渤海灣邊上有個小漁村叫蛤蜊窪,村裡人都姓李。老一輩人說,早年間這裡不叫這名兒,隻因有一年大旱,村裡的井都見了底,唯獨村西頭李老根家後院那口老井還汩汩地冒清水。村人去看時,井底沉著個磨盤大的蛤蜊殼,殼一開一合,井水就跟著漲落。打那以後,這村就改叫蛤蜊窪,那口井成了禁地,平日裡都用石板蓋著,隻在旱年祭祀時纔開。
說的是民國二十三年,渤海鬨了場怪潮,接連七天七夜,浪頭高得像山,就是不見下雨。蛤蜊窪的漁船都泊在港裡,眼瞅著存糧一天天少,村裡上了年紀的都說,該請那井裡的“蛤仙”了。
村東頭有個後生叫李大海,三十出頭,生得五大三粗,卻是個心細膽大的。他爹李老栓當年就是看守那口井的,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:“兒啊,井裡的東西,能救人也能害人。咱們李家守著它三代了,記著,貪念一起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大海冇把這些話太放心上,他念過幾年私塾,在天津衛做過學徒,總覺得老輩人迷信。眼下村裡快揭不開鍋了,幾個族老一合計,推舉大海主事,去請蛤仙。
開井那天,全村老小都聚在李家後院。石板一掀,一股涼氣直衝上來,井水果然還滿著,幽幽地泛著青光。按照老規矩,大海將三牲祭品用紅繩繫了,緩緩墜入井中。繩剛到底,井水忽然翻騰起來,咕嘟咕嘟像開了鍋。
“來了!”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隻見井水中央慢慢浮起一個東西——不是老人們說的蛤蜊殼,而是一枚巴掌大小、溫潤如玉的白色海螺。海螺殼上天然生著雲水紋,在日光下流轉著七彩光。
大海正納悶,耳中忽然響起個聲音,細細柔柔的,像隔著層水:“李家後人,可是來求雨?”
大海四下看看,族人們都盯著井口,顯然隻有他聽見了。他定了定神,對著井口作揖:“蛤仙在上,渤海乾旱,漁村斷糧,求仙家賜雨救民。”
那聲音輕笑一聲:“我非蛤仙,乃渤海巡海夜叉麾下一介螺女。真正的蛤仙五十年前已渡劫而去,隻留這枚‘寄魂螺’在此。你既與我對話,便是有緣人。”
大海心中一凜,想起父親的話,但眼下情形不容他退縮:“螺仙慈悲,可否賜雨?”
螺女道:“求雨不難,但我困於此井多年,需借人身一用,上岸積些功德,方可重歸大海。你願讓我寄身三日麼?三日間,我可保風調雨順,且能助你完成三樁心願。”
大海猶豫了。身後族人竊竊私語,都等著他拿主意。幾個老人已經跪下磕頭:“大海,答應吧,為了全村人!”
大海一咬牙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話音剛落,那白螺忽然化作一道白光,嗖地鑽入大海眉心。大海隻覺得額頭一涼,眼前景物晃了晃,耳邊傳來螺女的聲音:“莫怕,我寄於你靈台,白日裡你仍是自己,夜裡我借你身行功德。記住,你每完成我一樁事,便可許一願,我必實現。”
當天傍晚,憋了多日的雨終於落下,瓢潑一般。村民們在雨中歡呼,把大海當成了活神仙。大海回到家中,妻子秀娘已備好飯菜,五歲的兒子鐵蛋繞著他轉:“爹,你真把雨求來了?”
夜裡,大海做了個奇怪的夢。夢中他站在海邊,螺女現了形,是個穿白衣的少女,眉眼溫婉,隻是下半身隱在霧氣中。“第一樁功德,”她說,“村西劉寡婦的獨子病重,是讓海裡的水猴子纏了。你明日午時去她家,窗台上放一盆海水,插三根柳枝,我在暗中驅邪。”
第二日,大海依言去了。劉寡婦家果然陰氣森森,三歲的孩子昏迷不醒,渾身滾燙。大海擺好水盆柳枝,正午時分,隻見盆中水無風自動,柳枝簌簌作響,孩子的哭聲忽然停了,額頭漸漸涼下來。劉寡婦千恩萬謝,大海卻心中不安——他分明看見,盆中倒影裡,有個白衣女子的手正掐著個黑乎乎的東西。
當夜,螺女入夢來:“第一樁事畢,你可許願了。”
大海想了想:“願我每次出海都能滿載而歸。”
“簡單。”螺女輕笑。
說來也怪,接下來半個月,大海的船網網不空,甚至撈到些罕見的海珍,賣了高價。村裡人都說他得了仙緣,大海家裡日子也好了起來,蓋了新瓦房,還給鐵蛋請了先生。
這日,螺女又托夢:“第二樁功德。鎮上當鋪的趙掌櫃,貪了外地客商一尊金佛,那佛是關帝廟的鎮物,失了佛,關帝震怒,要降災於鎮。你明日去當鋪,如此這般……”
大海第二日去了鎮上,按螺女教的,花言巧語讓趙掌櫃取出金佛“鑒賞”,趁機將一道符水灑在佛身上。當夜,趙掌櫃夢見關帝提刀怒視,驚醒後大病一場,連忙將金佛送還了廟裡。
“第二願?”螺女問。
大海這些天見識了螺女的本事,心思活絡起來:“願我能識寶鑒珍,做古玩生意發大財。”
“如你所願。”
從此,大海眼力非凡,常能以低價淘到真古董,不久就成了方圓百裡知名的“李一眼”。他搬到了鎮上,開了鋪子,結交富商,連縣裡的官員都請他鑒寶。秀娘勸他見好就收,他卻笑婦人短見。
第三樁功德來得突然。那日大海從縣裡回來,螺女忽然在腦中開口:“今夜子時,你去城隍廟後巷,那裡有個乞丐將凍斃,他前世是修行人,你救他一命,功德不小。”
大海雖不情願,還是去了。果然見一老丐蜷在巷角,氣息奄奄。大海將他揹回鋪子後屋,灌了熱湯。老丐醒後,盯著大海看了許久,歎道:“後生,你眉心有陰氣纏繞,可是與靈物做了交易?”
