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魯中山區有個叫青石坳的村子。村子依山而建,村後便是連綿的青雲嶺。嶺上有座破敗的山神廟,據說是前明所建,早已牆傾瓦落,香火斷絕。
村裡新來的村支書李為民,是鎮上派來的讀書人,三十出頭,留過洋,見過世麵,不信鬼神之說。他來青石坳第一件事,就是要帶著村民修一條通往山外的路,發展經濟。
“李書記,這廟動不得啊!”村裡的老村長趙福貴拄著柺杖攔在廟前,“青雲嶺的山神老爺脾氣大,動了廟要遭災的。”
李為民笑著搖頭:“趙老伯,都民國了,還信這些?這廟擋在規劃的路中央,必須拆。您看這青石坳,多少年冇變化了?路修通了,山裡的山貨能運出去,外麵的東西能運進來,大家的日子才能好過。”
村民們議論紛紛。年輕人大多支援修路,老人們卻憂心忡忡。最後李為民拍板:“拆!出了事我負責。”
當天下午,李為民帶著幾個青壯年開始拆廟。說來也怪,眾人剛撬起第一塊基石,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,狂風大作。風中似有嗚咽之聲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書記,這...”有個小夥子手抖了。
“巧合而已,繼續!”李為民咬著牙,親自掄起鐵鎬。
夜裡,李為民在臨時搭建的村公所裡翻看修路圖紙,忽然一陣睏意襲來,伏案睡著了。
夢中,他來到一座巍峨殿宇前。殿內端坐一位身著青袍、麵如重棗的神人,兩旁立著麵目猙獰的鬼差。那神人雙目如電,直射李為民:“爾乃凡間小吏,竟敢毀我廟宇,斷我香火?”
李為民在夢中不卑不亢:“我為百姓修路,造福一方,何錯之有?”
山神冷笑:“毀我居所,還振振有詞?三日內若不重修廟宇,加倍奉還,必叫你青石坳雞犬不寧!”言罷一拂袖,李為民隻覺得天旋地轉,驚醒過來。
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,自嘲地笑笑: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罷了。”但心裡終究有些不踏實。
第二天,怪事接連發生。
先是修路的挖掘機怎麼也發動不起來,幾個師傅檢查半天,找不出毛病。有個叫王二愣的年輕師傅不信邪,硬是用撬棍撬,結果挖掘機突然自己發動,鐵臂一揮,差點把他砸著。
接著,村裡養的雞鴨一夜之間死了一半,屍體完好,不見傷痕。老趙村長挨家挨戶看過後,臉色凝重:“這是山神爺的警告啊,雞犬不寧,先從雞開始...”
最詭異的是,村東頭張寡婦家五歲的兒子小石頭,突然高燒不退,嘴裡胡言亂語,說什麼“山神爺生氣了”“要抓不聽話的人”。請了郎中來看,都查不出病因。
李為民坐不住了。他可以不信鬼神,但不能不顧村民死活。他找到老趙村長:“趙老伯,您說這山神廟...真有靈驗?”
老趙歎了口氣,領著李為民來到自家後院一間小屋。推開門,裡麵供著一尊小小的山神像,香火不斷。
“不瞞你說,我爺爺那輩,也出過類似的事。”老趙點起三炷香,娓娓道來,“光緒年間,村裡有個財主想擴建宅子,要占廟地。當天晚上,山神就托夢給他,要他停手。財主不信,結果第二天,他家後院突然塌陷,露出個無底洞,裡頭湧出黑水,臭不可聞。後來還是請了道士做法,重修了廟宇,才平息了事。”
李為民皺眉:“可修路是民生大事,總不能因為一個夢就停下吧?”
“書記,你年輕,不懂。”老趙搖頭,“這山裡的規矩,有山有神,有神有靈。你可以不信,但不能不敬。這樣吧,我認識青雲觀的一位道長,請他來看看,或許有轉圜之機。”
李為民想了想,點頭同意。畢竟,現在修路工作已經停滯,民心惶惶,總得有個說法。
第三天一早,青雲觀的玄真道長來了。這老道鬚髮皆白,卻精神矍鑠,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。他在破廟遺址轉了一圈,又去看了生病的小石頭,最後撚著鬍鬚對李為民說:“李書記,這山神是此地正神,雖廟宇破敗,但神位仍在。你拆了他的居所,如同強拆民宅,他能不怒嗎?”
“那怎麼辦?路不能不修啊!”李為民急切道。
玄真道長沉吟片刻:“山神要的是個安身之處,你們給他另建一座廟便是。新廟不必在路中央,可擇吉地另建。隻是...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這建廟之人,須得真心誠意。我觀書記你眉間有疑,心中存惑,怕是不能勝任。”道長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,“你今夜將此符壓在枕下,若山神再來托夢,你便知如何應對。”
李為民半信半疑地接過黃符。夜裡,他依言將符壓在枕下,果然又夢到那座殿宇。
這次,山神臉色稍霽:“爾既請來道士說情,又願為我重建廟宇,還算知禮。然建廟之事,非爾所能為。”
“為何?”李為民不解。
山神起身,緩步走下神座:“廟宇乃神靈與人間相通之所,須得集一方水土之靈氣,彙百姓虔誠之心意。爾心中無信,縱使建起高樓廣廈,也不過是泥塑木偶之居,毫無靈性。”
李為民夢中問道:“那該由誰來做?”
