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三十五年,關外剛消停些,靠山屯的老羊倌趙滿倉在砬子溝北坡刨藥材。那坡陡得山羊都打晃,他卻跟走平地似的——窮急的,兒子等著錢娶媳婦,閨女等著布做過年襖。
一鎬頭下去,冇刨著黃芩根子,倒刨出個窟窿。呼啦啦往外冒冷氣,大六月的天,趙滿倉後脊梁嘎巴起一層雞皮疙瘩。他趴下往裡一瞅,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,隻聞著一股子陳年土腥氣,混著點說不出的香味兒,跟廟裡燒的香不是一路,倒像他小時候姥姥箱子底壓的那塊老檀木。
老輩人傳下來,這砬子溝早年埋過前清一個舉人,說是生前好古玩,死後把心愛物件都帶了去。趙滿倉心裡打鼓,可轉念一想,兒子彩禮還差兩擔小米呢。他跪在洞口,也不管裡頭是人是鬼,先磕仨頭,唸叨著:“老前輩在上,晚生趙滿倉,窮急了眼,借您件東西換口飯吃。您要是應允,我年年今日來給您燒紙上香。”
唸叨完,他貓腰鑽進去。裡頭不大,也就半間屋的樣子,中間停口棺材,棺材前頭擺張條案,案上供著三個瓷瓶子。
趙滿倉不敢碰棺材,隻盯著那三個瓶。兩個是青花的,畫著山水人物,好看是好看,可他不識貨。最打眼的是中間那個——黑釉的,上頭疙疙瘩瘩起了一層釉淚,跟癩蛤蟆皮似的,口還歪著,像被人捏了一把冇捏圓。趙滿倉心想,這醜玩意兒怕是值不了幾個錢,可轉念又尋思,舉人老爺擺正中間的,能是次品?他一咬牙,把黑瓶子往懷裡一揣,又給棺材磕仨頭,退著爬出來。
下山路上,他總覺得懷裡的瓶子發燙,掏出來摸摸,又是涼的。奇怪。
二
靠山屯東頭住著個開雜貨鋪的瘸三,這人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麵,還會看個老物件。趙滿倉把瓶子捧去請他掌眼。瘸三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又湊到窗跟前對著日頭照,末了噗嗤笑了:
“滿倉叔,您這是打哪兒撿的醃菜罈子?這黑不溜秋的,釉子流得跟鼻涕似的,口還歪著,窯工手一抖燒歪了冇捨得扔的吧?送人都嫌磕磣。”
趙滿倉訕訕的,抱起來就走。瘸三在後頭喊:“您要真想賣錢,拿去鎮上瓷器鋪問問,興許人家缺個餵雞的盆兒!”
趙滿倉冇去鎮上,他把瓶子擱在自家堂屋條案上,當個擺設。兒子回來瞅見了,說爹您這是弄個啥醜八怪回來,趁早扔了。趙滿倉冇吭聲,可心裡頭不知怎的,看這瓶子越看越順眼。那黑不是死黑,透著股子深幽幽的亮,跟老井裡的水似的;那歪扭的瓶口,看久了竟像在笑,憨憨的,厚道人的笑。
入夜,趙滿倉睡不踏實,總覺得屋裡有人說話,嗡嗡的,聽不清說啥。他爬起來點燈,四下瞅瞅,冇人。再看那瓶子,瓶身上掛著一層細細的水珠,跟剛從井裡撈出來似的。外頭月亮地明晃晃的,一絲雲彩也冇有。
怪了,也冇下雨,哪來的潮氣?
三
連著三天,瓶子都掛著水珠。第四天傍黑,西北上來了一塊雲,咕咚咕咚的雷打了半宿,瓢潑大雨下到天亮。靠山屯的人說,多少年冇見過這麼大的雨,苞米地都成了澇窪塘。
趙滿倉蹲在門檻上抽菸,瞅著院裡積水發愣。他兒子從外頭跑回來,渾身精濕:“爹!神了!咱家苞米地一點事兒冇有,水都順著溝排走了!旁人家的都淹了!”
趙滿倉冇接話,扭頭瞅瞅堂屋那瓶子。瓶身上的水珠正慢慢收回去,一點一點,跟活物吸水似的。
他試探著,往瓶口裡瞅了瞅。黑咕隆咚,啥也看不見。
過了幾天,瓶子又掛水珠了。這回趙滿倉多了個心眼,跟村裡老莊稼把式吳老爹唸叨。吳老爹抬頭看看天,日頭毒辣辣的,連絲雲彩絲都冇有,說:“瞎扯,這日頭,能下雨?”
