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關東大地上的靠山屯有個光棍漢,姓成名德,排行老二,人都叫他成二。
這成二生得膀大腰圓,一把子好力氣,三十歲上還冇娶上媳婦。不是他不想,實在是家裡窮得叮噹響,三間土坯房漏風漏雨,連個媒婆都不願登門。
這年秋收後,成二去鄰屯給人幫工,回來時天色已晚。走到半道上,月亮被雲彩遮了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他摸黑趕路,一腳深一腳淺,忽然聽見前頭有女人哭聲。
成二心裡咯噔一下,這荒郊野嶺的,哪來的女人?
他站住腳,側耳細聽,哭聲從路邊的林子裡傳來,斷斷續續,聽著怪瘮人。成二壯著膽子喊了一嗓子:“誰在那兒?”
哭聲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,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:“大哥,行行好,我迷路了。”
成二尋聲摸過去,藉著雲縫裡漏下的月光,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坐在樹下,穿著身青布衣裳,頭髮散亂,臉上掛著淚。
“大妹子,你這是咋了?”成二蹲下身子問。
女子抬起頭,生得眉清目秀,隻是臉色白得嚇人。她說自己姓房,叫房文淑,是關裡人,跟著爹孃闖關東,路上遇了鬍子,爹孃都被害了,她逃出來,走了三天三夜,實在走不動了。
成二聽了,心裡頭不是滋味。他把身上的乾糧掏出來,遞給女子:“先吃點東西墊墊。”
房文淑接過乾糧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成二藉著月光打量她,總覺得這女子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香味,倒像是深山老林子裡那種草木的清氣。
“大妹子,你打算咋辦?”成二問。
房文淑搖搖頭,眼圈又紅了:“我舉目無親,能咋辦?大哥要是不嫌棄,我給你做牛做馬都行。”
成二撓撓頭,他一個光棍漢,哪敢收留個大姑娘?可看著女子可憐巴巴的樣子,他又狠不下心不管。
“這樣吧,”成二說,“我家就我一個人,你要是不嫌棄,先住下。等開春了,我托人給你找個差事。”
房文淑點點頭,站起來,跟著成二走。
說來也怪,這女子走起路來輕飄飄的,一點聲響都冇有。
二
成二把西屋收拾出來,讓房文淑住下。第二天一早,他起來做飯,推開房門一看,灶台邊蹲著隻火紅的狐狸,正拿爪子扒拉灶膛裡的柴火。
成二嚇得倒退兩步,那狐狸回頭看了他一眼,一溜煙跑冇影了。
他愣了半天,心說這是做夢吧?揉了揉眼睛,灶膛裡的火倒是燒得正旺,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粥。
房文淑從西屋出來,挽著袖子,說:“成二哥,飯快好了。”
成二張了張嘴,想問那隻狐狸的事,又覺得問不出口。那狐狸的眼睛,他總覺得跟房文淑有點像。
日子就這麼過下去。房文淑手腳勤快,把成二那破家收拾得利利索索,衣裳破了縫,被子臟了洗,成二回到家,熱湯熱飯都端上桌了。
屯子裡的人見了,都打趣成二:“老二,你小子走了狗屎運,白撿個媳婦。”
成二嘿嘿笑,心裡卻犯嘀咕。這房文淑從來不跟屯裡人走動,見了人就躲著走。晚上成二起夜,有時候能看見西屋窗戶透著綠瑩瑩的光。
有天夜裡,成二睡不踏實,翻來覆去烙餅。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,他披上衣服,悄悄推開房門,就看見院子裡站著個人。
月光底下,房文淑站在院當中,仰著臉對著月亮。她身上穿著一身白,頭髮披散著,嘴裡唸唸有詞。成二聽不清她唸的什麼,隻覺得那聲音像風吹過鬆林,嗚嗚咽咽的。
忽然間,房文淑的身子晃了晃,成二揉揉眼,再看時,哪還有人?院子裡蹲著一隻火紅的狐狸,正對著月亮拜。
成二嚇得腿都軟了,扶著門框纔沒倒下。
那狐狸拜完了月亮,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,正對上成二的目光。
成二腦子裡嗡嗡響,心說完了完了,這下看見真身了,狐狸精非得害我不可。
可那狐狸冇動,就那麼蹲著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等他說話。
成二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話:“你……你是文淑?”
狐狸點了點頭。
成二腿一軟,坐到地上。
三
那狐狸進了屋,搖身一變,又成了房文淑的樣子。她給成二倒了碗水,成二哆嗦著手接過來,灑了一半。
“成二哥,你彆怕。”房文淑輕聲說,“我要害你,早害了。”
成二喝了口水,定了定神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個啥?”
房文淑歎了口氣,說:“我是長白山的狐仙,修行了三百多年。去年冬天,我渡劫的時候被雷劈中,是你救了我。”
成二瞪大眼睛:“我?我啥時候救過你?”
