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豐玉縣有個後生叫劉子敬,在縣裡學堂教書。這年臘月,他爹劉老漢托人帶信,說他娘病得重,讓他趕緊回去。
劉子敬家在南邊山裡,離縣城一百多裡。他雇了頭毛驢,走到半道上,天就黑透了。臘月天,山裡黑得早,風颳得跟刀子似的,劉子敬凍得直哆嗦,尋思找個地方借宿一宿。
往前走了冇二裡地,瞧見山坳裡有燈火。
劉子敬牽著驢過去,是個小村子,稀稀拉拉十來戶人家。他敲開村口一戶的門,開門的是個老頭,鬚髮都白了,腰卻挺得直。
“老人家,我是過路的,天黑路遠,想借宿一宿,明兒一早就走。”
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番,點點頭:“進來吧。”
屋裡就老頭一個人,燒著柴火,暖和得很。劉子敬把驢拴在院裡的棗樹上,進屋坐下,老頭給他倒了碗熱水。
“後生往哪兒去?”
“回劉家坳,我娘病重。”
老頭“嗯”了一聲,冇再說話。
劉子敬喝著水,覺得這屋裡冷清得慌,就問:“老人家,您家裡就您一人?”
老頭說:“就我一個,老伴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兒女呢?”
老頭看他一眼,冇接話。劉子敬知道自己問多了,趕緊打住。
柴火燒得劈啪響,外頭風颳得嗚嗚的。劉子敬正尋思著睡哪兒,忽然聽見西屋那邊有動靜,像是有人在哭,聲音細細的,聽不真切。
他愣一下,問老頭:“您這屋裡……還有彆人?”
老頭臉色變了一變,冇吭聲。
那哭聲又響起來,這回劉子敬聽清了,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哭得委屈,嗚嗚咽咽的,聽著就讓人心裡發酸。
“老人家,您這屋裡……”劉子敬站起來。
老頭擺擺手:“後生,你彆管閒事。睡覺,明兒趕你的路。”
劉子敬是個讀書人,讀聖賢書,心裡有幾分正氣。他皺著眉說:“老人家,那哭聲聽著不對勁,莫不是有人受委屈?您要是有難處,咱可以商量。”
老頭歎口氣,盯著他看了半晌,說:“你當真要管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行。”老頭站起來,“跟我來。”
他端著油燈,領著劉子敬往後院走。後院不大,靠牆有個柴房,門虛掩著。老頭把門推開,油燈往裡一照——
柴房裡蹲著個年輕女子,穿一身青布衣裳,頭髮散著,臉埋在膝間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,劉子敬一看,愣住了。
這女子生得好,眉眼彎彎的,皮膚白得不像活人,眼眶紅紅的,淚珠子掛在臉上,可憐見的。
老頭說:“這是我閨女,叫慰娘,三年前嫁出去的,前些日子跑回來了。”
劉子敬看看老頭,又看看那女子,心裡犯嘀咕。
慰娘開口了,聲音軟軟的:“爹,你彆趕我走,我不回去,回去就得死。”
老頭臉一沉:“胡說!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,哪有回孃家住一輩子的理?”
慰娘哭起來:“爹,你真要逼死我?”
劉子敬看不下去了,說:“老人家,您閨女既是不願回去,您就讓她在家住些日子,等過了年再說。”
老頭看他一眼,冇說話,轉身走了。
劉子敬站在柴房門口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慰娘擦了擦淚,衝他福了福身子:“多謝先生仗義執言。”
“姑娘彆客氣。”劉子敬問,“你……你夫家對你不好?”
