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,魯南大旱。
從開春到入夏,滴雨未落。地裂得像龜背,莊稼苗還冇長齊就枯死了。李家坳的村民們天天抬頭望天,望得脖子都酸了,天上除了毒日頭,連片雲彩都冇有。
村裡有個私塾先生,姓李,叫李敬修。這人五十來歲,瘦得像根竹竿,卻偏偏生了一副倔骨頭。彆人都去龍王廟燒香磕頭,他站在廟門口冷笑:“那泥塑的玩意兒能下雨?不如省下香火錢買幾斤苞穀麵。”
這話傳到保長耳朵裡,保長氣得直跺腳:“李敬修你個窮酸,得罪了龍王,全村都得跟著你遭殃!”
李敬修懶得理會,收拾了個藍布包袱,說是要去滕縣投奔老友。
他這一走,倒走出了一段奇事。
一
李敬修要去投奔的,是他早年的同窗,姓張,名玉山。當年兩人一起在兗州府讀書,張玉山家境貧寒,李敬修時常接濟他。後來張玉山不知怎的迷上了道家學問,書也不讀了,整日雲遊四海,據說得了什麼真傳。
李敬修走了三天,纔到滕縣地界。
這日傍晚,他走到一個叫臥虎嶺的地方。山不高,卻連綿起伏,遠遠看去真像一頭臥著的老虎。眼看天色暗下來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李敬修正發愁,忽見山坳裡露出一點燈火。
他順著山路走過去,原來是一座道觀。觀門半掩著,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葉蓊蓊鬱鬱的。
李敬修上前敲門,一個小道童開了門。那道童生得眉清目秀,見了李敬修,竟像認得他似的,笑著說:“李先生來了,師父等您半天了。”
李敬修一愣:“你師父認得我?”
道童隻是笑,引著他往裡走。
穿過兩進院子,到了一間靜室前。門簾一挑,走出一個人來,青佈道袍,木簪挽發,麵容清瘦,兩眼卻亮得像星子。
李敬修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玉山兄!怎麼是你?”
張玉山哈哈大笑,拉著他的手進了屋。
屋裡擺設簡單,一榻一桌,桌上擺著幾卷道經,還有一壺熱茶。兩人坐下敘舊,說起這些年的經曆,李敬修才知道,張玉山如今已是有名的道人,據說能呼風喚雨、驅邪捉妖,方圓百裡的人都叫他“張天師”。
李敬修半信半疑,嘴上卻不說破。
茶過三巡,張玉山忽然說:“敬修兄,你我多年未見,今日重逢,本當多留你住幾日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臉上露出為難之色。
李敬修問:“隻是什麼?”
張玉山歎了口氣:“實不相瞞,明日午時,這裡有一場劫數。你最好今日就走,過了臥虎嶺,往東二十裡,有個李家集,那裡平安。”
李敬修聽得莫名其妙:“什麼劫數?”
張玉山擺擺手:“天機不可泄露。你我隻敘舊情,莫問其他。”
李敬修這人,最煩彆人話說一半。他放下茶碗,臉一沉:“玉山兄,你我是讀書人,說話該坦蕩些。什麼天機不天機的,你要不說清楚,我今晚還就不走了。”
張玉山看他那倔勁兒又上來了,苦笑著搖搖頭:“罷了罷了,我告訴你,但你得答應我,聽了之後彆往外說。”
李敬修點點頭。
張玉山壓低聲音:“明日午時,天庭要派雹神經過此地,往東北方向去,沿途三十裡,都要落下冰雹。我這臥虎嶺,正在這條道上。”
李敬修吃了一驚:“冰雹?那莊稼不就完了?”
張玉山說:“何止莊稼,人畜都難保。這雹神脾氣暴,出手狠,他過處,寸草不留。”
李敬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那你呢?你能攔住他嗎?”
張玉山搖頭:“我哪有那本事。雹神是天庭正神,我不過是個山野道人,躲都躲不及,哪敢攔?”
李敬修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站起來,一拱手:“玉山兄,我求你件事。”
張玉山忙站起來扶他:“敬修兄這是做什麼?”
李敬修說:“我求你,等那雹神來時,替我引見一下。”
張玉山臉色一變:“你瘋了?那是天神!你一個凡人,見了他能有命在?”
李敬修說:“我不管他是神是鬼,他這一頓雹子砸下去,多少人家要絕收,多少孩子要餓死。我是讀書人,雖不能為生民立命,但遇著這事,總不能裝聾作啞。我要當麵問問他,憑什麼!”
張玉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最後他歎了口氣:“罷了罷了,我就知道你這個人,讀書讀迂了。不過……既然你執意如此,我幫你引見。但你得答應我,見了他,說話千萬小心,彆衝撞了他。”
李敬修點頭應了。
二
當夜,李敬修就住在道觀裡。
他躺在榻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月光白慘慘的,照在窗紙上,像落了一層霜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睡夢中,忽然聽見一陣呼呼的風聲,由遠及近。那風聲不是普通的風,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從高空掠過,帶起的風聲沉悶而有力。
李敬修猛地驚醒。
他坐起來,發現張玉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床前,臉色凝重:“來了。”
兩人來到院子裡。隻見天邊湧來大片的烏雲,那雲黑得像墨,層層疊疊壓過來,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。雲層裡隱隱有雷聲滾動,卻不見閃電。
張玉山抬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道黃符,迎風一晃,那符紙無火自燃。他把燃燒的符紙往空中一拋,口中唸唸有詞。
片刻之後,雲層裡忽然落下一道黑影。
那黑影落在院子裡,李敬修這纔看清,是一個身量極高的男人。他穿著玄色長袍,腰間繫著一條銀白的帶子,臉型方正,眉眼間帶著幾分戾氣。
張玉山上前拱手行禮:“張玉山見過雹神。”
雹神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李敬修,眉頭微微一皺: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要見我的凡人?”
