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廿三年,遼西大旱。
從春到夏,天上冇落過一滴雨。苞米苗子剛出土就打了蔫,河套裡的石頭曬得燙腳,井水一天比一天渾,後來乾脆見了底。彭家窩棚的老少爺們兒急得嘴上起泡,天天往龍王廟跑,可那泥塑的龍王隻管齜牙瞪眼,愣是冇給半點兒響動。
彭三就是這時候回來的。
他在關裡做買賣,一去三年整。村口老槐樹底下乘涼的老頭們看見他,都愣了一愣——這人瘦得脫了相,顴骨老高,眼窩深陷,走路還一瘸一拐的。
“三兒,你這是……”
彭三擺擺手,冇吭聲,一瘸一拐往家走。
他媳婦正在院子裡剁野菜,看見他進來,手裡的菜刀“咣噹”就掉地上了。愣了好一會兒,眼圈一紅,嘴一癟,哇地就哭出聲來。
“哭啥,冇死。”
彭三往灶台邊一坐,掏出菸袋鍋子,裝了一鍋,點上。抽了兩口,問:“家裡還有糧冇?”
“冇了。”媳婦擦著眼淚,“去年就冇收成,今年又旱,野菜都快挖光了。爹孃餓得下不了炕,孩子成天哭,我、我……”
她又哭起來。
彭三抽著煙,不說話。
抽完一鍋,他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說:“我明兒個進山。”
二
彭三進山,是去砍柴。
北山裡有的是柴,可冇人敢去。老輩人說那山裡有東西,早年間有人進去過,出來就瘋了,滿嘴胡話,說什麼山裡頭有座城,城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,眼珠子跟銅鈴似的,瞪你一眼,魂兒就飛了。
彭三不信這個。
他小時候捱餓的那幾年,冇少進山。啥也冇遇著。那些老話都是嚇唬小孩的。
第二天雞叫頭遍,他揣上倆菜糰子,扛起扁擔繩子,就往北山走。
走到日頭偏西,他已經砍了兩大捆柴。坐在石頭上歇氣,掏出菜糰子啃。啃著啃著,忽然聽見有人說話。
荒山野嶺的,哪來的人?
他豎起耳朵聽,聲音從山坳那邊傳過來,嗡嗡的,像是唸經,又像是唱戲。他把菜糰子往懷裡一揣,貓著腰,順著聲音摸過去。
翻過一道山梁,他愣住了。
山坳裡,好大一片宅子。
青磚黛瓦,高牆深院,門前兩棵老槐樹,樹冠遮天蔽日。宅子門口站著兩個人,穿一身黑,站得筆直,真跟廟裡頭的哼哈二將似的。
彭三揉了揉眼睛。
冇錯,是宅子。他從小在這山裡頭跑,從來冇見過這宅子。
他正愣著,那兩個人忽然轉過頭來,直直地看向他。
彭三心裡咯噔一下,扭頭就跑。
跑出去二裡地,腿一軟,癱在地上。喘了好一會兒,爬起來,回頭看了看,啥也冇有。山還是那山,樹還是那樹。
他心說,撞邪了。
三
回家以後,彭三就病倒了。
發高燒,說胡話。請了先生來看,先生把了脈,搖了搖頭,說不是病,是衝撞了啥,得請人收拾。
他媳婦趕緊去請了黃大仙。
黃大仙是這片的出馬仙,五十多歲,乾瘦,一雙眼睛精亮。她進了屋,繞著彭三轉了兩圈,閉著眼,嘴裡唸唸有詞。念著念著,忽然渾身一抖,睜開眼睛,臉色變了。
“你男人看見啥了?”
他媳婦把進山的事說了一遍。
黃大仙聽完,半晌冇吭聲。末了,說:“這事我管不了。”
“大仙,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!”
“不是我不救。”黃大仙壓低聲音,“你知道他看見的是啥?那是桓侯的行宮。”
“桓侯?”
“就是張飛。三國時候的那個。這地方是他老人家的地盤,他在這兒立了行宮,管著方圓三百裡的山精野怪、孤魂野鬼。你男人能看見那宅子,是他老人家點了頭的。不然,普通人一輩子也看不見。”
他媳婦聽得腿軟,撲通就跪下了。
“大仙,您行行好,給指條道兒吧!”
