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這事發生在明朝嘉靖年間,兗州府有個秀才,姓李名生白,祖上留下三十畝良田,兩進院子,日子不算大富大貴,卻也過得殷實。李生白平生有兩大喜好,一是讀書,二是扶乩。
扶乩這事,在咱們這地方也叫“請仙”,找一童子扶著丁字形的木架,在沙盤上寫字,據說是神仙降筆,能問吉凶禍福。李生白年輕時在濟南府見過一回,覺得新奇,回來便自己置辦了一套傢夥什兒,隔三差五地請仙。
可請了三年,來的不是些無名小卒,就是些孤魂野鬼,寫的字歪歪扭扭,說的話顛三倒四,冇一句準的。李生白也不惱,權當個消遣。
這年秋天,眼瞅著快中秋了,李生白收了最後一茬穀子,心裡鬆快,便又支起乩盤,點上一炷香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:“弟子李生白,誠心奉請,但得有緣仙家,降臨乩壇,指點迷津。”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幾隻麻雀在棗樹上嘰喳。
童子是他從鄰村雇來的半大小子,叫二小,手扶著丁字架,半天冇動靜。李生白正打算再拜,那木架突然動了。
二小嚇了一跳,手跟著木架走,沙盤上劃出一道印子,歪歪扭扭寫出四個字:
“來了來了。”
李生白眼睛一亮,這是頭一回請到這麼乾脆的。他趕緊問:“仙家尊號?何方人士?”
木架又動,沙盤上現出字來:
“吾乃柳仙,修行八百年,借你家院子歇歇腳。”
李生白心裡咯噔一下。柳仙,那不就是蛇仙嗎?蛇修煉成精,在咱們這叫“柳仙”,跟狐仙、黃仙一樣,都是能通靈的東西。他抬頭看看院子角落那棵老柳樹,樹乾比水桶還粗,少說也有一二百年了,枝葉遮了半邊天。
“原來是柳仙駕到,弟子有眼不識泰山。”李生白連忙又拜,“仙家肯賞臉,弟子求之不得。不知仙家可願指點一二?”
沙盤上又出字:
“你這人有趣,請了三年,儘是些孤魂野鬼來哄你,你也不嫌煩。今日我高興,陪你聊聊。”
李生白又驚又喜,敢情這位仙家一直在旁邊看著呢。他試探著問:“仙家既知弟子請仙三年,敢問弟子家中之事,仙家可知一二?”
“你家灶台底下有個老鼠洞,洞裡有三隻小老鼠,前日剛睜眼。你床底下那雙鞋,左腳那隻破了個洞,你自己還不知道。”
李生白低頭一看自己腳上的鞋,左腳大拇指那兒確實快磨破了。他倒吸一口涼氣,趕緊脫下鞋來一摸,果然有個小口子,昨晚穿的時候還冇發覺呢。
“仙家真神人也!”
二
打這天起,李生白冇事就請柳仙下來聊天。這柳仙說話有趣,不像是那些裝神弄鬼的,說的話實實在在,有時還帶點俏皮。
有一回李生白問:“仙家既修行八百年,怎麼還住在柳樹裡?怎麼不去名山大川?”
沙盤上寫:
“你這就不懂了。修行不在地方,在心。老柳樹是我當年寄身之處,住了八百年,早住習慣了。名山大川雖好,但人多事多,不如這兒清淨。再說,我走了,這院子裡那些小東西誰來管?”
李生白問:“什麼小東西?”
“老鼠、螞蟻、麻雀、蟲子,都是我看著長大的。還有你們家那隻老貓,前年死了,是我送它走的。”
李生白想起家裡那隻養了十幾年的老黃貓,去年春天死在柳樹下,他還傷心了好一陣。原來竟是這位柳仙在照看。
中秋那天,李生白備了些瓜果點心,在柳樹下襬了一桌,又請柳仙說話。正說得熱鬨,忽然聽見院牆外有人喊:“李秀纔在家嗎?”
李生白出去一看,是隔壁王屠戶,手裡拎著一條三尺來長的大黑蛇,蛇身上血淋淋的,已經死了。
“李秀才,今兒在山裡打著條大蛇,給你送塊肉嚐嚐鮮。”王屠戶說著就要把蛇往院裡扔。
李生白嚇了一跳,連連擺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我吃素,你快拿走!”
王屠戶走了,李生白回到乩壇前,卻見沙盤上一片淩亂,最後兩個字:
“傷心。”
從那以後,柳仙再冇來過。李生白請了無數回,沙盤上隻有二小手扶著木架打哆嗦,一個字也不出。
李生白心裡明白,那條黑蛇,八成是柳仙的後輩。
三
轉眼到了臘月,李生白去縣城辦年貨,在街上遇見個算命的瞎子,非拉著給他算一卦。李生白本不信這些,但瞎子說了一句:“先生家裡有棵老柳樹吧?樹上住著位仙家,可對?”
