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1070章 萬靈毯

光緒末年，長白山下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。這村子三麵環山，一麵鄰水，風水先生說此地“藏風聚氣”，是個寶地。村裡人大多姓李，祖上是從山東逃荒過來的，在此落地生根已過百年。

屯子裡有個大戶叫李守財，是這一帶的保長，家裡有良田百畝，長工短工十幾個。李守財五十來歲，胖乎乎的臉上總掛著三分笑，可屯裡人背地裡都叫他“笑麵虎”，隻因他表麵上和氣，內裡卻精於算計，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這年秋天，關外來了一隊商客，領頭的是個高鼻深目的漢子，自稱姓毛，叫毛萬裡。毛萬裡帶著五六個夥計，趕著三輛大車，車上裝滿了關外的皮貨、藥材，還有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

毛萬裡在靠山屯住了下來，租了村口一處閒置的宅院。這人會來事，冇幾天就和屯裡人混熟了，尤其是和李守財走得近，時常送些關外特產，請李守財喝酒談天。

一日酒過三巡，毛萬裡神秘兮兮地對李守財說：“李保長，我這次來，除了做買賣，還想請您幫忙看一樣寶貝。”

李守財眼睛一亮：“什麼寶貝？”

毛萬裡讓夥計抬上來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，打開箱子，裡麵是一卷暗紅色的毯子。這毯子看起來平平無奇，毛色暗淡，織工也粗糙。

“就這？”李守財有些失望。

毛萬裡嘿嘿一笑，命人將毯子鋪在廳堂中央，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，抓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，沿著毯子邊緣撒了一圈。接著他口中唸唸有詞，那咒語咕咕嚕嚕的，聽著不像人話。

奇妙的事情發生了。毯子邊緣忽然冒起淡淡的紅光，毯子自己慢慢舒展開來，原本隻有八仙桌大小，漸漸變成了能鋪滿整個廳堂的大小。

李守財驚得酒杯都掉在了地上。

毛萬裡收了法術，毯子又恢複原狀。“這叫‘萬靈毯’，是關外薩滿教流傳下來的寶物。這毯子裡封著九百九十九種動物的靈性，隻要懂得口訣咒語，就能讓它大小隨心，更妙的是，站在毯子上念動咒語，能聽懂山中百獸的語言，知曉它們的秘密。”

李守財聽得心癢難耐：“毛老闆，這寶貝……賣不賣？”

毛萬裡搖搖頭：“祖傳之物，不敢賣。不過我此次南下，身上盤纏不足，想用此物抵押，向李保長借五百兩銀子週轉，三個月後連本帶利還清，贖回毯子。”

李守財眼珠一轉，心裡盤算：這毯子如此神奇，若是能學會使用之法，莫說五百兩，五千兩也值。但他麵上不露，隻皺眉道：“五百兩可不是小數目……”

兩人討價還價一番，最終說定：李守財借給毛萬裡三百兩銀子，萬靈毯作為抵押。毛萬裡教李守財基本的使用口訣，但最核心的“通靈咒”要等還錢時才教。

交易達成，毛萬裡拿了銀子，說要去南邊進一批茶葉，三個月後回來。

毛萬裡一走，李守財迫不及待地試驗萬靈毯。他按毛萬裡教的，撒上特製的粉末，念動口訣，毯子果然能大小變化。李守財樂得合不攏嘴，將此物視為鎮宅之寶，連睡覺都鋪在炕上。

卻說靠山屯後山有座老林子，林子深處有個黃仙洞，洞裡住著一窩成了氣候的黃皮子。為首的黃大仙修行近百年，能幻化人形，在屯裡有些供奉，保一方平安。屯裡人都知道後山有黃大仙，不敢輕易冒犯。

李守財得了萬靈毯後，忽然起了貪念。他想：既然這毯子能通百獸之語，我何不去後山找些成了氣候的仙家，問問它們藏寶之地？聽說這些野仙修煉久了，都會蒐集些天材地寶。

這天夜裡，李守財悄悄帶著毯子上後山。他按毛萬裡教的法子，將毯子鋪在一處空地上，撒上粉末，念動口訣。毯子紅光泛起，慢慢變大，足夠站下十餘人。

李守財站在毯子中央，正要念毛萬裡教的另一段口訣，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。起初他以為是風吹樹葉，仔細一聽，竟是各種動物的低語！

“這人是誰？半夜來此作甚？”

“他腳下的毯子有古怪，我聞到了同類的氣息。”

“是黃大仙領地，外人莫入……”

李守財又驚又喜，這毯子果然神奇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對著林子深處喊道：“黃大仙在上，小人李守財，借寶毯之能，特來拜會，有事相求！”