張玉山點頭:“正是。這位是我舊友,姓李,名敬修,是個讀書人。”
雹神哼了一聲:“讀書人?你們讀書人不是最講禮數的麼?見了天神,為何不跪?”
李敬修挺直腰板,不卑不亢地說:“我是人,你是神,神人殊途,各安其位。我又不求你什麼,為何要跪?”
雹神一愣,隨即大笑起來。那笑聲像悶雷滾過,震得院子裡的老槐樹簌簌作響。
“有意思!”雹神收了笑,“說吧,你見我何事?”
李敬修道:“我聽說你要去東北方向降雹子,可有此事?”
雹神道:“不錯。天庭旨意,滕縣東北三十裡,明日午時降雹,以懲人間惡業。”
李敬修道:“敢問,那三十裡地的百姓,做了什麼惡業?”
雹神皺了皺眉:“這是天庭定的事,我哪知道。我隻管執行,不問緣由。”
李敬修道:“你都不問緣由,就這麼砸下去?那三十裡地,有我走過的村莊,有我見過的人家,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。他們得罪了誰?憑什麼要遭這災?”
雹神臉色沉下來:“你這是在質問我?”
張玉山趕緊上前打圓場:“雹神息怒,我這朋友心直口快,冇有冒犯的意思……”
李敬修卻一把推開他,直視著雹神:“我不是質問,我是求你。求你網開一麵,換個地方降雹子。哪怕去山裡,去荒無人煙的地方,彆禍害莊稼人。”
雹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冷笑一聲:“你以為你是誰?一個窮酸秀才,也敢跟我討價還價?”
李敬修說:“我什麼都不是,就是個讀書人。但我知道,為官的要愛民如子,為神的要護佑蒼生。你這一頓雹子下去,砸死的是人,砸毀的是莊稼,砸碎的是人家。你拍拍屁股走了,那些人怎麼辦?”
雹神不說話了。
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,隻有風吹過槐樹的沙沙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雹神忽然開口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李敬修道:“李敬修。敬是敬重的敬,修是修身的修。”
雹神點點頭:“李敬修,我記住你了。”
他轉身,往雲層走去,走出幾步,又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:“三十裡太多,我給你減到三裡。就在這臥虎嶺後山的峽穀裡,那裡冇人住。”
話音剛落,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雲層中。
烏雲漸漸散去,月光重新灑落下來。
李敬修站在院子裡,忽然覺得兩腿發軟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張玉山扶起他,苦笑道:“敬修兄,你膽子也太大了。”
李敬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也笑了:“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。興許是這些年教書教傻了,見不得人受苦。”
三
第二天午時,果然下了一場雹子。
那雹子就在臥虎嶺後山的峽穀裡,劈裡啪啦砸了小半個時辰。李敬修和張玉山站在山頂上看,隻見那峽穀裡白茫茫一片,冰雹小的像雞蛋,大的像拳頭,把穀底的石頭都砸出了坑。
可出了峽穀,一丁點雹子都冇有。
李敬修看了半天,忽然問張玉山:“玉山兄,你說這雹神,回去會不會受罰?”
張玉山搖搖頭: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天條森嚴,他擅自改了降雹的地方,恐怕……少不了一頓責罰。”
李敬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衝著天空拱了拱手:“雹神在上,李敬修多謝了。若是你真受了罰,這恩情,我記著。我教的學生,也記著。他們長大了,再教他們的學生,世世代代,都記著。”
張玉山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:“你這人,還真是什麼都敢說。”
李敬修也笑了:“不說出來,憋得慌。”
尾聲
後來,李敬修冇去滕縣。
他回了李家坳,繼續當他的私塾先生。那年秋天,彆的地方都遭了旱災,收成不好,唯獨李家坳風調雨順,莊稼長得特彆好。村裡人都說,是李敬修這個倔老頭,把龍王爺給罵醒了。
李敬修聽了,隻是笑笑,也不解釋。
隻是每年到了六月十九這天,他都會一個人到村外的土坡上,朝著臥虎嶺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作三個揖。
學生們問他拜什麼,他說:“拜一個朋友。”
“什麼朋友?”
“一個會下雹子的朋友。”
學生們都笑了,以為先生又在說胡話。
李敬修也不惱,摸摸他們的腦袋,說:“等你們長大了就明白了。這世上的神啊,有的在天上,有的在地上,有的,就在人心裡。”
說罷,他揹著手,慢悠悠地走回村裡。
土坡上,風吹過來,帶著莊稼成熟的氣息,暖暖的,香香的。
那年,李家坳的收成,格外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