李生白一愣,便坐下了。
瞎子掐著指頭算了半天,歎口氣:“這位仙家本來修行得好好的,再有二十年就能脫胎換骨。可惜今年傷了心,挪窩了。”
李生白忙問:“挪哪兒去了?”
“往東,往東,大概有三百裡,泰山上去了。”瞎子說,“你也不用找,仙家的事,凡人有凡人的緣法。”
李生白給了卦錢,一路想著這事,回到家在柳樹下站了半晌。
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,李生白照例請仙,原本冇抱希望,誰知二小剛扶上木架,那丁字架便動了起來,劃得沙盤沙沙響:
“來了來了。”
李生白又驚又喜:“仙家回來了?”
“回什麼回,我路過,來看看你。”
李生白問:“仙家真去了泰山?”
“那瞎子嘴還挺準。泰山好,地方大,朋友多。就是冬天冷,不比你這院子裡暖和。”
李生白連忙說:“仙家若是不嫌棄,還回來住。我把那棵柳樹好好修修,給您搭個棚子擋風。”
沙盤上半天冇動靜,過了好一會兒,才寫出一行字:
“你這人,心倒是實誠。也罷,我不白住你的。往後你家要是有什麼事,我照應著。不過有一樣,彆再讓那王屠戶打蛇了。”
李生白連連點頭,第二天就去王屠戶家,好說歹說,勸他彆打蛇了。王屠戶起初不樂意,李生白掏錢把他鋪子裡掛的幾張蛇皮都買了下來,埋在了柳樹下。
四
第二年春天,李生白媳婦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。孩子滿月那天,李生白又請仙,沙盤上寫:
“恭喜恭喜,這孩子將來有出息,能中舉。”
李生白高興壞了,可他媳婦不信這些,說他是鬼迷心竅。李生白也不爭辯,隻是逢年過節,總要在柳樹下襬些供品,燒幾炷香。
那孩子長到七八歲,果然聰明,過目成誦。有一回在柳樹下玩,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蓋,嚎啕大哭。李生白媳婦跑出來一看,孩子膝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片柳樹葉,血止住了。
媳婦心裡犯嘀咕,嘴上不說,背地裡悄悄在柳樹下磕了幾個頭。
又過了幾年,李生白要去省城趕考,臨行前在柳樹下站了半天。那天晚上,他做了個夢,夢見一個穿青衣的老頭,笑眯眯地對他說:“你放心去,路上我都安排好了。隻是有一樣,考完了早點回來,你媳婦身子不大好。”
李生白醒來,心裡七上八下。趕到省城,順順噹噹考完試,立馬往家趕。到家一看,媳婦果然病倒在床,發了幾天高燒,要不是他回來得及時,請了縣城的好郎中,差點就過去了。
這事過後,李生白媳婦再冇說過半個不字。
五
後來李生白真的中了舉,在縣衙裡謀了個差事。家裡的日子越過越好,那棵柳樹也越來越粗,遮了小半個院子。
有一天,李生白從衙門回來,剛進院門,就見二小慌慌張張跑出來:“老爺老爺,不好了,那乩盤自己動起來了!”
李生白趕緊進屋,隻見沙盤上寫著一行字:
“我要走了。”
李生白心裡一沉:“仙家要去哪兒?”
“修行圓滿,要去該去的地方了。這些年承你照應,多謝。”
李生白眼眶一熱:“仙家要走,弟子不敢留。隻是往後,還能請到仙家嗎?”
“緣分儘了。”沙盤上慢慢寫,“不過你家往後三代,平安順遂,這是我能給的最後一句話。”
李生白還想再問,那丁字架啪地一聲掉在沙盤上,二小嚇得往後一縮。
從那以後,再請仙,沙盤上再冇出過一個字。
那棵老柳樹又活了十幾年,有一年夏天遭了雷劈,燒成了兩截。李生白讓人把樹根刨了,在那地方蓋了間小祠堂,裡麵供著塊牌位,上寫“柳仙之位”。
逢年過節,李生白都帶著兒孫去上香。
到他孫子那輩,有一年大旱,莊稼都快乾死了。村裡人都去龍王廟求雨,求了半個月也冇用。李生白的孫子那年才十幾歲,跑去祠堂裡磕頭,唸叨了半天。
第二天,天陰了下來,下了一場透雨。
村裡人都說是龍王顯靈,隻有李家人知道,八成是那位柳仙,臨走前還惦記著這一院子人呢。
後來這故事傳開了,有人專門跑來看那祠堂。祠堂不大,也就一人來高,裡頭供著塊木頭牌位,常年香菸繚繞。
那牌位上冇寫字,可來過的人都說,站在祠堂裡頭,總覺得有人在看你。
抬頭一看,房梁上盤著一條小蛇,青綠色的,比筷子粗不了多少,正吐著信子往下瞅。
你要是害怕,趕緊走就是了,它也不追。
你要是膽子大,衝它作個揖,它就把頭縮回去,再也不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