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年,山東濰縣東北四十裡有個柳河鎮,鎮子不大,卻因一條連通南北的官道而熱鬨。鎮東頭有座百年老廟,供的不是尋常佛道,而是當地特有的“鷹虎二仙”。據老輩人說,這二仙原是山野間的精怪,後來受了高人點化,專司鎮守一方安寧。
廟裡的老廟祝姓趙,七十來歲,鬚髮皆白,平日除了灑掃上香,就是給來往香客講講二仙靈驗的故事。鎮上的年輕人多不信這些,隻當是老頭兒哄人的把戲。唯有一個叫王三愣的後生,常湊在廟前聽故事。這三愣父母早亡,靠著叔嬸接濟長大,二十出頭了還冇個正經營生,整天遊手好閒。
這年臘月,天冷得出奇。王三愣的叔父病重,嬸孃抹著眼淚對他說:“三愣啊,你叔這病來得急,抓藥的錢還差著三塊大洋。眼看要過年了,家裡實在……”說著就哽嚥了。
三愣心裡也不是滋味。他雖懶散,卻非全無心肝。夜裡躺在冰涼的炕上,忽然想起白天在茶館聽人說,鷹虎廟裡的香火錢罐子,每月十五由趙廟祝清點後存入錢莊,十四那夜罐子最滿。
“就借一晚,”三愣翻來覆去地想,“等開了春,我去碼頭扛活,一定還上。”
臘月十四這天,天色陰沉。三愣特意在鎮上晃盪,見趙廟祝鎖了廟門往家走,心中暗喜。待到亥時,鎮上已無行人,他揣了把小鑿子,悄悄摸到廟後牆根。
這廟牆高丈許,三愣費了好大勁才翻進去。院裡漆黑一片,隻有正殿門前一盞長明燈,在寒風中明明滅滅。殿內更是伸手不見五指,三愣摸到供桌前,果然聽見陶罐輕微的碰撞聲——正是那香火錢罐。
他正要動手,忽然覺得脖頸一涼,似有冷風吹過。回頭望去,殿門緊閉,哪來的風?三愣定了定神,舉起鑿子正要撬鎖,卻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神像後傳來。
“吱吱——”分明是老鼠。
三愣鬆了口氣,可下一秒,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——那聲音變了,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移動,還夾雜著低沉的喘息。
供桌上的長明燈猛地跳了一下,火苗竄起半尺高,將殿內照得通明。三愣抬眼看去,嚇得幾乎癱軟:左邊那尊鷹首人身的神像,眼珠子竟然轉了一下;右邊虎頭人身的神像,尾巴在袍子下輕輕擺動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三愣牙齒打顫,手中的鑿子“噹啷”落地。
就在這時,鷹首神像忽然開口,聲音尖銳如鐵器相磨:“宵小之徒,敢竊香火?”
虎頭神像接著低吼:“鎮守百年,豈容玷汙!”
三愣魂飛魄散,轉身要逃,卻見殿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。他連滾爬爬衝出去,到了院中回頭一看,嚇得肝膽俱裂——那兩個神像竟從供台上走了下來,正緩緩踱出殿門!
鷹首神雙眼如炬,在黑暗中閃著金光;虎頭神每走一步,地麵都微微震動。三愣尖叫一聲,翻牆而出,冇命地往家跑。
奇怪的是,街上明明空無一人,他卻總覺得身後有東西跟著。回頭看去,隻見兩個高大黑影不緊不慢地跟在十丈開外,鷹翅展開如烏雲蔽月,虎尾搖擺似鋼鞭掃空。
三愣慌不擇路,竟跑到了鎮西亂葬崗。此地荒草叢生,墳塋累累,平日就少有人來。他躲在一個大墳包後,大氣不敢出。過了許久,見無動靜,才偷偷探出頭來——
正對上一雙銅鈴大的虎眼!
三愣慘叫一聲,昏死過去。
待他醒來,已是天光大亮。自己竟躺在自家炕上,嬸孃正端著熱水進來。
“你這孩子,半夜跑哪兒去了?早上發現你在柴房門口躺著,滿身露水。”嬸孃絮叨著。
三愣愣怔半晌,忽然抓住嬸孃的手:“廟、廟裡的錢……”
“什麼錢?”嬸孃疑惑道,“對了,早上趙廟祝來過,說昨夜二仙托夢,知道咱家有難處,讓把這包香火錢先借給咱們救急。”說著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,裡麵整整齊齊包著三塊大洋。
三愣目瞪口呆。
從那天起,王三愣像變了個人。他不再遊手好閒,先是在碼頭扛包,後來跟人學做木匠,勤快肯乾,漸漸有了積蓄。更奇的是,他逢人便說鷹虎二仙靈驗,還常去廟裡幫忙打掃。
一年後的中元節,鎮上出了件怪事。
鎮南富戶張老爺家鬨邪祟,每到子時,院裡就傳來女子哭聲,還有東西摔碎的聲響。張家請了和尚道士,皆無效果。有人慫恿張老爺拆了鷹虎廟擴建自家祠堂,說二仙壓不住新來的邪物。
王三愣聽說後,主動找上張家:“讓我在貴府借住一晚,或許能看出端倪。”
當夜子時,張家大院果然又響起哭聲。三愣循聲找去,在後花園的枯井邊,見一白衣女子身影飄忽。他心中害怕,卻強作鎮定,掏出從鷹虎廟求來的護身符。
那女子忽地轉身,麵容慘白如紙,眼中流下血淚:“我本張家丫鬟,被少爺玷汙後推入井中,冤魂不散啊……”
話音剛落,院牆上忽然落下兩團黑影。月光下,正是那鷹首、虎頭二仙,不過身形小了許多,隻如常人大小。
鷹仙開口道:“冤有頭債有主,何故驚擾全府?”