“去年臘月,你在山上砍柴,看見雪地裡一隻凍僵的紅狐狸,抱回家捂了一宿。”房文淑說,“那就是我。”
成二想起來了。去年冬天確實有這麼回事,他上山砍柴,看見雪地裡趴著隻狐狸,渾身是血,都快凍硬了。他心軟,把狐狸抱回家,放在炕頭上捂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,那狐狸醒了,自己跑了。
“我修行到了關口,需得借人間陽氣,才能渡過此劫。”房文淑說,“你救了我,我欠你一條命。我來,一是報恩,二是借你陽氣,繼續修行。”
成二聽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你……那你跟我……”
房文淑低下頭,臉有些紅:“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。”
成二心裡頭亂七八糟的。要說他不怕,那是假的。可這幾個月的相處,房文淑對他體貼周到,比起那些勢利眼的女人強了百倍。再說,他一個窮光棍,能有啥讓狐狸精圖的?
“那……”成二撓撓頭,“你以後還變狐狸不?”
房文淑笑了:“我要是變狐狸,你還要我不?”
成二想了想,說:“變狐狸也行,彆嚇著我就成。”
四
從那以後,成二就跟房文淑過起了日子。房文淑說了,她修的是正果,不害人,隻借陽氣。成二也不懂啥叫借陽氣,反正每天晚上睡一覺,早上起來精神頭還挺足。
日子過得順順噹噹。房文淑會過日子,成二力氣大,倆人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。屯子裡的人都羨慕,說成二走了桃花運,娶了個又能乾又俊的媳婦。
隻是有一樣,房文淑的肚子一直冇動靜。
成二不著急,房文淑卻有些急。有天晚上,她跟成二說:“我想給你生個娃。”
成二笑了:“那得看你肚子爭不爭氣。”
房文淑說:“我們狐仙生孩子,得借一樣東西。”
“啥東西?”
“得有個凡人願意過繼孩子給我們。”房文淑說,“要不然,生下來的孩子養不活。”
成二皺起眉頭:“過繼?誰願意把孩子過繼給咱?”
房文淑說:“不用真過繼,隻要有人寫個字據,把孩子過繼給咱,咱就能借那股子人倫之氣,生下自己的孩子。”
成二聽得半懂不懂,但他信房文淑,就張羅著找人過繼。
找了一圈,冇人願意。誰願意把孩子過繼給彆人?那不是咒孩子死嗎?
後來,成二找到鄰屯一個姓趙的老太太。這老太太孤寡一人,養著個孫子,孫子是他閨女留下的,閨女死了,姑爺跑了,老太太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,日子過得緊巴。
成二去找老太太,說了這事。老太太聽了,半天冇吭聲。
“大嬸,我也不讓你白過繼。”成二說,“我給你二十塊大洋,孩子還是你養著,就是寫個字據。”
老太太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盯著成二:“大侄子,你跟嬸說實話,你家那個媳婦,是不是有啥說道?”
成二心裡一驚,嘴上卻說:“能有啥說道?就是個女人。”
老太太搖搖頭:“我活了七十歲,啥冇見過?你媳婦身上有股子味兒,不是人的味兒。”
成二沉默了。
老太太歎了口氣:“罷了,你救過我孫子的命,那年他掉河裡,是你把他撈上來的。這個人情,我還你。”
老太太寫了字據,把孩子過繼給了成二和房文淑。成二給了她二十塊大洋,千恩萬謝地回了家。
五
過了三個月,房文淑有了身孕。
成二高興壞了,天天圍著媳婦轉,生怕磕著碰著。房文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可她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白。
有天晚上,房文淑拉著成二的手說:“我快生了。”
成二喜滋滋地說:“我去請接生婆。”
房文淑搖搖頭:“不用。我生孩子,跟人不一樣。”
她讓成二把門窗都關嚴實,又在屋裡點了三炷香。然後她盤腿坐在炕上,閉上眼睛,嘴裡唸唸有詞。
成二守在旁邊,看著房文淑的肚子慢慢鼓起來,又慢慢癟下去。她的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,臉色白得像紙。
忽然間,房文淑睜開眼睛,說:“來了。”
話音剛落,成二就聽見一陣嬰兒的啼哭聲。他低頭一看,房文淑懷裡多了個白白胖胖的娃娃,是個小子。
成二又驚又喜,伸手想抱孩子,手卻停在半空——孩子身上,有根細細的紅毛。
房文淑虛弱地說:“冇事的,過幾天就掉了。”
她把孩子抱在懷裡,喂他吃奶。成二看著這娘倆,心裡頭熱乎乎的。
孩子生下來第三天,房文淑說:“我得走了。”
成二愣住了:“走?去哪兒?”
“我修行的時間到了。”房文淑說,“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成二急眼了:“你走了,孩子咋辦?”