慰娘低下頭,冇吭聲。
劉子敬也不好多問,說:“天冷,姑娘彆在這兒待著,回屋去吧。”
慰娘點點頭,站起來,從他身邊走過。劉子敬聞見一股淡淡的香,說不清是什麼味兒,像是花香,又像是紙灰的味兒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回頭再看,慰娘已經進了東屋。
二
劉子敬回到堂屋,老頭坐在柴火邊抽菸,煙霧繚繞的,看不清臉。
劉子敬坐下,說:“老人家,您閨女的事,咱可以慢慢商量。”
老頭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,說:“後生,你是個好人。我跟你說實話吧。”
他抬起頭,眼窩子深陷,裡頭有股說不清的悲涼。
“我那閨女,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劉子敬一愣。
“嫁到李家村,男人姓李,是個殺豬的。嫁過去第二年,生孩子的時候難產,大人孩子都冇保住。”老頭說著,聲音發哽,“棺材是我親手釘的,埋在北山崗上。”
劉子敬頭皮發麻,想起剛纔聞見的那股味兒。
“那、那剛纔那個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咋回事。”老頭搖頭,“半月前,她半夜回來了,就站在院子裡,喊我爹。我出來一看,是她,可我知道她已經死了。她跟我說,爹你彆怕,我不害人,我就是想家,想回來看看。”
老頭抹把淚:“我能咋辦?她是我閨女,活著是我閨女,死了也是我閨女。”
劉子敬半天說不出話。
柴火燒得劈啪響,外頭的風停了,靜得嚇人。
“後生,你走吧。”老頭說,“趁夜裡走,彆回頭。”
劉子敬站起來,又坐下,又站起來,猶豫半晌,說:“老人家,您閨女……她剛纔哭,是因為啥?”
老頭搖頭:“不知道。她回來這些天,白天不出來,夜裡有時候哭,問她啥也不說。”
劉子敬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滋味,想起慰娘那張白淨的臉,那雙紅紅的眼睛,心裡軟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,我……我想再跟她說說話。”
老頭看他一眼,半晌,點點頭。
三
劉子敬敲了東屋的門,裡頭應了一聲:“進來。”
他推門進去,慰娘坐在炕沿上,頭髮已經攏好了,臉上淚痕也擦了,看著像個人了。
劉子敬在她對麵坐下,說:“姑娘,你爹把事都跟我說了。”
慰娘點點頭,冇說話。
“你……你既然已經不在人世,為啥還要回來?”
慰娘抬起頭,看著他,眼裡的淚又湧上來。
“先生,我不是自己要回來的,我是被逼得冇辦法了。”
劉子敬一愣:“啥意思?”
慰娘說:“我死後,埋在北山崗上。那地方風水好,我本該安安穩穩投胎去。可誰知道,那塊地叫一個野仙看上了。”
“野仙?”
“是個黃皮子,修行了百八十年,占了一片山,想給自己修洞府。我那墳地正好在他看中的地方,他就把我從墳裡攆出來。”
劉子敬聽得心驚:“黃皮子?那不是保家仙嗎?咋能乾這種事?”
慰娘苦笑:“保家仙是好仙,可也有壞的。這個黃皮子,霸著那片山,欺男霸女,山裡的孤魂野鬼都怕他。我被他攆出來,無處可去,隻好回孃家。”
“那你為啥哭?”
慰娘低下頭,半晌才說:“他追來了。”
劉子敬心裡一緊。
“今夜是臘月十五,月圓之夜,他要來拿我。”慰娘抬起頭,“先生,你是個好人,你走吧,彆叫那東西看見你,回頭連你一起害了。”
劉子敬站起來,又坐下,心裡亂得很。
他一個教書先生,平日教的都是仁義道德,哪裡遇見過這種事?可他看著慰娘那張臉,那雙眼睛,又實在不忍心。
“那……那咋辦?有冇有啥法子?”
慰娘搖頭:“那黃皮子道行深,我一個孤魂野鬼,鬥不過他。”
劉子敬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我聽說,野仙都怕雷擊木,怕桃木劍,怕……怕啥來著?”
慰娘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怕是有怕的東西,可咱上哪兒弄去?”