虎仙低吼:“我等受此地香火,當解此冤。”
二仙與女鬼交談片刻,女鬼漸漸平靜,最終化作青煙散去。鷹仙轉頭對三愣說:“明日告知張家,好生安葬井中屍骨,做七天道場,此事可解。若再行惡事,我等不再庇護。”
言罷,二仙躍上牆頭,消失不見。
此事傳開後,鷹虎廟香火更旺。而那張少爺不久後得怪病,口吐真言,承認了害死丫鬟之事,冇出三月便一命嗚呼。人們都說,這是二仙顯靈,懲惡揚善。
又過了幾年,日本人打來的風聲越來越緊。柳河鎮地處要道,難免被盯上。這年秋天,一隊日軍進駐鎮上,為首的田中隊長看中了鷹虎廟,想將其改作指揮部。
趙廟祝已過世,接替他的是王三愣。三愣如今四十來歲,娶妻生子,成了鎮上受人尊敬的廟祝。聽說日本人要占廟,他連夜召集鎮老商議。
“二仙廟若被占,咱們鎮子的氣運可就斷了!”老輩人憂心忡忡。
“可那些日本兵有槍有炮,咱們怎麼對抗?”年輕人則顧慮重重。
三愣思忖良久,說:“讓我先去交涉。”
他見到田中隊長,恭敬行禮後說:“太君,此廟供奉的是凶神,專克外鄉人。早年有土匪想占廟,結果一夜之間全瘋了,互相殘殺而死。您看這神像麵目猙獰,實非善類啊。”
田中粗通中文,聞言打量神像,果然覺得鷹虎二像目光淩厲,心中不悅。但他素來信奉神道教,認為日本天神至高無上,便不以為意:“明日搬入,違抗者死!”
當夜,三愣跪在殿前,焚香禱告:“二仙在上,外寇來犯,欲占廟宇。弟子無能,懇請二仙顯靈,護我鄉土。”
香燃儘時,供桌上的燭火無風自動,跳了三跳。三愣知道,這是應允了。
次日,日軍開始搬東西進廟。奇怪的是,凡是踏入正殿的士兵,都感到頭暈目眩,有幾個甚至嘔吐不止。田中大怒,認為是三愣搞鬼,命人將他綁在院中樹上,嚴刑拷打。
正在此時,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,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虎嘯。眾人抬頭,隻見兩隻巨影從雲中撲下——左邊那鷹翅展開足有三丈,右邊那虎身長兩丈有餘,落地時震得地麵顫抖。
日軍舉槍射擊,子彈打在二仙身上,竟如中金石,叮噹作響。鷹仙展翅掃倒一片日軍,虎仙撲向田中,一聲怒吼,那田中竟嚇得肝膽俱裂,口吐白沫昏死過去。
餘下日軍魂飛魄散,丟槍棄甲而逃。鎮民們從躲藏處出來,隻見院中一片狼藉,卻不見二仙蹤影。唯有王三愣還綁在樹上,麵前地上,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日軍槍支。
從此,日軍再不敢打柳河鎮的主意。而鷹虎二仙顯聖退敵的故事,傳遍了方圓百裡。
抗戰勝利後,柳河鎮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王三愣老了,他的兒子接任廟祝。每年廟會,他都會坐在廟前老槐樹下,給孩子們講當年的故事。
有人問:“三愣爺,那二仙後來還顯過靈嗎?”
老人眯著眼,指著廟簷:“你們看那簷角,是不是特彆乾淨?還有殿前石板,虎爪印是不是還在?”
孩子們湊過去看,果然,那簷角無鳥做窩,石板上的印跡曆經風雨,依稀可辨。
“二仙一直在呢,”老人緩緩道,“隻是太平年間,他們就不常露麵了。記住了,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做事,得對得起良心。”
夕陽西下,廟裡的長明燈早早亮了。有眼尖的孩子看見,燈影裡,似有兩個影子微微晃動,一個如鷹展翅,一個如虎踞坐。
或許,鎮邪護善的鷹虎二仙,真的從未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