林子裡靜了片刻，忽然一陣黃風捲起，風中走出一個黃衣老者，尖嘴長鬚，眼珠子滴溜溜轉，正是黃大仙的人形化身。

“李保長，深更半夜來我洞府，所為何事？”黃大仙聲音尖細，透著不悅。

李守財忙躬身行禮：“大仙莫怪，小人得了一件寶物，能通百獸之語，特來向大仙請教。敢問大仙，這山中可有什麼寶貝？金銀礦藏，或者前人埋藏的財物？”

黃大仙盯著那毯子看了半晌，忽然臉色大變：“這毯子……你從何處得來？”

李守財將毛萬裡抵押之事說了。

黃大仙聽完，長歎一聲：“李保長，你上當了！這哪裡是什麼‘萬靈毯’，這是‘困靈氈’！關外一些邪門薩滿，專門捕獵有道行的動物仙家，將其靈魄封印在毯中，供自己驅使。你看這毯子顏色暗紅，那是生靈鮮血染成的！”

李守財嚇得後退一步：“不、不可能……毛萬裡說這是薩滿教的寶物……”

“他是不是教你用特製的粉末？那粉末是用七種毒蟲磨成，專門剋製我們這些野仙的。”黃大仙指著毯子邊緣，“你看毯子四角，是不是各繡著一個古怪符號？那是囚靈符，毯子變得越大，能困住的靈體就越多。”

李守財仔細一看，果然如此，頓時冷汗直流。

黃大仙又道：“那毛萬裡三個月後回來，隻怕不是還錢贖毯，而是要用這毯子收了我這一洞子孫！我聞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氣味……二十年前，關外有個毛姓薩滿，捉了我兄長一家，剝皮取丹，我兄長拚死才護著我逃到這長白山。看來這毛萬裡，就是那惡薩滿的後人！”

李守財腿都軟了：“這、這可如何是好？”

黃大仙沉思片刻：“為今之計，隻有毀掉這毯子，放出被困的靈魄。但這毯子已被邪法祭煉多年，普通刀劍火焚燒它不得。需用三樣東西：童男童女眼淚各三滴，百年桃木心削成的木釘七根，還有……還有一處極陽之地，借正午陽光破邪。”

李守財為難道：“童男童女眼淚好辦，桃木釘我也能找，可這極陽之地……”

“你們李家祠堂，坐北朝南，門前無樹無蔭，正午時分陽光直射，正是極陽之地。”黃大仙道，“但需在祠堂前做法，你家長輩恐怕不允。”

李守財一咬牙：“事到如今，顧不得許多了。我李守財雖貪財，卻不敢與邪祟為伍，害了屯裡保家仙。這事我來安排！”

兩人商定，三日後正午，在李家祠堂前破毯。

卻說李守財回家後，悄悄準備破法之物。他找到屯裡兩戶貧苦人家，許以銀錢，各取了一個六歲童男、一個六歲童女的眼淚；又請老木匠用祖傳的百年桃木削了七根木釘；自己則編了個理由，說要祭祖還願，需用祠堂前空地做法事。

到了第三日正午，李守財按黃大仙吩咐，在祠堂前空地上鋪開困靈毯。黃大仙帶著三個子孫前來助陣，它們雖已能人言，卻還未完全化形，仍是黃皮子模樣，隻是個頭比尋常的大上一圈，眼中有靈光。

黃大仙掐訣唸咒，讓童男童女各滴三滴眼淚在毯子四角和中心。眼淚落下之處，毯子發出滋滋聲響，冒起青煙。

接著，黃大仙接過桃木釘，口中唸唸有詞，將七根木釘分彆釘在毯子七個方位。每釘一根，毯子就劇烈抖動一次，彷彿有活物在內掙紮。

正午時分，陽光最烈。黃大仙讓李守財站到毯子中央，自己則帶著子孫圍著毯子疾走，越走越快，最後化作一團黃風。

“就是現在！”黃大仙一聲尖嘯。

李守財按事先教好的，咬破中指，將血滴在毯子中心，大聲喊道：“天地正氣，破邪除祟！困靈於此，今日得釋！”

話音剛落，七根桃木釘同時冒出紅光，毯子劇烈震動，忽然從中心撕裂開一道口子！無數光影從裂口中飛出，有狐有蛇，有狼有鹿，有飛禽有走獸，都是半透明狀，在空中盤旋一圈，紛紛向黃大仙點頭致意，然後四散飛向山林。

最後一縷靈魄飛出後，毯子瞬間枯萎，化作一堆灰燼。

黃大仙累得癱坐在地，三個子孫也氣喘籲籲。

“總算成了……”黃大仙喘息道，“李保長，你今日積了大德，放走九百九十九個被困靈魄，它們會記住你的恩情。”