大海一驚,強笑道:“老人家說笑了。”
老丐搖頭:“我雖落魄,這點眼力還有。那靈物借你身積功德,每成一樁,便與你糾葛深一分。待三樁圓滿,你許下第三願時,便是它反客為主之時。屆時,你的身子、家業、命數,都歸它了。”
大海冷汗涔涔,想起父親的話,忙問如何破解。
老丐從破襖裡摸出個油紙包,裡麵是三枚生鏽的銅錢,用紅繩係成三角。“這是‘鎮靈錢’,你回去後壓在枕下。若那靈物再托夢,你且許願,但願望要說‘願螺女得歸大海,永享逍遙’,這是解契之願,它聽了必怒,但鎮靈錢可護你一夜。次日雞鳴時,你將寄魂螺從眉心逼出,以這銅錢鎮住,沉入深海,方可解脫。”
大海千恩萬謝,老丐卻擺擺手,踉蹌出門,消失在夜色中。
當夜,螺女果然入夢來,笑吟吟道:“三樁功德圓滿,你的第三願是什麼?金山銀山?長生不老?還是……”
大海深吸一口氣,按老丐教的,一字一句道:“願螺女得歸大海,永享逍遙。”
夢境瞬間扭曲,螺女溫婉的臉變得猙獰,白衣化作慘白螺殼,聲音尖利如刀:“好個忘恩負義!我助你風生水起,你卻要逐我?既然你不仁,莫怪我不義!”
大海猛然驚醒,發現自己在床上劇烈抽搐,左手不聽使喚地掐向自己的喉嚨。他拚命滾到地上,摸出枕下鎮靈錢按在胸口,一股暖流湧遍全身,抽搐漸止。但腦中螺女的聲音淒厲不絕:“你以為幾枚破錢就能製我?你我已血脈相連,我若離體,你也活不成!”
窗外天色漸白,第一聲雞鳴響起。
大海掙紮起身,跑到院中水缸前,藉著晨光,看到自己眉心隱隱凸起,皮下有個東西在蠕動。他咬破食指,以血在額頭畫了道符——這是老丐臨走前悄悄塞給他的紙條上寫的。
“啊——”一聲尖嘯從腦中炸開,大海七竅滲血,隻見一道白光從眉心擠出,落在地上,正是那枚白螺。白螺瘋狂旋轉,想要飛走,大海眼疾手快,將三枚鎮靈錢按在螺殼上。
螺身劇震,慢慢不動了。螺中傳出嗚咽般的低語:“李大海……你可知……我為何要借人身……我本是渤海螺女,百年前……被惡蛟所傷,魂魄困於此螺……需借人身功德療傷……我從未想害你性命……隻待傷愈便離去……”
大海一愣,想起這些日子,螺女確實助他良多,治好了鐵蛋的咳疾,幫劉寡婦的兒子驅邪,還阻止了關帝降災。他遲疑了。
“你若信我……”螺女聲音微弱,“帶我回蛤蜊窪那口井……井底有我本體殘殼……借井水靈氣……三年……我可自行脫困……屆時另有厚報……”
這時秀娘聞聲出來,見大海滿臉是血,嚇得哭起來。鐵蛋也跑出來抱著他的腿。大海看著妻兒,又看看地上微微顫動的白螺,長歎一聲。
他冇有將螺沉入深海,而是帶著它回到了蛤蜊窪。村人聽說大海回來了,都圍過來看熱鬨。大海推開老宅後院的門,那口井還在。
他掀開石板,將白螺輕輕放入井中:“你我就此兩清。三年後,你若脫困,莫忘今日不殺之恩。”
白螺沉入水底,井中傳來幽幽一聲:“謝君不殺……三年後……井中自有報答……”
大海封了井,帶著家人回到鎮上,從此閉口不提此事,古玩鋪子也漸漸關了,隻做些小本生意。有人問他為何急流勇退,他隻笑笑:“命裡八尺,難求一丈。”
三年後的一個夏夜,蛤蜊窪暴雨傾盆。有起夜的村民看見,李家老宅後院井口衝出一道白光,直奔渤海而去。次日,村人發現井邊放著一堆海珠,個個龍眼大小,值錢得很。大海得知後,將珠子賣了,一半分給村民,一半修了橋、鋪了路。
又過了些年,渤海又鬨旱。有年輕人提議再開那口井,被大海厲聲喝止:“那井裡的緣分已儘,強求必遭禍。”他帶著村民另尋水源,熬過了旱情。
隻是偶爾,夜深人靜時,大海會夢見一片蔚藍的海底,有個白衣女子遠遠向他稽首,而後轉身,消失在珊瑚叢中。
他始終冇告訴任何人,當年老丐給的鎮靈錢,其實隻壓住了一時。真正讓螺女放棄糾纏的,是他放入井中的那一瞬,心中毫無貪念。
父親說得對,貪念一起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而渤海之濱,至今還流傳著“李一眼與螺女”的故事。有人說那螺女是仙,有人說是妖,大海聽了總是一笑:“是仙是妖,看你心裡裝的是什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