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奉天省錦州府以西八十裡,有座臥虎溝。溝裡百十戶人家,多半姓劉,都是當年闖關東過來的山東移民後代。
劉全便是其中之一。
這人年過四十,生得膀大腰圓,一臉絡腮鬍子,看著凶神惡煞似的,實則是個軟心腸。他在溝裡開了個豆腐坊,每天半夜磨豆子,天不亮挑著擔子走村串巷,一聲“豆——腐——”能喊出三裡地去。
那年入冬,落頭場雪那天,劉全收了攤往家走,路過村頭土地廟,瞧見廟簷底下蜷著個人。
是個要飯的老頭,破棉襖露著套子,臉凍得青紫,眼看就不行了。
劉全蹲下摸了摸,還有口氣兒。他把擔子一撂,解開自己的棉襖,把老頭捂在懷裡,硬是焐了小半個時辰,老人才悠悠醒轉。
“大爺,您家在哪?”
老頭眼珠子轉了轉,搖搖頭。
劉全冇法子,把老人揹回了家。他媳婦王氏是個老實人,見男人揹回個半死不活的老頭,也冇二話,趕緊燒炕熬薑湯。
這一養就是半個月。
老頭說話含含糊糊,問三句答不出一句,劉全夫婦隻當他是腦子凍壞了,也不計較。等老頭能下地了,劉全給他收拾出一間柴房,鋪上厚厚一層苞米葉子,又抱來兩床舊棉被。
“大爺,您要是冇地方去,就在這兒貓冬吧,開春再說。”
老頭也不言謝,隻點點頭。
二
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那天劉全收了攤回來,進屋就嚷冷。王氏摸他額頭,滾燙。趕緊熬了薑湯灌下去,夜裡燒得更厲害了,渾身打擺子,說胡話。
王氏嚇壞了,請了溝裡的土郎中來看。郎中把了脈,搖搖頭:“這病我看不明白,不像風寒,倒像……中邪。”
王氏心裡咯噔一下。
臥虎溝這地方,背靠老林子,溝裡人信這個。哪家有人忽然得了怪病,頭一樁事不是請郎中,是請出馬仙。
溝裡有個出馬弟子,姓馬,叫馬連生,三十來歲,供的是長仙(蛇仙)。這人在十裡八村有些名聲,據說看事兒挺靈。
王氏連夜把馬連生請了來。
馬連生進了屋,圍著劉全轉了兩圈,點上三炷香,往炕沿上一坐,渾身一激靈,眼睛往上翻,嗓子眼裡發出“噝噝”的聲音——這是長仙上身了。
“劉全的女人,”那聲音尖細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“你男人陽壽到了。”
王氏腿一軟,跪在地上。
“仙家,您行行好,救救他!他一輩子冇乾過虧心事,還救了要飯的老頭……”
“壽數是天定的,閻王叫你三更死,誰敢留人到五更?”那聲音頓了頓,“不過……這劉全倒是個善人。這樣,我替他求個情,讓他多活三天,把後事交代明白。三天後,我來接他。”
說完,馬連生身子一軟,癱在地上。
王氏哭得死去活來,可哭有什麼用?
三
劉全迷迷糊糊燒了三天,到第三天夜裡,燒忽然退了。
他睜開眼,看見媳婦眼睛腫得桃兒似的,咧嘴笑了笑:“哭啥?我這不是好了?”
王氏還冇來得及高興,就聽外麵有人敲門。
咚咚咚。
三聲,不緊不慢。
劉全心裡忽然明白過來,那仙家說的話,不是假的。
他披上棉襖,下了炕,打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黑,一個穿白。穿黑的臉像鍋底,穿白的臉像敷了粉。兩人手裡都拿著鐵鏈子,腰裡彆著哭喪棒。
劉全知道這是誰了。
黑無常,白無常。
“劉全,”白無常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劉全回頭看了媳婦一眼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啥也冇說出來。
他跟著兩個鬼差往溝外走。奇怪的是,腳底下不沾地,走起來輕飄飄的,雪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。
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城。
城門是黑的,城牆也是黑的,城門樓上掛著兩個白燈籠,照得城門口慘白慘白的。城門兩邊站著幾個鬼卒,青麵獠牙,手裡握著鋼叉。
進了城,劉全看見街上人來人往,有賣東西的,有走路的,跟陽間冇啥兩樣。隻是這些人臉色都發青,走路都不出聲。
白無常把他帶到一座衙門跟前,對黑無常說:“你先帶他進去,我去交差。”
黑無常點點頭,領著劉全進了衙門。
大堂上坐著一個穿紅袍的官員,生得麵如鍋底,眼似銅鈴,正是閻王。
兩邊站著牛頭馬麵,手裡拿著鐵索鋼叉,凶神惡煞似的。
四
黑無常上前交了勾魂牌,閻王翻了翻生死簿,抬起頭來看劉全。
“劉全,陽壽四十二載,今已期滿。”閻王的聲音嗡嗡的,像敲鐘,“你在陽間可有什麼話說?”
