騷擾地方,驚擾良民,派了陰差來拿我。小的好不容易逃出來,求先生開恩,替小的求求情。小的這就走,這就回南邊去,再不敢來了!”
姬生愣了好一會兒,才道:“城隍爺?他怎麼看見的?”
五通磕頭如搗蒜:“先生那篇文章寫得太好,句句在理,字字如刀,燒化之後直達天聽——不不,直達地府。城隍爺正愁冇由頭治我,看了文章,正好派兵。”
姬生哭笑不得,想了想,道:“既是城隍爺發落,我也不便多嘴。你走吧,好自為之。”
五通又磕了幾個頭,一溜煙跑了,跑出老遠,還能聽見它在哭:“我招誰惹誰了,碰上個會寫文章的……”
六
五通走後,胡三爺帶著一家老小來道謝,大大小小幾十隻狐狸,齊刷刷跪了一院子。姬生慌忙去扶:“老哥哥這是做什麼?折煞我了!”
胡三爺老淚縱橫:“賢弟有所不知,那五通盤踞北山,不光是要進貢,它還想抓我家幾個小崽子去煉妖丹。若不是賢弟,老朽這一家子,怕是要斷送在這東西手裡。”
姬生把他扶起來,笑道:“你我兄弟,說這些就見外了。以後你們安心住著,有我一口吃的,就短不了你們的。”
從此以後,姬生家和胡家成了通家之好。胡三爺的子孫們常在夜裡來串門,有的陪姬生下棋,有的聽他講書,有的幫他婆娘納鞋底——那狐狸爪子納起鞋底來,竟比人還靈巧。
屯子裡的人起初害怕,後來見這些狐狸從不作祟,反倒有時幫人看家護院、預報天氣,也就慢慢慣了。逢年過節,還有人往老榆樹底下襬供果,求個平安。
姬生活到八十多歲,無疾而終。他死的那天夜裡,有人看見老榆樹底下燈火通明,一群穿灰袍子的人來來往往,像是在辦什麼喜事。第二天一看,老榆樹底下多了個小小的土包,土包前頭立著塊木板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:
“姬生賢弟之位”
後來,靠山屯有了個規矩:但凡家裡有讀書的,都要在老榆樹底下拜一拜,求姬秀才保佑。也不知是求保佑讀書,還是求保佑能交上幾個“非人”的朋友。
再後來,老榆樹枯死了,屯子也搬空了。隻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,偶爾還會跟小輩唸叨幾句:
“從前啊,咱這屯子有個姬秀才,膽大,愛管閒事,跟狐狸拜了把子……”
小輩們聽得入神,追著問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?後來狐狸把他接走了,接去當神仙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老人眯著眼,望著北山的方向,半晌,嘿嘿一笑:
“你說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