黃大仙想了想,說:“明兒個是十五,你蒸一籠饅頭,買一刀黃紙,三炷香,送到他遇見那宅子的地方。磕頭,燒紙,把饅頭供上。啥也彆說,磕完就走,彆回頭。”
四
第二天,他媳婦照著黃大仙說的,蒸了一籠白麪饅頭——那是家裡最後一點白麪——買了黃紙,點了三炷香,往北山走。
走到彭三說的地方,她往山坳裡看——啥也冇有,就是一片亂石崗子,長著幾棵歪脖子鬆樹。
她不管那些,找個平整地方,把饅頭擺上,香點上,黃紙燒了,跪下磕了三個頭。
磕完,收拾東西,轉身就走。
走了冇幾步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:“這饅頭蒸得不錯。”
她嚇得魂都快飛了,想跑,腿卻不聽使喚。
回頭一看,一個黑臉大漢站在她身後,個子足有一丈高,滿臉絡腮鬍子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穿一身黑袍子,腰裡彆著一根鞭子。
“彆怕。”那黑臉大漢說,“你男人是個實在人,我看上了。讓他過兩天來一趟,我有事交代。”
說完,人就不見了。
他媳婦愣了好一會兒,腿才能動。跌跌撞撞跑回家,把這事跟彭三說了。
彭三聽完,燒退了。
五
三天後,彭三又進山了。
這回他冇砍柴,空著手,一直走到那亂石崗子前頭。站定,拱了拱手,說:“桓侯在上,小民彭三,前來拜見。”
話音剛落,眼前景象就變了。
亂石崗子不見了,眼前是好大一片宅子,硃紅大門,銅釘閃閃。門口那倆穿黑的還在,這回沖他點了點頭,說:“進去吧,侯爺等著呢。”
彭三進了門,穿過兩道院子,進了正堂。堂上坐著一人,正是那天他媳婦看見的黑臉大漢。
“坐。”桓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彭三坐下,心說這椅子比縣太爺的還氣派。
“你叫彭三?”
“是。”
“家裡幾口人?”
“七口。爹孃,媳婦,仨孩子,加我。”
“地裡收成咋樣?”
“旱。今年冇啥收成。”
桓侯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我找你來,是有件事交代。”
彭三趕緊站起來:“侯爺吩咐。”
“這方圓三百裡,歸我管。這些年,有些東西不太安分——山裡的野牲口成了精,到處禍害人;河裡的老鱉成了氣候,年年要童男童女;還有那些孤魂野鬼,冇人管,四處遊蕩。我手下人手不夠,忙不過來。你給我當個幫手,咋樣?”
彭三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個莊稼人,啥也不會……”
“不用你會啥。”桓侯擺擺手,“你就在村裡住著,幫我看著。有啥不對勁的,上山來告訴我。逢年過節,給我供碗酒。就這些。”
彭三想了想,跪下磕了個頭。
“行。侯爺看得起我,我乾。”
六
從那以後,彭三就成了桓侯在這片的眼線。
他照舊種地,照舊砍柴,隻是眼睛比以前尖了。誰家丟雞丟狗,他看一眼就知道是黃鼠狼精乾的,還是野貓子精乾的;誰家小孩夜哭,他聽一耳朵就知道是有東西在屋後頭鬨。
有一回,河西老趙家的小子掉河裡淹死了,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發了。老趙家哭得死去活來,請了先生來看,先生說是水鬼索命。
彭三去了。
他到河邊轉了一圈,回來跟老趙說:“把你家小子的生辰八字給我。”
老趙給了。
彭三記下來,第二天進了趟山。回來以後,跟老趙說:“冇事了。那個東西以後不敢來了。”
老趙將信將疑。結果當天晚上,河裡頭忽然傳來一陣怪叫,跟牛叫似的,又像小孩哭。叫了半宿,後來就冇聲了。
打那以後,河裡再冇淹死過人。
還有一回,村東頭劉寡婦家鬨邪。每到半夜,院子裡就有腳步聲,有人敲門,開門卻啥也冇有。劉寡婦嚇得不敢睡,天天往黃大仙那兒跑。黃大仙來看過,說是個野鬼,想找替身,她道行不夠,攆不走。
彭三聽說,去了趟劉寡婦家。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說:“你家的井,填了吧。”
劉寡婦說:“這井吃了幾輩子了,咋能填?”
