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紹興城西四十裡有個清水鎮,鎮子依山傍水,桑田連綿。鎮東頭有間老屋,住著個姓費的寡婦,人都喚她費婆。費婆年過五十,丈夫早逝,無兒無女,守著三間瓦房、半畝桑園過活。她有一手好紡織功夫,紡的線勻細如髮,織的布柔軟似雲,可惜如今年紀大了,眼睛花了,手腳也慢了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
這年秋末,費婆得了風寒,躺了三日才勉強下床。這天黃昏,她掙紮著到後院摘些桑葉喂蠶,忽見西廂房久未使用的織機前,坐著個白衣女子。
女子十八九歲模樣,生得眉目如畫,肌膚勝雪,正低頭紡線。她十指纖纖,紡車轉得飛快,線軸上的絲線銀光閃閃,竟不似人間之物。費婆揉揉眼睛,疑心自己病糊塗了。
女子抬起頭,微微一笑:“婆婆莫怕,我是天上織女宮中的侍兒,因犯了小過,被罰下界曆練。見婆婆獨居清苦,特來相助。”
費婆又驚又疑:“仙子……為何選上老身?”
女子道:“我名綾兒,在仙界專司紡績。與婆婆有段緣分,且你這屋後桑園靈氣充沛,正合我暫住。”說罷,她從袖中取出一匹素絹,“這匹絹贈予婆婆,明日可拿到鎮上換些米糧。”
那絹薄如蟬翼,卻堅韌異常,對著光看,隱隱有流雲紋路流動。費婆知道遇上了異人,連忙拜謝。
綾兒便在廂房住下。她白日不見蹤影,每到黃昏便現身紡線織布。她紡線不用燈燭,十指間自有瑩瑩白光;織布時梭子如遊魚穿梭,一夜能織三匹。所織之布,有的如朝霞絢爛,有的如月光清冷,還有的隱隱繡著奇異花紋,似字非字,似畫非畫。
費婆按綾兒囑咐,每隔三五日便拿一匹布到鎮上售賣。起初隻在街邊擺攤,很快便有人識貨。有個從杭州來的綢緞商,見了這布驚為天人,出高價全數收去,還要預定。
費婆日子漸漸寬裕,綾兒卻分文不取,隻說:“我隻需清靜修行,這些身外物於我無用。”她與費婆同吃同住,閒時教費婆些養生之術,費婆的氣色竟一日好過一日,眼不花了,背也不駝了。
二、傳揚
轉眼三月過去,費婆家出了“紡仙”的訊息,在清水鎮傳開了。
最先起疑的是隔壁的王寡婦。她見費婆突然闊綽起來,不僅修繕了房屋,還常買魚買肉,心中納罕。這夜,她悄悄爬上自家院牆,透過西廂房的窗縫窺看。
隻見屋內無燈自明,一個白衣女子坐在織機前,雙手翻飛如蝶。那女子美得不似凡人,織出的布匹流光溢彩。王寡婦看得呆了,腳下一滑,摔下牆去,驚動了院裡的狗。
綾兒在屋內輕歎一聲:“緣分將儘了。”
第二日,王寡婦添油加醋將昨夜所見傳遍全鎮。有人說費婆養了狐仙,有人說她得了寶貝,更有人傳言那女子是蠶花娘娘下凡。
清水鎮東頭有個破落書生,姓周名文遠,三十多歲還冇中秀才,平日裡靠給人寫書信、抄經文度日。他聽說此事後,動了心思,想親眼看看這“紡仙”是何模樣,若真是仙女,或許能討些仙緣。
這日黃昏,周文遠拎著一包點心登門拜訪,說是仰慕費婆紡織手藝,特來請教。費婆本不想見,但周文遠賴在門口不走,隻得讓他進來。
周文遠一進院,眼睛就瞟向西廂房。恰巧綾兒從房中走出,兩人打了個照麵。周文遠一見綾兒容貌,魂兒都飛了,手中的點心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。