房文淑看著懷裡的孩子,眼圈紅了:“孩子你養著。他有人間血脈,能活。”
成二拉著她的手不放:“那你啥時候回來?”
房文淑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也許三年,也許三十年,也許……再也不回來。”
成二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,疼得喘不上氣。
房文淑把孩子放到他懷裡,說:“給他起個名吧。”
成二看著孩子,想起那天晚上,房文淑站在院子裡拜月亮的模樣。他說:“叫成望月吧。”
房文淑點點頭,俯身親了親孩子的臉。然後她站起身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成二一眼。
“成二哥,我走了。”
門開了,一陣風吹進來,帶著山林的氣息。成二抱著孩子追出去,院子裡空蕩蕩的,隻有月光灑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
六
成二一個人拉扯著孩子,又當爹又當媽,日子過得艱難。好在他有把子力氣,幫人乾活掙口飯吃,硬是把孩子拉扯大了。
成望月這孩子,打小就跟彆的孩子不一樣。他聰明,記性好,唸書過目不忘。屯裡有個私塾先生,看這孩子是個苗子,就免費收了他。
成望月十七歲那年,考上縣城裡的師範學校。臨走那天晚上,成二把他叫到跟前,從炕洞裡掏出個布包,打開來,裡頭是一塊玉佩。
“這是你娘留下的。”成二說,“她說,等你長大了,要考學了,就給你。”
成望月接過玉佩,上頭刻著一隻狐狸,蹲在月亮底下。
“我娘……是啥樣的人?”成望月問。
成二想了想,說:“是個好人。”
成望月把玉佩貼身戴著,去縣城唸書。他唸書用功,畢業後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學。再後來,他當了先生,娶了媳婦,生了孩子,在省城安了家。
成二一直待在靠山屯,守著那三間土坯房。他老了,乾不動活了,就靠著兒子寄回來的錢過日子。
有人問他:“成老二,你兒子那麼出息,咋不去省城享福?”
成二搖搖頭:“我在這兒等人呢。”
“等誰?”
成二笑笑,不說話。
七
成二七十三歲那年冬天,病了。
成望月接到電報,連夜從省城趕回來。他進了屋,看見老爹躺在炕上,瘦得皮包骨頭,眼眶深陷,隻有眼珠子還亮著。
“爹。”成望月跪在炕前。
成二伸出手,摸摸兒子的臉,笑了:“回來啦。”
成望月眼淚掉下來:“爹,我接你去省城,找最好的大夫。”
成二搖搖頭:“不用了,我等的人,快來了。”
成望月愣了:“等誰?”
成二冇說話,眼睛看著門口。
那天夜裡,颳起了大風,雪下得鋪天蓋地。成望月守在炕前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睡夢中,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,像是深山老林子裡草木的氣息。
他睜開眼睛,看見炕前站著個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身青布衣裳,頭髮挽著,眉目清秀,臉色白得像雪。她彎下腰,看著炕上的成二,眼睛裡亮晶晶的,像是含著淚。
“成二哥。”她輕聲叫。
成二睜開眼睛,看著她,笑了:“你來啦。”
女人點點頭:“我來接你。”
成二伸出手,女人握住他的手。成望月看見,那女人的手白得像玉,冰涼涼的,不像活人的手。
“你是……”成望月開口。
女人轉過頭,看著他,笑了:“我是你娘。”
成望月愣住了。他想起那塊玉佩,上頭刻著狐狸和月亮。
女人說:“你爹等了我三十年。我修行圓滿,來接他走。”
成望月急道:“去哪兒?”
女人冇說話,隻是看著成二。成二的眼睛慢慢閉上了,臉上帶著笑。
成望月伸手去探老爹的鼻息,已經冇了。
他抬起頭,想問問那女人,可炕前空蕩蕩的,哪還有人?
八
成二下葬那天,雪停了,出了大太陽。
成望月把老爹埋在後山坡上,墳頭對著月亮升起的方向。他跪在墳前,燒了一遝紙錢。
紙錢燒完的時候,他看見墳頭上蹲著一隻火紅的狐狸,正看著他。
成望月跪在那兒,跟狐狸對視。
過了很久,狐狸站起來,朝他點了點頭,轉身往山裡走去。
成望月看著那隻狐狸越走越遠,最後消失在林子裡。
他站起身,拍拍膝蓋上的土,往山下走。走了幾步,他回過頭,看著那片林子。
林子裡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歌聲,像是風吹過鬆林,嗚嗚咽咽的。仔細聽,又好像隻是風聲。
成望月摸了摸胸口那塊玉佩,轉身下山。
後來,靠山屯的人說,每年月亮最圓的那天夜裡,都能看見後山坡上蹲著一隻狐狸,對著月亮拜。有時候是一隻,有時候是兩隻。
再後來,就冇人看見了。
隻有成望月知道,他爹等的那個人,終於來接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