劉子敬一咬牙:“我出去找。”
他轉身就往外走,慰娘在後頭喊他,他也冇回頭。
四
劉子敬出了門,滿村子轉悠。這村子不大,十來戶人家,家家戶戶都黑著燈,死氣沉沉的。他找了一圈,在一戶人家院牆外頭看見一棵老槐樹,被雷劈過,半邊焦黑,半邊還活著。
他心裡一喜,去掰那焦黑的樹枝。樹枝脆得很,“哢嚓”一聲就掰下來一根。
他揣著樹枝往回走,走到半道上,忽然聽見一陣風聲,呼啦啦的,跟往常的風不一樣。
劉子敬抬頭一看,月亮底下,一道黃影從山那邊飛過來,轉眼就到了跟前。
是個黃皮子,站起來有半人高,穿著人的衣裳,後頭跟著幾個黑乎乎的影子。
劉子敬腿都軟了,攥緊那根槐樹枝,硬撐著冇跑。
黃皮子落在他跟前,歪著腦袋看他,開口說話,聲音尖尖的:“哪來的生人?大半夜在外頭逛,不怕撞見不乾淨的東西?”
劉子敬說:“我……我是過路的,借宿在村裡。”
“借宿?”黃皮子抽抽鼻子,“你身上有股味兒,是那姓薛的丫頭的味兒。”
劉子敬心裡一緊,把槐樹枝往身後藏。
黃皮子看見了,咧嘴一笑:“雷擊木?想拿這個對付我?”
他一揮手,劉子敬手裡的樹枝“呼”一下飛出去,落在地上。
“小書生,我勸你彆多管閒事。”黃皮子湊過來,嘴裡的腥氣噴在他臉上,“那丫頭是我看上的,我要她給我當媳婦。你要攔著,我就把你一塊收了。”
劉子敬腿打著顫,可還是說:“她……她已經死了,你咋能這樣?”
黃皮子哈哈笑起來:“死了咋了?死了纔好啊,不用吃飯,不用生孩子,省心。”
劉子敬氣得發抖:“你、你還有冇有王法?”
“王法?”黃皮子眯著眼,“在這片山上,我就是王法。”
他衝後頭一揮手,那幾個黑影撲過來,劉子敬隻覺得眼前一黑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五
劉子敬醒來的時候,躺在一間破廟裡。
廟不大,供著個土地爺,香案上的香灰積了老厚,不知多久冇人來燒過香了。
劉子敬掙紮著坐起來,渾身上下疼得厲害。他往外看,月亮還掛在天上,還冇過半夜。
“醒了?”
一個聲音從香案後頭傳來。劉子敬扭頭一看,香案後頭蹲著個老頭,穿著破棉襖,臉上皺得跟核桃似的,正就著一盞油燈抽旱菸。
劉子敬愣一下:“您是……”
老頭磕磕菸袋鍋:“我是這兒的土地。”
劉子敬一聽,趕緊爬起來磕頭。
土地擺擺手:“彆磕了,我這個小廟,磕頭也聽不見。你能到這兒來,是我把你弄來的。”
“您把我弄來的?”
“嗯,那黃皮子要害你,我看不過去,就把你搶過來了。”土地抽口煙,“你這個人倒是個好人,為個女鬼拚命,少見。”
劉子敬說:“那慰娘姑娘……”
“你彆急。”土地說,“那黃皮子道行深,我一個小土地,管不了他。不過,我知道誰能管。”
“誰?”
“北山老君廟,有個老道士,道號一塵,是正一派的傳人。你去找他,他能治那黃皮子。”
劉子敬爬起來就要走,土地喊住他:“你彆急,天亮了再去。那黃皮子還在外頭轉悠,你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劉子敬隻好坐下,心急火燎地熬到天亮。
雞叫三遍,土地說:“行了,去吧。順著山路往北,翻兩道梁,就能看見老君廟。”
劉子敬磕個頭,撒腿就跑。
六
老君廟不大,建在半山腰,孤零零的。劉子敬跑上去的時候,太陽剛出來,廟門開著,一個老道士在院裡掃雪。
老道士六十來歲,頭髮鬍子都白了,穿著件灰撲撲的道袍,掃地的動作慢悠悠的。
劉子敬跑進去,喘著氣說:“道長,救命!”
老道士抬頭看他一眼,冇停手裡的掃帚:“施主彆急,慢慢說。”
劉子敬把事說了一遍,老道士聽完,放下掃帚,歎了口氣。
“那個黃皮子,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修行一百二十年,仗著有點道行,在這一帶橫行霸道。去年就有幾戶人家來找我,說家裡閨女被他禍害了。”
劉子敬說:“道長能治他嗎?”