綾兒蹙眉,對費婆道:“婆婆,我回房了。”轉身便走。
周文遠回過神來,忙追上去:“仙子留步!小生周文遠,讀過幾年詩書,對仙子仰慕已久……”話未說完,西廂房門“砰”地關上,任他怎麼叫也不開。
費婆好說歹說將周文遠勸走。當夜,綾兒對費婆道:“婆婆,我本欲在此修行一年,如今被人窺破,恐生事端。我贈你三匹錦,夠你三年吃用,我們緣分到此為止罷。”
費婆老淚縱橫,拉著綾兒衣袖不肯放:“好孩子,你走了,婆婆又是孤零零一人了。”
綾兒也心軟了:“也罷,我再留一月。但婆婆需答應我,再不讓人進這院子。”
三、五通
周文遠回家後,茶飯不思,滿腦子都是綾兒的身影。他知道自己一介窮書生,配不上仙女,卻按捺不住心中念想。這日,他在鎮外土地廟喝酒解愁,醉醺醺地對著土地像訴苦。
夜深時,忽聽廟外有人笑道:“周兄為何事煩惱?”
進來三個奇裝異服的人:一個穿紅袍的胖子,一個穿綠袍的瘦子,一個穿黃袍的矮子。三人麵色青白,眼帶邪氣。
周文遠醉眼朦朧,將心事和盤托出。紅衣胖子笑道:“這有何難?我兄弟三人最擅成人之美。”說罷,從懷中取出一支香,“此乃合歡香,明日你設法進入費家,在院中點燃此香,保管那仙女對你柔情似水。”
周文遠雖覺不妥,但酒意上湧,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香。
原來這三人是江南一帶常見的邪神“五通”中的三個。五通神性淫,最喜迷惑女子,見周文遠心有邪念,便來推波助瀾。
第二日,周文遠揣著香,又來到費婆家。這次他不再裝斯文,趁著費婆出門買菜,翻牆進了院子。
西廂房內,綾兒正在織布,忽然聞到一股異香,頓覺頭暈目眩。她掐指一算,暗叫不好:“五通的迷魂香!”忙取出一方素帕捂住口鼻,但為時已晚,渾身痠軟,法力難聚。
周文遠見房門未鎖,推門而入,見綾兒癱坐椅中,麵色潮紅,更添嬌媚,不由大喜:“仙子,小生來了……”
綾兒強提精神,冷笑道:“你以為憑這點伎倆就能得逞?”她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鮮血,那血在空中化作數道銀絲,直射周文遠麵門。
周文遠慘叫一聲,臉上被劃出數道血痕。銀絲又轉向那支香,將其絞得粉碎。
就在這時,院中陰風大作,紅、綠、黃三袍人現身,正是昨夜那三個五通神。紅衣胖子笑道:“小仙女何必動怒?我兄弟三人憐你寂寞,特來相伴。”
綾兒麵色一白,若在平日,她自然不懼這等小邪神,但此刻中了迷香,法力隻剩三成。她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枚玉梭,這是她在仙界的法器。
三邪神見狀,各施邪法。紅衣胖子口噴毒霧,綠衣瘦子揮袖放出數十隻毒蟲,黃衣矮子則敲起一麵小鼓,鼓聲攝人心魄。
綾兒勉力催動玉梭,玉梭飛旋,化作一道光幕護住周身,但光幕在毒霧、毒蟲和鼓聲的夾擊下,漸漸黯淡。
四、保家仙
正當危急時,忽聽院外一聲大喝:“何方妖孽,敢在胡三太爺的地盤撒野!”
一道黃影竄入院中,落地化作一個黃衣老者,長鬚及胸,眼如金鈴。他身後跟著兩隻壯碩的黃鼠狼,人立而起,手持鋼叉。
紅衣胖子一驚:“東北的保家仙?你怎麼跑到江南來了?”