當天後晌,天就變了。又是一場大雨。
一來二去,趙滿倉琢磨出門道:但凡那瓶子掛水珠,不出三天,準下雨。水珠多,雨大;水珠少,雨小;要是瓶身乾爽鋥亮,那就儘可以放心曬糧。
他將信將疑,又試了幾回,回回準。
四
訊息先在村裡傳開。起先冇人信,後來趙滿倉家的二丫頭嘴快,跟小姐妹說了。小姐妹回家跟她娘一說,她娘又跟隔壁婆娘一說,冇出半個月,半個靠山屯都知道老趙家有個能預報天氣的怪瓶子。
頭一個上門的是劉寡婦。她家三畝穀子攤在場院裡曬,眼瞅著天陰上來,正愁冇人幫忙收。她跑來找趙滿倉:“滿倉叔,您給瞅瞅那瓶子,今兒下不下?”
趙滿倉把她領進屋。瓶子光溜溜的,鋥亮鋥亮。他說:“你放心曬,今兒冇雨。”
劉寡婦半信半疑回去了。後半晌,雲散了,日頭又毒起來。她那三畝穀子曬得透透的,比哪天曬得都好。
這下炸了鍋。天天有人上門來問,趙滿倉成了香餑餑。他也不藏私,誰來都給看,連口茶水都不收人家的。他閨女噘嘴說爹您傻,收個三瓜倆棗的怕啥的。趙滿倉瞪眼:這是人家舉人老爺的東西,咱借來用用,哪能拿這個賺錢?缺德不缺德?
入冬,村裡薑老二的娘病了,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,眼瞅著要不行。薑老二跑了二十裡地去鎮上抓藥,藥抓回來,大夫說了,這藥得用霜降後頭場雨水煎,效果纔好。可這大雪封山的,上哪兒找雨水去?
薑老二蹲在雪地裡哭。有人給他出主意:老趙家那瓶子不是靈嗎?你求求它去。
薑老二還真來了,給趙滿倉跪下。趙滿倉趕緊扶起來,說大侄子你這是乾啥,我又不是大夫。薑老二說,我不是求您,我是求那瓶子,您讓我給它磕個頭成不?
趙滿倉沉吟半晌,把人領進屋。薑老二撲通跪在條案前,梆梆梆磕了仨響頭,嘴裡唸叨:“瓶神老爺,我媽等著雨水救命,您要是有靈,可憐可憐我……”
他唸叨完,抬頭一看,那瓶身上,密密麻麻掛了一層細水珠。不是往常那種潮乎乎的水霧,是真的凝成了珠子,一顆一顆,滾圓滾圓。
趙滿倉趕緊拿個乾淨碗過來,把瓶子輕輕傾斜。那些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流,流到碗裡,叮咚響,跟泉水似的。接了小半碗,瓶子上的水珠冇了,又變得乾爽鋥亮。
薑老二捧著碗回去,給他娘煎藥。那藥喝下去,當天夜裡咳嗽就輕了,三天後下了炕,半個月好利索了。
這回事一傳,比預報天氣還邪乎。不光靠山屯,十裡八鄉的都知道了。有人說那瓶子裡住著龍王爺;有人說那是前清舉人修的仙,留在瓶子裡的靈氣;還有人說那就是個妖怪,早晚得出事。
趙滿倉不理會那些閒話,可他心裡也犯嘀咕。這瓶子到底是啥來路?它咋就知道天要下雨?咋就能給人治病的水?
他琢磨來琢磨去,琢磨不明白。末了往瓶子跟前一站,作了個揖,說:“瓶老爺,不管您是啥,您幫了咱老百姓,咱老百姓記著您的好。”
瓶子冇動靜。可趙滿倉總覺得,那歪著的瓶口,像是在笑。
五
開春,鎮上駐防的偵緝隊馬隊長不知道打哪兒聽說了這回事。這人三十出頭,生得五大三粗,麵上卻總掛著笑,見誰都客客氣氣。可靠山屯的人知道他底細——原先在奉天城裡給日本人當過差,日本敗了,他又投了偵緝隊,專門抓過抗聯的人。手上沾著血,笑麵虎一個。
馬隊長帶著倆跟班,騎著洋車子來的。到趙滿倉家門口,車子一支,笑嗬嗬往裡走:“趙大叔在家嗎?晚輩來討杯水喝。”
趙滿倉正在院裡劈柴,抬頭一看這仨人,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把人讓進屋,馬隊長一眼就瞅見條案上的黑瓶子。他走過去,揹著手端詳半天,回頭問:“就是這個?”
趙滿倉點點頭。
馬隊長伸手要去拿,趙滿倉趕緊攔住:“隊長,這東西……邪性,外人碰不得。”
馬隊長臉上的笑冇變,眼睛卻冷下來:“怎麼個邪性法?”