老道士說:“能治是能治,不過……”
他看看劉子敬:“那黃皮子精明得很,知道我在這兒,平日裡躲得遠遠的。要抓他,得有個由頭。”
“啥由頭?”
老道士說:“他要娶那女鬼當媳婦,今晚肯定要去。咱們就在那兒等著,來個甕中捉鱉。”
劉子敬點頭:“行!”
老道士回屋收拾了一通,背了個包袱,跟劉子敬一起下山。
走到半道上,老道士忽然問:“施主,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女鬼,拚上性命,值當嗎?”
劉子敬想了想,說:“我也不知道值不值當。我就是看她哭得可憐,不忍心。”
老道士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七
傍晚時候,他們到了那村子。
劉子敬領老道士進了老頭家,老頭一看他,愣了一下:“後生,你冇走?”
劉子敬說:“老人家,我請了道長來,救慰娘姑娘。”
老頭看看老道士,忽然跪下來磕頭。
老道士把他扶起來,說:“彆磕頭,先把閨女叫出來。”
老頭把慰娘喊出來,慰娘見了老道士,也跪下來。
老道士圍著她轉了一圈,說:“這丫頭可憐,死後不得安寧,還被那黃皮子欺負。你放心,今晚我在這兒,他來了就走不了。”
他從包袱裡拿出幾張黃符,貼在門窗上,又拿出一把桃木劍,放在香案上。
天擦黑的時候,老道士說:“那東西快來了,你們都躲到裡屋去,彆出來。”
劉子敬跟老頭躲進裡屋,門虛掩著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外頭起了一陣風,呼呼的,吹得窗戶紙嘩啦響。
門“咣”一聲開了,黃皮子站在門口,後頭跟著幾個黑影。
他往屋裡一看,看見老道士,愣了一下,轉身就跑。
老道士手裡的桃木劍“嗖”一下飛出去,釘在門上,把門封住了。
黃皮子跑不掉,回過頭,呲著牙說:“老道士,你多管閒事!”
老道士說:“你作惡多端,今天該還了。”
黃皮子“嗷”一嗓子撲過來,老道士手一翻,一張符拍在他腦門上。黃皮子“啪”一下摔在地上,翻來滾去,嚎得跟殺豬似的。
那幾個黑影想跑,老道士唸了句咒,他們也動彈不得,蹲在地上直哆嗦。
黃皮子在地上滾了半天,漸漸不動了,趴在地上,現了原形——一隻大黃皮子,皮毛油光水滑的,比狗還大。
老道士走過去,低頭看他:“你修行一百二十年不容易,我不殺你。但你害了那麼多人,得受點罰。”
他從包袱裡拿出一根紅繩,拴在黃皮子脖子上,另一頭拴在香案腿上。
“在這兒蹲著,天亮跟我回廟裡,在後山麵壁十年。十年後,你要是改好了,我就放你走。要是還敢作惡,我就把你皮剝了。”
黃皮子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
那幾個黑影,老道士看了看,是幾個孤魂野鬼,被黃皮子收來當差的。老道士說:“你們也走吧,該投胎投胎,彆跟著他瞎混了。”
幾個黑影磕個頭,散了。
八
老道士把慰娘叫出來,慰娘跪在他跟前,淚流滿麵。
老道士說:“丫頭,你的事我知道了。你是個好孩子,死了三年,魂還冇散,也是命不該絕。”
劉子敬一愣:“道長,您這話是啥意思?”
老道士看看他,又看看慰娘,說:“這丫頭死的時候,肚子裡懷著孩子,一屍兩命,陰氣重,所以魂不散。那黃皮子看上她,也是因為這個。”
他沉吟一下,說:“要讓她投胎,得把屍骨挪個地方。那黃皮子占的那塊地,原本是塊風水寶地,現在被他占了,也不好了。得找個新地方。”
劉子敬說:“啥地方好?”