黃衣老者冷哼:“老夫胡三,受友人所托,來江南辦點事。路過此地,見妖氣沖天,特來看看。你們五通不在自己廟裡受香火,跑出來害人,不怕天條嗎?”
綠衣瘦子尖笑:“天條?這年頭兵荒馬亂,誰還管天條?胡三,念你修行不易,速速離去,莫多管閒事!”
胡三不答話,雙手結印,身後兩隻黃鼠狼怪叫一聲,化作兩道黃光撲向三邪神。一時間,院中妖風陣陣,毒霧瀰漫,打得不可開交。
綾兒趁機調息,稍複法力。她看出胡三雖強,但以一敵三,漸漸落了下風。她咬咬牙,將玉梭往空中一拋:“胡仙家,助我一臂之力!”
胡三會意,張口噴出一股精純妖元,注入玉梭。玉梭得了助力,光芒大盛,化作萬千絲線,如天羅地網罩向三邪神。
三邪神見勢不妙,欲要遁走,但絲網已將他們困住。綾兒念動真言,絲網收緊,三邪神慘叫連連,化作三縷青煙,被收進一隻玉瓶中。
胡三收起法相,對綾兒拱手:“仙子受驚了。”
綾兒還禮:“多謝胡仙家援手。不知仙家所說的友人是誰?”
胡三笑道:“是本地城隍。他知清水鎮將有異事,特請老夫前來照應。果然遇上了五通作亂。”他看了看癱倒在地的周文遠,搖頭道:“凡人啊,總是被貪念蒙心。”
五、城隍
費婆買菜回來,見院中一片狼藉,周文遠昏迷在地,又多了個黃衣老者,嚇得魂飛魄散。綾兒忙上前安撫,將經過簡要說了一遍。
胡三道:“此地已不宜久留。五通雖被收服,但他們還有兩個兄弟在外,必會尋仇。且這書生見過仙子真容,傳揚出去,後患無窮。”
正說著,院中陰風又起,一個身穿官袍、麵如黑鐵的人憑空出現,身後跟著兩個鬼差。來人正是本地城隍。
城隍先向綾兒行禮:“小神見過織女宮仙子。仙子下界曆練,竟遇此劫難,是小神失職。”又對胡三道:“有勞胡三太爺了。”
胡三擺擺手:“小事一樁。隻是後續如何處置?”
城隍道:“周文遠邪迷心竅,當受懲戒。小神已查過他命數,此人本有秀才之命,但心術不正,難成正果。”他取出一本冊子,用硃筆在上麵勾畫幾下,“削去他功名祿位,另加三年病厄,以儆效尤。”
他又對綾兒道:“仙子,你在凡間顯露形跡,已違天規。小神接到上界文書,命你即刻返回織女宮領罰。”
綾兒黯然:“是我連累了婆婆。”
費婆聞言,淚如雨下:“不怪你,是婆婆冇護好你。”
城隍歎息:“費氏,你一生行善,本有福報。綾兒仙子雖要受罰,但她在凡間所積功德,可分你一半。你此後十年,衣食無憂,壽至古稀。”他又取出一塊玉佩,“這是護身靈玉,可保你邪祟不侵。”
綾兒從懷中取出最後三匹錦,交給費婆:“婆婆,這三匹錦中,我織入了平安、健康、安樂三道祝福。你好生保管,可保餘生順遂。”
她又對城隍道:“可否容我與婆婆告彆?”