李守財看著一地灰燼，心疼那三百兩銀子，但想到若真被毛萬裡利用，害了黃大仙一家，自己就是幫凶，又覺得值得。

正說話間，忽然屯口傳來喧嘩聲。一個長工慌慌張張跑來：“老爺，不好了！那個毛萬裡回來了，還帶了十幾個彪形大漢，個個拿著刀槍，說要您還毯子！”

李守財臉色一變：“這麼快？不是說要三個月嗎？”

黃大仙冷笑：“定是他感應到困靈毯被破，急匆匆趕回來了。李保長莫怕，今日就和他做個了斷！”

毛萬裡帶人直奔祠堂，見毯子已化為灰燼，頓時目眥欲裂：“好你個李守財，竟敢毀我寶物！今日不賠我三千兩銀子，我就燒了你這祠堂！”

他帶來的大漢們亮出兵刃，凶神惡煞。

李守財正要說話，黃大仙卻上前一步，現出原形——一隻比尋常黃皮子大兩倍有餘的黃大仙，雙目如電，口吐人言：“毛萬裡，還認得我嗎？”

毛萬裡一愣，仔細打量黃大仙，忽然想起什麼：“你、你是當年逃掉的那隻……”

“正是！”黃大仙厲聲道，“當年你祖父害我兄長一家，今日你又想來害我子孫！天道輪迴，報應不爽！”

毛萬裡獰笑：“區區黃皮子，也敢猖狂！看我收了你！”他從懷中掏出一串骨鈴，搖動起來，鈴聲詭異刺耳。

黃大仙和三個子孫聽到鈴聲，頓時抱頭慘叫，顯然這骨鈴專克它們。

就在此時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山林間忽然傳來各種動物的叫聲，由遠及近，越來越大。不過片刻，祠堂周圍湧來無數動物：狐狸、獾子、野鹿、山兔、飛鳥、甚至還有兩隻黑熊！

這些動物眼中有靈光，顯然都不是凡物。它們將毛萬裡一夥團團圍住，怒目而視。

一隻白狐口吐人言：“毛家小兒，還記得我嗎？六十年前，你曾祖父將我母親困在毯中，折磨至死！”

一條青鱗大蛇從樹上遊下：“四十年前，你父親殺我妻子取膽，今日該還債了！”

一頭黑熊捶胸咆哮：“二十年前，你傷我幼子，今日報仇！”

原來，這些動物都是曾被毛家所害、靈魄被困在毯中的野仙的後代或親友。困靈毯一破，靈魄歸山，將訊息傳遍山林，它們的親屬聞訊趕來報仇了。

毛萬裡嚇得麵無人色，骨鈴都搖不穩了。他帶來的大漢們哪見過這等陣仗，丟下兵器，四散逃竄，卻被動物們圍住，一個也跑不掉。

黃大仙對毛萬裡道：“今日眾仙家在此，你毛家三代作惡，該當何罪？”

毛萬裡跪地求饒：“大仙饒命！我願立誓，從此不再踏入關內一步，不再害任何仙家！”

動物們怒吼：“不能饒他！”“血債血償！”

最後，還是李守財出來說和：“諸位仙家，殺人不過頭點地。不如讓他立下血誓，再廢去他的薩滿法術，留他一條性命，也好讓他回去告誡同門，莫再作惡。”

眾仙家商議良久，終於同意。黃大仙讓毛萬裡立下血誓，又讓一條有道行的青蛇廢去他的法力。毛萬裡瞬間蒼老二十歲，蹣跚而去。

眾仙家向李守財和黃大仙道謝後，各自散去。

經此一事，李守財徹底醒悟。他拿出家中積蓄，修橋鋪路，賙濟貧苦，再不斤斤計較。黃大仙則保靠山屯風調雨順，人畜平安。

那困靈毯的灰燼，被李守財收集起來，埋在祠堂後的一棵老鬆樹下。每逢清明，他都會去上炷香，祭奠那些曾被囚禁的靈魄。

至於毛萬裡，有人說他回到關外後就一病不起，三個月後就死了；也有人說他隱姓埋名，成了普通牧民。但從此以後，關內再冇出現過困靈毯這樣的邪物。

靠山屯的老人們至今還在講述這個故事，告誡子孫：萬物有靈，莫起貪念；敬天畏地，自有福報。而那棵老鬆樹，依然鬱鬱蔥蔥，據說樹下時有靈光閃現，那是被釋放的靈魄在守護這片土地。

日子久了，這故事傳著傳著，就有了個新名字，叫“萬靈毯”——不是困靈的毯，而是因這毯子，萬靈得釋，重獲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