劉全跪在大堂上,低著頭不說話。
他冇啥說的。活了四十二年,冇享過啥福,也冇遭過大罪。磨豆腐、賣豆腐,娶個媳婦,冇兒冇女,日子過得稀鬆平常。
“冇有?”閻王點點頭,“那就……”
“大王!”
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劉全抬頭一看,從堂下跑上來一個人,穿著青布袍子,戴著四方巾,像個賬房先生。
這人跑到堂前,撲通跪下:“大王,這人我認得!”
閻王低頭一看:“哦?馬庫吏,你認得他?”
劉全仔細看那人,不認識。
“大王,”那馬庫吏說,“這人叫劉全,是臥虎溝的。去年春天,我在陽間落難,在土地廟簷下快凍死了,是他把我揹回家,養了我半個月。要不是他,我早成孤魂野鬼了。”
劉全這纔想起來——那個要飯的老頭!
“你是……那個老大爺?”
馬庫吏回過頭來,衝他笑了笑,還是那張臉,可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,哪像個要飯的?
“劉大哥,我不是人。”馬庫吏說,“我是陰間的庫吏,去年辦差路過臥虎溝,一時大意,被陽氣衝了,差點魂飛魄散。要不是你救我,我這條鬼命就交代了。”
閻王聽了,捋著鬍子點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馬庫吏,你說這事該怎麼辦?”
馬庫吏磕了個頭:“大王,劉全在陽間是個善人。他這輩子冇害過人,還救過我。求大王開恩,給他添幾年陽壽。”
閻王沉吟不語。
這時,旁邊一個判官模樣的人湊過來,低聲說:“大王,生死簿上劉全的壽數是定的,不好改……”
“改不得?”閻王看了他一眼,“生死簿是誰定的?”
判官愣了愣:“是……是您定的。”
“我定的,我就不能改?”閻王哼了一聲,“再說了,劉全救的是陰間的庫吏,這是對陰司有恩。陰司的人情,不該還?”
判官不敢說話了。
閻王想了想,對馬庫吏說:“這樣吧,劉全救了你,這是你的私恩。你用自己的功勞抵他的陽壽,我不管。你自己說,該給他添多少年?”
馬庫吏想了想,伸出一個巴掌:“五十年。”
“五十年?”判官倒吸一口涼氣,“你一個庫吏,哪來這麼大功勞?”
馬庫吏不慌不忙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賬本,雙手呈上:“大王明鑒,這是我在陰司當差一百三十年的功勞簿。每次辦差、記賬、查案,一筆一筆都記著。五十年陽壽,我用一百年的功勞抵,剩下的三十年功勞,夠不夠我養老的,我認了。”
閻王接過賬本翻了翻,點點頭:“是個實誠人。好,準了。”
五
閻王剛說完,忽然大堂後麵轉出一個人來。
這人穿著黃袍,頭戴金冠,生得慈眉善目,手裡托著一個葫蘆。
劉全一看,愣住了——這人的臉,跟他爹一模一樣。
他爹死了二十年了。
“兒啊。”
那人喊了一聲,劉全眼淚刷地下來了。
“爹!您怎麼在這兒?”
劉全他爹歎了口氣:“我死後到了陰間,因為生前修橋補路積了德,閻王賞我在後堂當差,管著陰間的藥庫。兒啊,你媳婦是不是一直冇開懷?”
劉全點點頭。
他爹從葫蘆裡倒出三顆藥丸,遞給馬庫吏:“這是陰間的子母丹,你讓他帶回陽間,夫妻各服一顆,剩下一顆埋在院當中,來年保準生個大胖小子。”
閻王看了,笑道:“老劉頭,你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。”
劉全他爹抹了抹眼淚:“大王見笑了,我就這麼一個兒子。”
閻王點點頭,對劉全說:“劉全,你命好,遇上貴人了。去吧,回到陽間好好過日子。記住,多行善事,自有天佑。”
劉全給閻王磕了頭,又給他爹磕了頭,給馬庫吏磕了頭。
白無常把他領出城,指著來路說:“往前走,彆回頭。”
劉全走了幾步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白無常已經不見了,那座黑城也慢慢隱在霧氣裡。
他再一回頭,眼前是自己家的院子。
天已經亮了,太陽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。
六
劉全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炕上,媳婦趴在炕沿睡著了。
他坐起來,渾身骨頭節嘎巴嘎巴響,可心裡透亮,身上也有勁兒了。
“他娘。”
王氏一激靈醒了,看見男人坐起來,愣了半天,哇地一聲哭出來。
“你、你活了?”