趙滿倉把瓶子預報天氣、給人治病水的事說了。馬隊長聽完,哈哈大笑:“趙大叔,您這故事編得挺圓乎。可我不信這個。來,我瞧瞧。”
他一伸手,把瓶子抄了起來。
就在他手指頭碰到瓶身的瞬間,那瓶子猛地一顫。馬隊長嚇了一跳,差點脫手。他低頭一看,瓶身上滋滋往外冒白氣,跟燒紅的鐵扔水裡似的。那白氣涼颼颼的,順著他的手往上纏,纏到手腕,纏到胳膊肘,纏到肩膀頭。馬隊長的臉白了,他想把瓶子放下,可手不聽使喚,跟黏在瓶上似的。
倆跟班嚇傻了,站在那兒動彈不得。趙滿倉趕緊上前,噗通跪下,衝瓶子磕頭:“瓶老爺息怒!瓶老爺息怒!他是外人,不懂規矩,您彆跟他一般見識!”
磕到第三下,瓶身不冒氣了。馬隊長的手也鬆開了,瓶子噹啷掉在條案上,骨碌碌轉了兩圈,穩穩噹噹停下來,瓶口還是歪著,還是那副憨憨的笑模樣。
馬隊長低頭看自己的手,五個手指頭烏青烏青的,跟凍壞了似的。他一句話冇說,轉身就走。倆跟班屁滾尿流跟著跑出去。
打那以後,馬隊長再冇來過靠山屯。有人說他回鎮上就病倒了,發高燒說胡話,燒了三天三夜,手才緩過來。也有人說他請了跳大神的來看,大神說衝撞了修行的仙家,得好生供奉才行。馬隊長不信那個邪,可也不敢再來招惹。
六
一晃三年。趙滿倉家的日子好過多了。兒子娶了媳婦,閨女出了嫁,他跟老伴守著老屋,守著那瓶子。來看瓶子的人少了,可逢年過節,總有人偷偷在門口擱幾塊餑餑,一捆粉條,或者一刀肉。趙滿倉知道,那是受過瓶子恩惠的人家送的。他也不聲張,收了東西,夜裡給瓶子跟前供上。
這年秋上,趙滿倉趕集回來,天已經擦黑。他走到村口,迎麵碰上個老頭,六七十歲模樣,穿著身灰撲撲的長衫,頭上戴著頂舊禮帽。老頭攔住他問:“勞駕,靠山屯趙滿倉家怎麼走?”
趙滿倉打量他兩眼,不認識。他說:“我就是趙滿倉,您找我有事?”
老頭點點頭:“我找您看樣東西。”
他把趙滿倉拉到村口老槐樹底下,從懷裡摸出個布包,一層層打開。裡頭是個瓷瓶——青花的,畫著山水人物,跟他當年在墓裡看見的那倆青花瓶一模一樣。
趙滿倉心裡咯噔一下。
老頭說:“我叫孫福貴,打關裡來的。祖上當過前清的翰林,我爺爺那輩,跟這砬子溝埋的那位舉人是同窗。當年舉人下葬,我爺爺送了他一對青花瓶做陪葬。前些日子家裡遭了難,實在冇法子,我來起這倆瓶換錢。昨兒個刨開墳,瓶還在,可條案上少了中間那個黑的。我打聽了一下,說在您手裡。”
趙滿倉聽完,半天冇吭聲。末了他說:“您跟我來吧。”
他把老頭領回家,把黑瓶子捧出來,擱在桌上。老頭湊近了看,看了半晌,忽然撲通跪下了。
趙滿倉嚇了一跳,趕緊去扶。老頭不起來,老淚流了滿臉:“恩公,您救了我全家!”
趙滿倉懵了:“這……這話咋說的?”
老頭指著那瓶子,手直哆嗦:“這哪兒是瓶子,這是我家老祖宗的命根子!我爺爺臨終前跟我爹唸叨過,說當年舉人手裡有三件寶,一對青花的,是禦窯廠出的官窯,值錢是真值錢,可最金貴的是中間那黑的。那不是尋常瓷器,是我家老祖宗在世時,親手在景德鎮盯著燒出來的——燒的時候往胎裡摻了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老頭壓低了聲音:“他家老祖宗的骨灰。”
趙滿倉耳朵裡嗡的一聲。
老頭繼續說:“我家祖上傳下來個規矩,凡是在世時修行積德的先人,過身之後,後人要把他燒過的香灰、用過的物件,摻進瓷胎裡,燒成器物供著。這樣先人的靈氣不散,還能護佑後人。這黑瓶子,裡頭摻的就是舉人老爺自己的骨灰。他生前好古玩,死後把自己燒成了古玩。”
趙滿倉呆呆地站著,盯著那瓶子。瓶身黑沉沉的,釉淚疙疙瘩瘩,瓶口歪著,還是那副憨厚的笑模樣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為啥這瓶子能知天氣,能給人治病的水。那不是妖怪,那是舉人老爺的魂兒,還記掛著世上的苦人,變著法子幫襯。
老頭擦了把淚,說:“恩公,這東西本是我家老祖宗的遺蛻,按規矩該請回去供著。可這些年它在您這兒,冇少幫人,這是它自己積的德,也是您的福分。我不強求,您要是捨不得,就留著。我就是來見一麵,回去也好跟祖宗有個交代。”
趙滿倉沉默了好一陣子。他看看老頭,又看看瓶子。瓶身上,不知什麼時候,掛了一層細細的水珠。可這回的水珠,不像是要下雨,倒像……倒像人掉了淚。
他走過去,把瓶子抱起來,輕輕擱進老頭懷裡。
“您帶它走吧。它是您家的老祖宗,該回去。”
老頭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捨得?”
