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的周家集,是個傍著青山的小鎮。鎮東頭住著個姓周的教書先生,單名一個誠字,因在族裡排行第三,人都叫他週三先生。這週三先生生得清瘦,戴一副銅腿眼鏡,肚子裡真有幾分墨水,鎮上人家的婚喪帖字、年節對聯,都請他動筆。
那年夏天,鎮上李大戶的母親過八十整壽。李大戶在周家集算頭一份的財主,開了三間雜貨鋪,還包了後山兩百畝林子。他母親信佛,常年吃齋,平日裡樂善好施,鎮上人都尊稱一聲李老太太。
李大戶要給他母親辦一場體麵的壽宴,早早地就來請週三先生寫壽幛、壽聯。週三先生滿口答應,到了正日子前一天,卻犯了難——原來李大戶還請了鎮外清平觀的道長來做祈福法事,那道長說要一道表文,上奏天庭,為老太太添福延壽。寫這道表文,自然也得週三先生動筆。
週三先生在書房裡研墨鋪紙,琢磨了一上午,寫廢了三張,總覺得不夠出彩。他這人有個毛病,越是正經場合,越想著出奇製勝,好顯擺自己的才學。正發愁間,他女人端了碗綠豆湯進來,隨口說了句:“李家老太太不是最敬重後山那個狐仙洞嗎?年年初一十五都去燒香,你何不把狐仙也帶上兩句?”
週三先生眼前一亮。後山確實有個狐仙洞,洞裡供著一尊不知哪年哪月刻的石狐,香火挺旺。鄉民們都說那狐仙靈驗,尤其是求保佑小孩不生病、雞鴨不遭瘟,一求一個準。週三先生素來不信這些,但此刻為了把表文寫得花團錦簇,便把狐仙也寫了進去。
他這一寫,就寫脫了韁。
表文字是給天庭神仙看的,應當莊重恭敬。週三先生卻賣弄才情,把那狐仙寫得花哨得很,什麼“霞帔雲鬟,月殿嫦娥應讓美;珠圍翠繞,瑤台玉女更輸嬌”,又說什麼“裙下雙鉤,步步蓮花生色;鬢邊一點,天天粉黛含香”。寫完自己還唸了兩遍,覺得這駢文對仗工整,用詞華麗,實在是得意之作。
第二天壽宴上,清平觀的劉道長展開表文,剛唸了開頭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唸到中間,他抬眼看了週三先生一眼,那眼神複雜得很。週三先生正撚著鬍鬚,麵帶微笑,等著眾人誇讚呢。
劉道長唸完表文,焚化在香爐裡。青煙嫋嫋升起,在場的人都看見那煙打了個旋兒,直直地往西北方向去了,和往常升騰而上的煙氣不太一樣。有人小聲嘀咕,劉道長的臉色也沉了沉,但終究冇說什麼。
壽宴散後,週三先生回到家,心裡還美滋滋的。他女人問他:“今兒個那表文,你寫得好不好?”週三先生把大致內容一說,他女人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,隻問:“你把狐仙寫成那樣,合適嗎?”
週三先生一擺手:“有什麼不合適的?那狐仙受了幾百年香火,早該脫胎換骨了,我這麼寫,是抬舉她。”
三天後,鎮上開始傳一件怪事。
李家老太太院裡的那口井,一連三天打上來的水都是渾的,還帶一股腥臊氣。李大戶請人淘了井,撈上來一隻淹死的黃鼠狼,那黃鼠狼身上的毛一塊一塊地禿著,像是生了癩痢。淘井的工人把黃鼠狼扔到後山去了,井水清了半日,又渾了。
又過了兩天,李家灶上的王嬸子早起做飯,一開廚房門,看見灶台上蹲著一隻火紅的大狐狸,正拿爪子扒拉鍋蓋。王嬸子嚇得尖叫一聲,那狐狸慢悠悠地回頭看她一眼,跳下灶台,從後窗鑽出去了。王嬸子追出去看,哪還有影子?
訊息傳開,鎮上人都說李老太太家怕是要出事。有人想起壽宴那天表文的事,說週三先生寫那狐仙寫得太過,怕是冒犯了人家。
週三先生聽說了,隻冷笑一聲:“愚夫愚婦,少見多怪。”
他女人卻心裡不踏實,偷偷去後山狐仙洞燒了一炷香,磕頭賠罪。回來也不敢跟週三先生說。
又過了幾天,週三先生早起去學堂,路過鎮口老槐樹下,看見圍了一圈人。他擠進去一看,是鎮上的劉裁縫正躺在地上,嘴裡唸唸有詞,說得卻是女人的聲音:“我修行三百年,受一方香火,何等清正?那姓周的酸儒,把我寫得那般不堪,什麼裙下雙鉤,什麼鬢邊粉黛,把我當什麼了?我要他給我一個交代!”
旁邊的人想拉劉裁縫起來,劉裁縫力氣大得出奇,三四個壯漢都按不住。週三先生站在人群裡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有人看見他,喊了聲:“週三先生來了,你自己跟他說!”
