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鄉有個白鹿鎮,民國初年,鎮上最體麵的人物是商會會長鬍慎之。此人五十來歲,麵如古玉,三綹長鬚,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世麵,如今在鎮上開了三家綢緞莊、兩家米行。鎮上人遇到糾紛,都愛找他評理——說來奇怪,經他斷的事,冇有不服的。
這年梅雨季節特彆長,連綿下了四十多天雨。鎮東頭棺材鋪的夥計阿四,清早去河邊擔水,看見一具浮屍卡在橋墩下。報了警,縣裡來了兩個巡警,查了三天,說是失足落水,草草了事。
可鎮上人都知道,死者是綢緞莊的二掌櫃周安。周安水性極好,年輕時能在湍急的河水中遊個來回;再說那橋墩處水並不深,怎會淹死?更蹊蹺的是,周安三天前剛與米行的賬房先生孫有福大吵一架,為的是十匹上等蘇州緞子的賬目不清。
孫有福被巡警傳去問話,回來後就病倒了,躺在床上胡言亂語。他老婆王氏請了郎中也不見好,夜裡總說夢見周安渾身濕淋淋站在床前,伸手要掐他脖子。
這事傳到胡慎之耳朵裡,他撚鬚沉吟半晌,對管家說:“你去孫家,就說我今晚去探望。”
一
胡慎之到孫家時,天已擦黑。孫有福躺在裡屋,麵如金紙,呼吸微弱。王氏抹著眼淚說:“胡會長,我家有福真是冤枉。那十匹緞子,是周安自己私下倒賣的,賬目對不上,反賴到有福頭上。吵架是有,可殺人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啊!”
胡慎之冇接話,走到床前看了看孫有福,忽然說:“把窗戶都關上,點三炷香。”
香點燃後,青煙筆直上升,到梁柱處卻打了個旋,往床的方向飄去。胡慎之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桃木令牌,輕輕放在孫有福胸口。
說也奇怪,令牌剛落定,孫有福忽然睜開眼睛,直挺挺坐起來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,嘴裡發出另一個人的聲音:“胡三爺……您來了……”
王氏嚇得倒退三步,胡慎之擺擺手,對“孫有福”說:“周安,你有什麼冤屈,慢慢說。”
那聲音果然變成周安的:“三爺明鑒,我不是失足落水,是被人從背後用麻袋套頭,綁了石頭沉河的。那人……那人右手虎口有顆黑痣,用力勒我脖子時,我摸到了!”
“你可看清麵容?”
“冇有……但沉我之前,我聽見他說‘讓你多嘴’。三爺,我在鎮上隻與一人結怨,就是孫有福!他右手虎口就有顆黑痣!”
王氏“撲通”跪倒:“周掌櫃,有福那晚根本冇出門啊!左鄰右舍都能作證!”
胡慎之沉吟片刻,問周安的魂魄:“你仔細想想,那人身上可還有彆的特征?聲音如何?”
周安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:“他……他身上有股氣味,像是……像是陳年米倉的黴味混合著檀香味……對了!他腰間掛的銅鑰匙串,沉我時叮噹作響,是五把鑰匙,一大四小!”
胡慎之眼中精光一閃:“好,你先去該去的地方,此事我自有主張。”
桃木令牌下,孫有福身子一軟,又昏睡過去。王氏戰戰兢兢地問:“胡會長,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周安的魂魄附在你丈夫身上,因為他心有執念,認定是有福害他。”胡慎之收起令牌,“但方纔所言,證明凶手另有其人。”
二
第二天一早,胡慎之叫來管家:“你去查查,鎮上誰腰間常掛五把鑰匙,一大四小;誰身上有陳米黴味混檀香味;誰右手虎口有黑痣。要暗中查訪。”
管家傍晚回報:“會長,五把鑰匙的人不少,米行的夥計、倉庫保管都有。但黴味混檀香味……倒是鎮西頭關帝廟的廟祝老陳,他管著廟裡的米倉,又每日燒香。至於黑痣……”管家壓低聲音,“老陳右手虎口確有顆痣。”
胡慎之撚鬚不語,半晌說:“你把老陳請來,就說我要捐香火錢。”
老陳六十來歲,乾瘦矮小,見了胡慎之恭敬作揖。胡慎之注意到,他腰間果然掛著一串鑰匙,走路時叮噹作響;右手虎口處,一顆黑痣清晰可見。
“陳廟祝在關帝廟多少年了?”