趙滿倉笑了笑:“有啥捨不得的?它幫了我三年,夠了。再說,它也不是物件,是人。人哪有老住在彆人家的理兒?”
老頭抱著瓶子,又要跪下。趙滿倉一把拉住,說:“您彆這樣。我隻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往後逢年過節,您給它上香的時候,唸叨唸叨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。就說,咱這兒的人都念著它的好。”
老頭鄭重點頭:“一定。”
七
老頭抱著瓶子走了。趙滿倉送到村口,一直望著人影消失在官道儘頭。那天傍晚,西天燒起了火燒雲,紅彤彤的,半拉天都著了似的。
趙滿倉回到家,屋裡空落落的。條案上少了那個黑瓶子,他瞅著那兒發呆。老伴在旁邊歎氣,說你就這麼讓人拿走了?也不留個啥?
趙滿倉說:“那是人家老祖宗,咱留啥留?”
夜裡他睡不著,翻來覆去烙餅。天快亮的時候,迷迷糊糊做了個夢。夢裡有個穿長衫的老頭,清瘦清瘦的,留著山羊鬍子,衝他作揖。老頭說:“趙老弟,多謝你這三年的香火。我該走了,臨走送你一樣東西,算是答謝。”
趙滿倉想說話,可嘴張不開。老頭把一樣東西往他手裡一塞,轉身就走。趙滿倉低頭一看,手裡是個小瓷瓶,黑釉的,疙疙瘩瘩,口歪著,跟他那個一模一樣,就是小得多,隻有拇指大小。
他猛地醒了。屋裡還黑著,可他覺著手裡真有個東西。他攤開手,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掌心躺著個小黑瓶子,跟他夢裡見的一模一樣。
趙滿倉翻身坐起來,捧著那小瓶子,半天冇動。他老伴也醒了,問咋了。他把小瓶子遞給她看,說:“那舉人老爺,給咱留了個念想。”
打那以後,趙滿倉家又有了能預報天氣的瓶子。隻是這回是小的,不給人治病水了,隻預報個陰晴。有人問起來,他就說:“這是舉人老爺的重孫子,道行淺,就能看點天。”
問的人笑,他也笑。
又過了些年,趙滿倉老了,走不動了。他把小瓶子傳給兒子,囑咐說:“好好供著。這不是咱家的東西,是人家舉人老爺托付給咱的。啥時候它想走,就讓它走,彆攔著。”
兒子點頭應下。
後來土改了,公社了,文化大革命了。那小黑瓶子不知道啥時候冇了。趙滿倉的兒子說,有一天夜裡颳大風,第二天起來找,瓶子就不見了。窗台上留著個印子,跟壓了多少年留下的。
趙滿倉那時候早死了。死的那天晚上,他忽然精神起來,跟他老伴說:“舉人老爺來接我了,我看見他了,還是那個樣,清瘦清瘦的,留著山羊鬍子。”
老伴以為他說胡話。第二天早上,趙滿倉冇醒過來。
臉上帶著笑。
尾聲
如今靠山屯的老輩人,偶爾還會講起這個故事。講完了總要歎口氣,說可惜那瓶子冇了,不然咱這兒種地,再也不怕老天爺變臉。
年輕人不信,說那是迷信,是老輩子瞎編的。
老輩人也不爭辯,隻是笑笑。
可每逢大旱之年,村裡總有幾個老人,悄悄去砬子溝北坡,在那個早就塌了的墳跟前,燒幾張紙,唸叨唸叨。
唸叨啥呢?
唸叨舉人老爺,唸叨黑瓶子,唸叨那些年風調雨順的好日子。
有時候唸叨著唸叨著,天就陰了。細細的雨絲飄下來,潤物細無聲。
老人們就說:你看,舉人老爺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