老道士掐指算了算,說:“你們劉家坳後山有個向陽坡,那塊地不錯。把她屍骨挪過去,入土為安,她就能投胎了。”
劉子敬點點頭:“行,我去辦。”
老道士又說:“不過,她這三年受苦,魂體虛弱,要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投胎。這四十九天,得有人守著她,給她唸經超度。”
劉子敬看看慰娘,慰娘也看著他。
劉子敬說:“我來守。”
老頭在一旁抹著淚,一個勁兒道謝。
九
第二天,劉子敬帶著慰孃的屍骨回了劉家坳。
他孃的病已經好了,見他回來,高興得很。劉子敬把慰孃的事跟他爹孃說了,他爹孃都是老實人,聽了唏噓不已,幫著在向陽坡上挖了墳,把慰娘重新安葬了。
這之後的四十九天,劉子敬每天都去墳前唸經。他不會唸經,就從老道士那兒借了本《度人經》,照著念。
慰孃的魂有時候出來,坐在墳邊,聽他唸經。月亮底下,她的臉白白淨淨的,眉眼彎彎的,看著劉子敬,眼裡有光。
劉子敬唸經的時候,她就安安靜靜聽著。唸完了,她就跟劉子敬說話,說些生前的事,說她小時候在山裡采蘑菇,說她嫁人那天穿的紅衣裳,說她生孩子時候疼得死去活來。
劉子敬聽著,心裡又酸又軟。
四十九天期滿那天,老道士來了。
他在墳前做了場法事,唸了一通經,然後對慰娘說:“丫頭,時候到了,該走了。”
慰娘點點頭,走到劉子敬跟前,福了福身子。
“先生,多謝你。”
劉子敬心裡堵得慌,想說啥,又說不出來。
慰娘笑了笑,說:“先生是個好人,下輩子,我要是能托生成人,再來報答你。”
劉子敬眼圈紅了。
慰娘轉身,跟著老道士唸的經文聲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到山那邊,回過頭,衝他揮揮手,然後就看不見了。
劉子敬站在墳前,站了很久。
十
第二年春天,劉子敬在學堂裡教書,他爹托人帶信,讓他回去。
劉子敬回去一看,他爹孃臉上笑眯眯的,旁邊坐著個媒婆,還有個年輕姑娘。
那姑娘穿著紅衣裳,眉眼彎彎的,皮膚白白淨淨,笑起來跟慰娘一個樣。
劉子敬愣住了。
媒婆說:“劉先生,這是李家莊李屠戶家的閨女,叫李玉娘,今年十八,生得好,人也好,她爹托我來提親。”
劉子敬看著那姑娘,姑娘也看著他,眼裡有光。
劉子敬忽然想起慰娘走的時候說的話——“下輩子,我要是能托生成人,再來報答你。”
他眼圈一紅,點點頭。
“行。”
那年秋天,劉子敬娶了李玉娘。
成親那天晚上,劉子敬問她:“你……你記得啥不記得?”
李玉娘歪著頭看他,眨眨眼:“記得啥?”
劉子敬笑了笑,搖搖頭。
“冇啥。”
外頭的月亮又大又圓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
李玉娘忽然說:“我總覺得,好像見過你。”
劉子敬心裡一熱。
“在哪兒見過?”
李玉娘想了想,搖搖頭:“想不起來了。就是覺得,你眼熟。”
劉子敬握住她的手,說:“想不起來就彆想了。往後日子長著呢。”
李玉娘點點頭,靠在他肩上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,暖暖的。
過了幾個月,劉子敬帶李玉娘去北山老君廟上香。老道士看見李玉娘,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。
劉子敬問:“道長,您笑啥?”
老道士搖搖頭,冇說話。
臨走的時候,老道士把他拉到一邊,說:“那丫頭投胎的時候,我跟閻王打了招呼,讓她托生在個好人家,離你不遠。如今她來了,你好生待她。”
劉子敬點點頭。
他回頭看看李玉娘,她正站在廟門口,眯著眼曬太陽,臉上笑眯眯的。
劉子敬忽然想起慰娘在月光底下唸經的樣子,想起她走的時候回頭揮手的樣子。
他眨眨眼,把眼眶裡的熱意壓下去,走過去,牽起李玉孃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李玉娘點點頭,跟著他往山下走。
山上的雪化了,路邊冒出一片一片的青草,春天的風軟軟的,吹在臉上,跟慰孃的淚一樣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