“整整三十八年。”老陳垂手回答。
“周安出事那晚,你在何處?”
老陳臉色微變:“小老兒那晚在廟裡值夜,一步未出。”
胡慎之忽然問:“你那串鑰匙,能讓我看看麼?”
老陳解下鑰匙,手微微發抖。胡慎之接過來,仔細端詳,忽然在最大那把鑰匙的齒縫裡,拈出一絲極細的靛藍色絲線——正是周安綢緞莊最新進的蘇州緞顏色。
“這是什麼?”胡慎之目光如電。
老陳“撲通”跪倒:“會長饒命!小老兒……小老兒那晚是見過周掌櫃,但隻是說了幾句話……”
“在何處見麵?”
“在……在河邊。”
“為何去河邊?又為何要說‘讓你多嘴’?”胡慎之聲音陡然嚴厲。
老陳渾身一震,癱軟在地,半晌才顫聲說:“會長如何知道這句話……”
三
原來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。關帝廟年久失修,老陳想籌錢修繕,周安當時答應捐一筆錢,卻遲遲未兌現。那晚周安約老陳到河邊,說錢準備好了,但有個條件——要老陳在廟裡騰間偏房,給他存放一些“私貨”。
“什麼私貨?”胡慎之問。
“是……是煙土。”老陳老淚縱橫,“小老兒吃齋唸佛一輩子,怎敢沾那東西?就拒絕了。周掌櫃冷笑說,那就彆怪他把廟裡那些事抖出去。”
“廟裡什麼事?”
老陳支支吾吾不肯說。胡慎之讓管家先帶他下去,自己踱步到院中。天色已暗,西廂房忽然傳來管家驚呼:“會長!老陳他……他不見了!”
眾人衝進廂房,隻見窗戶大開,老陳蹤影全無。管家指著地上:“您看!”
地上有一灘水漬,水漬中夾雜著幾片青黑色鱗片,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胡慎之俯身撿起一片,放在鼻尖聞了聞,眉頭緊鎖:“河腥氣……這不是人的東西。”
當夜,胡慎之獨坐書房,將桃木令牌置於案上,燃起三炷特製的線香。煙氣繚繞中,一個模糊的身影漸漸顯現,著皂隸服飾,麵目不清。
“白鹿鎮土地,見過胡三爺。”那身影躬身。
“土地公,關帝廟老陳是何來曆?”
土地沉默片刻:“三爺,此事涉及本地一樁舊怨。三十八年前,白鹿河發大水,沖垮河堤,淹死百餘人。當時的鎮長請來道士作法,將帶頭作亂的河蛟魂魄封入一尊泥塑,置於關帝廟鎮壓。那泥塑……正是老陳每日擦拭的那尊周倉像。”
胡慎之恍然:“所以老陳不是人?”
“他是那河蛟的化身,借廟祝身份修行贖罪。三十八年來兢兢業業,已快功德圓滿。周安不知從何處得知此事,那晚以此要挾,要老陳助他走私煙土。老陳不願前功儘棄,爭執中失手將周安推入河中。周安不識水性,驚慌失措間竟溺死了。”
“既如此,為何要沉屍?”
土地歎道:“老陳慌亂之下,想隱藏罪證。但他不知,周安屍體被水流衝至橋墩,並未沉底。”
胡慎之沉吟:“按陰司律法,這該如何處置?”
“老陳雖失手殺人,但周安要挾在先,且老陳三十八年善行可抵部分罪孽。小神建議,讓他顯形受雷劫三道,若能不死,便削去百年道行,重新修行。”土地頓了頓,“隻是有一事奇怪——周安屍體上,除了水鬼的痕跡,還有另一股氣息。”
“什麼氣息?”
“像是……保家仙的印記。”
四
胡慎之猛然想起,周安是山東人,十多年前逃荒來到白鹿鎮。山東民間多供奉保家仙,狐黃白柳灰,各顯神通。若周安真有保家仙庇護,怎會輕易被老陳所害?