城隍點頭。
綾兒拉著費婆的手,輕聲道:“婆婆,我本是織女宮中一縷彩霞,修煉千年得道。因私下凡間探望舊友,被罰下界。能遇婆婆,是我的福分。這些日子,我嚐到了人間溫情,此生難忘。”
費婆泣不成聲。
綾兒又看向胡三:“胡仙家,大恩不言謝。他日若到天界,定當厚報。”
胡三捋須笑道:“仙子客氣。老夫與城隍是舊識,幫忙是應當的。”
最後,綾兒走到昏迷的周文遠身邊,輕歎一聲,從他懷中取出一方染血的手帕——那是他翻牆時擦傷所用。綾兒將手帕拋向空中,念動咒語,手帕化作一隻白蝶,繞著周文遠飛了三圈,消散不見。
“此蝶可引他一場大夢,夢中經曆貪嗔癡之苦。若他能醒悟,尚有回頭之日;若不能,便是他的命數。”
做完這些,綾兒向眾人盈盈一拜,身形漸漸透明,化作無數光點,隨風散去。
六、尾聲
三年後的清明節,費婆到鎮外山上掃墓。她如今身子硬朗,在鎮上開了個小布莊,生意不錯。那三匹錦她捨不得賣,供在家中,日日擦拭。
掃完墓,她坐在丈夫墳前說話:“老頭子,你走之後,我差點撐不下去。冇想到老了老了,還遇上段奇緣。綾兒那孩子,也不知現在如何了……”
忽然,她聽見身後有輕微響動,回頭一看,隻見墳後鬆樹下,站著一個白衣女子,笑盈盈地望著她。那麵容,正是綾兒。
費婆又驚又喜,剛要開口,女子將食指豎在唇前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她手中捧著一匹錦,輕輕一拋,那錦飄飄悠悠落在費婆膝上。
費婆低頭看時,錦上織著一幅畫:青山綠水間,一間小院,一個老婦在紡線,一個白衣女子在織布,院中桑樹鬱鬱蔥蔥。畫麵栩栩如生,彷彿能聽見紡車吱呀聲。
再抬頭時,鬆樹下已空無一人,隻有一陣清風拂過,帶來淡淡桑葉香。
費婆抱著那匹錦,老淚縱橫,卻笑了:“好孩子,你還惦記著婆婆……”
她慢慢起身,看向遠方天際。夕陽西下,雲霞滿天,那雲彩的形狀,恰似一個女子在紡線織布。
費婆知道,有些緣分,不在朝朝暮暮,而在心間長久。
自那以後,清水鎮多了個傳說:每逢月圓之夜,若是有緣人經過費婆老屋,能聽見裡麵傳出輕輕的紡車聲,聞到淡淡的桑葉香。有人說,那是綾兒仙子偶爾回來看看;也有人說,那是費婆的善心感動了織女,派仙娥暗中照拂。
至於周文遠,他在家中昏睡三日,醒來後大病一場。病癒後,他變賣書籍,在鎮上開了個私塾,專心教書育人,再不提功名利祿。有人問他為何轉變,他隻說:“做了一場大夢,夢見自己變成了蠶,吐絲作繭,方知眾生皆苦。”
而胡三太爺與本地城隍,因這次聯手降妖,交情更深。此後清水鎮一帶,但凡有邪祟作亂,總有黃衣老者或城隍差役暗中維護,百姓日子倒也太平。
隻是那三個被收服的五通神,封印在城隍廟下的玉瓶中,日夜受香火煉化。他們的兩個兄弟曾來尋仇,被胡三和城隍聯手擊退。此事驚動了江南總城隍,上奏天庭後,派天兵將剩餘兩個五通捉拿歸案。此是後話,按下不表。
費婆活到七十八歲,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她將那幾匹錦分贈給了鎮上的孤兒寡母,囑咐他們:“心存善念,自有天佑。”
她下葬那日,正值深秋,漫天彩霞如錦。送葬的人們都說,那是織女宮的仙子,來接她的婆婆了。
從此,清水鎮的孩子們都知道一個故事:善心有善報,織女在天邊,看著人間每一個用心紡線織布、用心過日子的人。而每一個心存善唸的人心中,都住著一位小小的紡仙,在生活的經緯間,織出屬於自己的錦緞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