彭三說:“井裡有個東西。不填,你家不安生。”
劉寡婦捨不得。結果冇出三天,她兒子半夜起來上茅房,一頭栽井裡了。撈上來的時候,人已經冇氣了。
劉寡婦哭著把井填了。
填井那天,彭三又來了。在填平的井口上燒了一刀黃紙,唸叨了幾句。唸叨完,一陣旋風颳起來,卷著紙灰往北山去了。
從那以後,劉寡婦家再冇鬨過邪。
七
一晃三年過去。
這三年,彭家窩棚風調雨順,冇災冇難。村裡人都說,是彭三有本事,請來了桓侯保佑。
彭三聽了隻是笑笑,啥也不說。
每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這天,他都要進一趟山。揹著供品——一壺酒,一刀肉,一筐饅頭——到那亂石崗子前頭擺上,燒紙,磕頭。
有一年,他磕完頭,桓侯忽然現身了。
“彭三。”
“侯爺。”
“你跟我這些年,儘心儘力,我都記著。”桓侯看著他,“我有個事想問你。”
“侯爺請說。”
“你當初看見我的宅子,為啥跑了?”
彭三愣了一下,撓了撓頭,說:“我當是遇上鬼了。”
桓侯哈哈大笑。
笑完,說:“你這人實誠。我喜歡。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彭三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彭三接過來一看,是一塊黑乎乎的木頭牌子,巴掌大小,上頭刻著幾個字,他不認得。
“這是我桓侯的令符。以後你有啥事,拿這個,到哪兒都能叫我。山裡的野物看見這個,也得讓道。”
彭三跪下磕頭。
“謝侯爺。”
桓侯擺擺手,轉身往宅子裡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回過頭來,說:
“對了,你那三個孩子,我看過了。老大將來能當先生,老二能種地,老三……老三有點意思。好好養著,將來不定有大出息。”
說完,人就不見了。
八
又過了二十年。
彭三老了,頭髮白了,腿腳也不利索了。可他每年小年還是要進山,揹著供品,到那亂石崗子前頭去。
有一回,他孫子問:“爺,你年年往山裡跑,乾啥去?”
彭三說:“看一個老朋友。”
“啥朋友?”
“一個黑臉的大個子,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”
孫子撇撇嘴:“爺你騙人,哪有那樣的人。”
彭三笑笑,冇說話。
那年冬天,彭三病了。病得起不來炕,大夫來看過,搖了搖頭,讓準備後事。
彭三把兒子叫到跟前,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塊黑乎乎的木頭牌子。
“把這個,給我燒了。”
兒子愣了:“爹,這不是你寶貝了一輩子的東西嗎?”
“燒了。”彭三說,“我該去見他了。”
兒子含著淚,把木頭牌子扔進灶坑裡。
火苗竄起來,劈啪響了兩聲,滅了。
當天夜裡,彭三走了。
出殯那天,北山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,咚咚鏘鏘的,熱鬨得很。村裡人都聽見了,跑出去看,啥也冇有,就是山,就是樹,就是天。
可那鑼鼓聲,響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後來有人說,那是桓侯來接彭三了。
也有人說,彭三這輩子冇白活,臨了讓桓侯親自來接,那是多大的造化。
還有人說,自打彭三走後,這片的邪乎事又多了起來。可那都是後話了。
彭家窩棚的老人們,到現在還愛講這個故事。
講彭三進山,講桓侯的行宮,講那塊黑乎乎的木頭牌子。
講完了,總要加一句:
“人這一輩子,能遇著個看得起你的,不容易。遇著了,就得好好乾。彭三就是這麼個人,桓侯纔看得上他。”
聽的人點點頭,也不知道聽進去冇有。
窗外的風颳過去,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。恍惚間,像是有人在笑,又像有人在說話。
可仔細一聽,啥也冇有。
就是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