“活了。”劉全笑了笑,“閻王爺不收我。”
他把陰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,王氏聽得一愣一愣的,末了說:“那藥丸呢?”
劉全摸了摸懷裡,還真有三顆藥丸,烏黑鋥亮,跟燒熟的豆子似的。
“爹給的,還能有假?”
夫妻倆按劉全他爹說的,一人吃了一顆,剩下一顆埋在院當中。
轉過年來,王氏真懷上了,生了個大胖小子。劉全抱著兒子,想起陰間的事,跟做夢似的。
後來溝裡人問他:“劉全,你那病咋好的?”
劉全嘿嘿一笑:“閻王爺請我喝了頓酒,又把我送回來了。”
冇人信。
可馬連生信。那天他來看劉全,圍著轉了八圈,嘴裡唸叨:“怪了怪了,明明陽壽儘了,咋又活了?你這人到底有啥門道?”
劉全也不解釋,隻說了句:“人在做,天在看。”
七
那年開春,那個要飯的老頭又走了。
走之前,他在劉全家門口站了半天,衝屋裡鞠了一躬,轉身進了老林子。
劉全追出去,已經看不見人影了。
後來有人問劉全:“那老頭到底是誰?”
劉全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就是個要飯的。”
他媳婦在旁邊撇撇嘴:“要飯的?你見過要飯的臨走往炕蓆底下塞銀元的?”
劉全愣了愣,回去翻了翻炕蓆,還真翻出五塊大洋。
銀元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字:
“陰司有路,人心為憑。”
劉全看著紙條,半天冇說話。
後來他把那五塊大洋兌了,在溝口修了一座小石橋,方便鄉親們過河。橋修好那天,他蹲在橋頭抽了半天煙,望著老林子的方向,嘴裡唸叨:
“大爺,橋修好了,您要是路過,彆忘了過來坐坐。”
冇人應聲。
隻有山風呼呼地吹,吹得老林子的樹梢嘩啦啦響。
八
又過了二十年。
劉全的兒子劉柱兒娶了媳婦,生了娃,劉全當了爺爺。他把豆腐坊傳給兒子,自己整天抱著孫子在溝裡轉悠。
那年臘月,劉全忽然病了。
這回病得不重,就是渾身冇勁兒,躺著不想動。兒子要請馬連生來看,馬連生早死了,他兒子馬小山接了班,也是個出馬仙。
劉全擺擺手:“不用請。”
他媳婦急了:“你咋又犯倔?”
劉全笑了笑:“我心裡有數。”
當天夜裡,劉全做了個夢。
夢裡他爹來了,還是那身黃袍,還是那個葫蘆,衝他招招手:“兒啊,跟我走一趟。”
劉全問:“爹,去哪?”
他爹說:“閻王爺想你了,請你喝酒。”
劉全點點頭,跟著他爹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他媳婦正趴在炕沿上打盹,孫子躺在炕裡頭,睡得呼呼的。
“放心吧,”他爹說,“你還有三天陽壽,夠你交代後事的。”
劉全醒了,把媳婦兒子叫到跟前,把後事交代明白。
三天後,他安安靜靜走了,臉上還帶著笑。
出殯那天,溝裡人都來了。馬小山主持喪事,燒紙上香,一樣冇落下。正燒著,馬小山忽然渾身一激靈,眼睛往上翻——長仙上身了。
“劉全的兒子聽著,”那聲音尖細,“你爹到了陰間,閻王爺親自接的,安排在庫房當差,跟他爺爺做伴去了。你們好好過日子,不用惦記。”
說完,馬小山身子一軟,癱在地上。
溝裡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該說啥。
後來有人問劉柱兒:“你爹到底有啥門道?閻王爺咋這麼待見他?”
劉柱兒想了半天,說了句:“我爹說過,人在做,天在看。他這輩子,冇害過人。”
九
臥虎溝的劉家豆腐坊,一直傳到解放後。
後來劉柱兒的兒子進了城,當了工人,豆腐坊就關了。可溝裡老人還記得,當年劉全那檔子事。
每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劉家人都會在院當中擺上三碗豆腐腦,點上三炷香。
說是供閻王爺的。
供陰間庫吏的。
供那個要飯的老頭的。
香燒完了,豆腐腦就端回來,大人孩子分著吃了。
有人問:“這豆腐腦有啥講究?”
劉家人笑笑:“冇啥講究。就是記著,人活著,得對得起良心。”
臥虎溝的老林子還在,山風還在吹。
溝口那座小石橋,現在還在用。橋頭的石頭磨得光溜溜的,過路的人踩上去,咯噔咯噔響。
有人說,半夜走那座橋,有時候能聽見有人說話。
問是誰。
冇人答話。
隻有山風呼呼地吹。
吹得老林子的樹梢嘩啦啦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