山神指向殿外:“青石坳中,自有人選。”說完身形漸淡,消失不見。
李為民醒來時,天已大亮。他反覆琢磨山神的話,忽然想到一個人——村西的老石匠孫守義。
孫守義是青石坳最老的工匠,祖傳的石雕手藝。據說他年輕時曾在青雲嶺深處,見過山神的真身——一條盤踞在山巔的巨蟒,頭生獨角,已具龍相。自那以後,孫守義每逢初一十五,必上山祭拜。村裡人都說他通靈,能與山神溝通。
李為民找到孫守義時,老人正在自家後院雕刻一塊青石。石頭上隱約已見鱗片紋理,顯然是在刻一條蛇或龍。
“孫師傅,我想請您主持修建新山神廟。”李為民開門見山。
孫守義停下手中的活兒,抬眼看他:“李書記,你不是不信這些嗎?”
“我現在信了。”李為民苦笑,“至少,我信這山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。修路是為了大家好,但也不能壞了規矩。請您幫幫忙,選個吉地,設計新廟,需要什麼支援,村裡全力配合。”
孫守義沉默良久,終於點頭:“好,但有個條件:建廟期間,所有參與之人,必須齋戒沐浴,心無雜念。尤其是你,李書記,你得親自搬第一塊基石,上第一根梁。”
李為民一口答應。
新廟選址在青雲嶺半山腰一處平緩之地,背靠主峰,麵朝青石坳,既不影響修路,又占儘風水。孫守義親自設計,廟不大,但精巧,尤其是正殿的山神像,他要親手雕刻。
開工那天,村裡幾乎所有人都來了。孫守義領著李為民和幾個村老,先舉行了簡單的祭祀儀式。說來也怪,儀式剛結束,連日陰沉的天空忽然放晴,一縷陽光透過雲層,正好照在廟基上。
“吉兆,吉兆啊!”老趙村長激動地說。
建廟過程中,又發生了幾件奇事。
有個叫劉三的村民,偷工減料,在砂漿裡多摻了沙子。當天晚上回家,就夢見自己被一條巨蟒纏住,喘不過氣來。驚醒後渾身冷汗,第二天主動坦白,重新返工。
還有個外村來的木匠,嘲笑青石坳的人迷信,結果上梁時,明明量好的尺寸,卻怎麼也安不上去。換了幾個人都不行,最後還是孫守義過來,對著梁木拜了三拜,唸了幾句咒語,那梁才穩穩噹噹地安上了。
最神奇的是小石頭的病。新廟動工後,他的燒就慢慢退了。廟基落成那天,他竟能下床走路了。張寡婦帶著孩子來工地磕頭,小石頭指著未完工的山神像說:“娘,我夢裡見過這個爺爺,他說我病好了,以後要好好讀書。”
一個月後,新山神廟落成。開光那天,孫守義揭開神像上的紅布,眾人驚歎:那山神像栩栩如生,既有神的威嚴,又有長者的慈祥。更奇的是,神像的眼睛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都彷彿在注視著你。
玄真道長主持開光儀式。當最後一炷香插入香爐時,廟裡忽然颳起一陣清風,帶著山野的清香。所有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寧與祥和。
廟成次日,停滯多日的修路工程重新啟動。這次,挖掘機一打就著,施工出奇順利。原本擋路的一塊巨大岩石,工人們正準備爆破,卻發現石質疏鬆,用鎬頭就能撬開,裡麵竟是空心的,藏著一窩冬眠的蛇。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蛇移到安全處,繼續施工,再無異狀。
路修通那天,青石坳熱鬨非凡。第一輛貨車載著山貨駛出山村時,村民們自發來到山神廟前,燒香磕頭。李為民也來了,他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,心中感慨萬千。
夜裡,他第三次夢到山神。這次,山神滿麵笑容:“爾雖初時無信,後能改過遷善,為民請命,亦屬難得。今廟宇已成,香火再續,吾當護佑此地風調雨順,人畜平安。然切記:敬神非在廟高,而在心誠;造福不在言大,而在行實。”
李為民醒來,推開窗戶,隻見月光如水,灑在新修的路上,宛如一條銀帶,通向山外廣闊的世界。遠處的山神廟,在夜色中靜靜矗立,彷彿千百年來一直如此。
後來,青石坳因路通而富,山貨外銷,遊客漸至。村裡人在山神廟旁立了塊碑,記下這段往事。碑文最後寫道:“人神共處,各守其道;敬天法祖,不忘初心。”
而李為民在青石坳一乾就是十年,成了村民口中“最懂規矩的讀書人”。他離任那天,全村人送到村口,孫守義送他一塊青石鎮紙,上麵刻著一條隱於雲間的龍。
“山神爺讓我給你的,”老人神秘地笑笑,“他說,心中有敬畏,腳下纔有路。”
李為民鄭重接過,從此這塊鎮紙一直放在他的書桌上,伴他走過許多地方。
青石坳的山神廟,香火一直很旺。有人說,每逢大雨將臨,廟裡會傳出低沉的轟鳴,如龍吟似蟒嘯,提醒村民收衣歸家。還有人說,月圓之夜,若誠心跪拜,可見廟頂有青光流轉,那是山神巡山的痕跡。
但這些都隻是傳說罷了,信與不信,全在人心。唯有一點是確鑿的:自新廟建成,青石坳再未有過大的災殃,歲歲平安,年年有餘。
而那廟中的山神像,曆經風雨,容顏不改,依舊用那雙慈悲而威嚴的眼睛,注視著這個山村,和每一個路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