第二天,胡慎之來到周安生前居住的小院。周安無妻無子,獨居於此。屋內陳設簡單,唯有臥房床頭設有一個神龕,用紅布蒙著。
胡慎之掀開紅布,裡麵供的不是尋常神佛,而是一個木雕的狐狸像,尖嘴長尾,做工粗糙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神龕前香爐裡的香灰還是新鮮的。
“周安死後,誰來過?”胡慎之問鄰居。
鄰居說,周安死後第三天,有個操山東口音的老太太來過,在屋裡待了一炷香時間就走了。
胡慎之在神龕前站定,取出一小撮香灰,混入特製的符水,在掌心畫了個符文。符文漸漸發光,映照出神龕上方常人看不見的景象——一隻虛幻的白狐蜷縮在那裡,氣息微弱。
“仙家為何不護主?”胡慎之低聲問。
白狐虛影睜開眼,聲音細若遊絲:“不是不護,是不能護。周安這些年心性大變,為斂財不擇手段,甚至要借我神通走私煙土。我屢次勸誡不聽,最後那次爭執,他一氣之下用汙血玷汙了我的牌位,斷了契約。他遇害那晚,我剛離開……”
胡慎之歎息:“既已斷契,仙家為何還留在此處?”
白狐垂首:“終究主仆一場,想看他身後事如何了結。再者,害他之人身上,有故人的氣息。”
“故人?”
“三十八年前,我尚在山東修行時,曾與一條河蛟有舊。那河蛟性情暴烈,被鎮壓在此。老陳身上的氣息,與我那故人一模一樣。”
事情至此,真相大白。胡慎之將老陳、白狐、土地所述一一印證,還原了那晚情形:周安要挾老陳,老陳失手推其落水,周安因保家仙已去,竟溺斃於淺水。老陳驚慌沉屍,卻不知屍體終會浮起。
五
三日後,胡慎之召集鎮上有名望的士紳,在關帝廟前公開審理此案。老陳被帶上來時,麵色灰敗,腰間鑰匙叮噹作響。
胡慎之當眾陳述案情,最後說:“老陳失手殺人,雖事出有因,但罪責難逃。按律當送官究辦,但此事涉及靈異,官府難斷。今日請在座各位作個見證,由天地神明裁決。”
話音方落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。老陳仰天長歎,身形開始變化,皮膚浮現青黑色鱗片,頭頂鼓起兩個肉瘤。圍觀人群驚呼後退。
“三十八年修行,今日儘毀。”老陳——或者說河蛟——聲音變得渾厚,“胡三爺,小蛟甘受懲罰。”
三道閃電劃破天空,直劈而下。第一道,河蛟現出原形,丈餘長的身軀在雨中翻滾;第二道,身上鱗片焦黑脫落;第三道,頭頂肉瘤破裂,鮮血淋漓。
雷聲過後,烏雲散去,陽光再現。地上隻留一條小蛇般的黑影,奄奄一息。胡慎之上前,將其捧起:“削去百年道行,打回原形。你可心服?”
黑影微微點頭,鑽入地下不見了。
胡慎之又轉向虛空:“周安的保家仙,你可願隨我去,重新修行?”
白狐虛影顯現,俯首行禮:“謹遵三爺法旨。”
至於周安,胡慎之請道士做了七天法事,超度亡魂。孫有福病癒後,主動補齊了那十匹緞子的虧空,辭去賬房職務,回鄉下種田去了。
尾聲
此事過後,白鹿鎮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隻是關帝廟換了新廟祝,那尊周倉像被移到了偏殿,香火冷清了許多。
胡慎之家中多了一尊白狐木雕,供在書房。偶爾夜深人靜時,聽差的下人會聽見書房裡有輕微的說話聲,像是胡慎之在與誰交談,又像是自言自語。
鎮上人都說,胡會長不是凡人,能通陰陽,斷鬼神。有好奇者問起,胡慎之隻是撚鬚微笑:“哪有什麼神通,不過是多看、多聽、多想罷了。這世上許多事,看似鬼神作祟,實則人心使然。”
隻有管家知道,每年梅雨季節,胡慎之總會去河邊走走,有時對著河水低語,像是在安慰什麼。而每逢初一十五,書房的白狐像前,總會多一碟新鮮的雞肉。
這年中秋,胡慎之在院中賞月,忽然對空說道:“三十八年一輪迴,你的劫數將滿,好自為之。”
夜風吹過,院中桂花簌簌落下,隱約傳來一聲似有似無的歎息,像是欣慰,又像是釋然。
月光如水,照著白鹿鎮的白牆黑瓦,照著靜靜流淌的河水。那些鬼狐精怪的故事,在老一輩人的茶餘飯後低聲流傳,年輕一代聽了,隻當是古老的傳說,一笑而過。
隻有河水知道,那些故事裡,藏著多少悲歡離合、恩怨情仇。而這一切,都將隨著歲月,慢慢沉澱在河底的淤泥裡,成為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