劉裁縫一聽這話,忽地站起來,直直地盯著週三先生。那眼神不像是劉裁縫平日老實巴交的樣子,倒像是一雙狐狸的眼睛,亮得瘮人。
“週三先生,”劉裁縫開口,聲音尖細,不男不女,“你那表文寫得真好,我在那邊都聽見了。可我受不起你這誇讚,你還是收回去吧。”
週三先生強撐著說:“我寫的是表文,上呈天庭,與你何乾?”
劉裁縫怪笑一聲:“天庭?你那表文連我這等山野之人都傳遍了,天庭能不知道?你知道現在天上地下怎麼說我?說我修行幾百年,修成了個賣弄風騷的浪蕩貨!我那洞府門口,天天有人來看熱鬨,想瞧瞧我這‘裙下雙鉤’長什麼樣!”
週三先生額頭沁出冷汗,嘴上還不肯服軟:“那是你心虛……”
話冇說完,劉裁縫一抬手,週三先生臉上就捱了一巴掌,打得他眼鏡飛出去,人也趔趄了兩步。劉裁縫打完,自己也愣住了,看了看自己的手,再抬頭時,眼神已經變回原來老實巴交的樣子,茫然地問:“我這是咋了?怎麼在這兒?”
眾人麵麵相覷,週三先生撿起眼鏡,捂著臉,一聲不吭地走了。
回到家裡,他女人看他臉上五道紅印子,問他咋回事。週三先生不肯說,隻說是自己摔的。他女人歎口氣,說:“要不,咱去狐仙洞燒個香,賠個禮?”
週三先生拍桌子:“我一介讀書人,給個畜生賠禮?荒唐!”
那天夜裡,週三先生睡到半夜,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,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。他睜眼一看,床頭坐著一個穿紅衣的女子,那女子生得確實好看,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,看得他脊背發涼。
“週三先生,”那女子開口,“你那表文,寫得真好。我想請你再寫一篇,給我正正名。”
週三先生嗓子發緊,說不出話。
那女子也不等他回答,自顧自地說:“你就寫,後山狐仙,清修正道,護佑一方,不涉淫邪。寫不寫?”
週三先生拚命點頭。
那女子笑了笑,忽然化作一道紅光,從窗戶飛了出去。週三先生這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,把被褥都浸透了。
第二天一早,週三先生爬起來研墨鋪紙,老老實實寫了一篇謝過表文,言辭懇切,恭恭敬敬。寫完後,他親自捧著去了後山狐仙洞,燒了香,磕了頭,把表文焚化了。
回來的路上,他心想,這下總該冇事了吧。
可走到半山腰,迎麵碰上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頭,那老頭佝僂著腰,拄著柺杖,看見週三先生,停下腳步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“週三先生?”老頭問。
週三先生點頭。
老頭歎了口氣:“你那第二篇表文,我看了,寫得倒是誠懇。可惜,晚了。”
週三先生心裡一緊:“您是?”
老頭也不答話,顫顫巍巍地走了。週三先生站在原地,隻覺得山風涼得刺骨。
當天晚上,他女人起來小解,看見週三先生直挺挺地坐在床上,眼睛睜著,卻怎麼叫都不應。她伸手一摸,週三先生渾身冰涼,早就冇氣了。
鎮上人把週三先生葬在鎮外的亂葬崗邊上。下葬那天,他女人哭得死去活來,說好好的人,怎麼說冇就冇了。
劉道長也來了,唸了一段經,臨走時對他女人說了一句話:“那天在壽宴上,我一看那表文,就知道要出事。狐仙修行幾百年,好不容易得了些正果,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說成以色媚人之輩。週三先生偏偏把那狐仙寫得那般輕浮,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?”
他女人哭著問:“可他後來不是去賠禮了嗎?”
劉道長搖搖頭:“第一道表文焚上去,天上地下都傳遍了。第二道表文再焚上去,該看的都看過了,該傳的都傳遍了。覆水難收啊。”
又過了幾天,李家老太太也病倒了。起初隻是不思飲食,後來漸漸臥床不起,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。老太太臨終前,迷迷糊糊地說胡話,說什麼“我年年給你燒香,你咋不保佑我”,又說什麼“那表文又不是我寫的,你找我乾啥”。
老太太走後,李大戶請人來家裡做法事,想驅驅邪氣。可法事做到一半,供桌上的香爐無緣無故地翻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幫忙的人收拾香灰時,發現地上有一串小動物的腳印,從供桌一直走到門口,進了院子就消失了。那腳印,比貓腳印大些,比狗腳印小些,分明是狐狸的。
從此以後,周家集就留下個說法:寫表文可以,可不能亂寫,尤其是給神仙鬼怪寫,該怎麼稱呼就得怎麼稱呼,該怎麼恭敬就得怎麼恭敬。你心裡那點賣弄才情的小心思,在人家眼裡,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把戲罷了。
至於週三先生,每逢陰雨天,鎮上人路過亂葬崗,還能聽見隱約的讀書聲,唸的正是他當年寫的那篇表文,一遍又一遍,念個冇完。有人膽大,湊近去聽,那聲音就停了,換成一個男人的歎息聲,幽幽地說:“裙下雙鉤……裙下雙鉤……我這是寫的什麼呀……”
那歎息聲,在風雨裡傳得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