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外有個黑山坳子鎮,地處白山黑水之間,三麵環山一麵臨水。鎮上有個商會會長姓杜,名天寶,人稱杜閻王。此人五十出頭,生得矮壯如牛,圓臉短鬚,平日裡總穿一身綢緞馬褂,手托個西洋懷錶,看似體麪人,實則心狠手辣。
這杜閻王早年不過是個販皮貨的商販,十年間竟成了鎮上首富,良田百畝,商鋪十餘間。有人說他是走了“歪門邪道”,拜了不該拜的“仙家”。
這話倒也不假。黑山坳子一帶自古多奇聞,常有山精野怪出冇。百姓敬畏自然,多供奉保家仙——胡(狐)、黃(黃鼠狼)、白(刺蝟)、柳(蛇)、灰(鼠)五路仙家,保佑家宅平安。可也有些心術不正之人,專請那些不受正路香火的“外五仙”,做些損人利己的勾當。
杜閻王請的,正是“外五仙”裡最邪乎的“石仙”。據說這“石仙”本是山岩中修煉數百年的石精,不食人間香火,專吸人精魄血氣。杜閻王每逢月晦之夜,便獨自前往鎮北亂葬崗,在一棵老槐樹下襬上三牲血食,求那石仙賜財。
得了石仙“庇佑”,杜閻王做起生意來順風順水,可心腸卻一日黑過一日。他放印子錢,利滾利,借十塊還三十;他強買良田,半價不成就使手段,逼得人家破人亡;他欺男霸女,鎮上稍有姿色的姑娘媳婦,若被他看上,少有能逃過魔爪的。
鎮上人敢怒不敢言,因杜閻王身邊總跟著兩個凶神惡煞的護院,一個叫王彪,一個叫趙虎,都是手上沾過人命的逃犯。更邪門的是,但凡與杜閻王作對的,不出三日必遭橫禍——不是失足落井,便是突發惡疾,死狀淒慘。
這一日,鎮東頭的教書先生李秀才找上門來。這李秀才年過四十,是個迂腐文人,守著祖傳的十幾畝薄田度日。杜閻王看中了他家那片臨河的地,想建個碼頭,派人談了幾次,李秀才死活不賣。
“杜會長,求您高抬貴手。”李秀才站在杜家堂屋裡,躬身作揖,麵色蠟黃,“那地是祖產,家父臨終前再三囑咐,不可變賣。您給的價錢是高,可…可這是不孝啊!”
杜閻王坐在太師椅上,慢條斯理地品著茶,眼皮都不抬:“李秀才,我這是看得起你。你那地荒著也是荒著,何不換些銀錢,改善改善生活?”
“不…不能賣。”李秀才顫聲道。
杜閻王冷笑一聲,放下茶碗:“那便罷了。不過我可聽說,你家小子前日在學堂跟人打架,把孫掌櫃家公子打得頭破血流。孫掌櫃已經報了官,這故意傷人,少說也得關個三五年。”
李秀才聞言,臉色煞白——他那獨子才十四歲,前日確實與人爭執,可不過是推搡了幾下,何來頭破血流?
“杜會長,您…您這是誣陷!”
“誣陷?”杜閻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,抖開來,“這是孫掌櫃的狀子,白紙黑字。還有三個證人按了手印。李秀才,你也是讀過書的人,該知道‘民不與官鬥’的道理吧?”
李秀才渾身發抖,指著杜閻王:“你…你不得好死!”
杜閻王也不惱,揮揮手:“送客。”
當夜,李秀才家中便出了事。先是養的看家狗無緣無故暴斃,接著雞籠裡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。第二天一早,李秀纔出門,竟在門檻上踩到一條死蛇,嚇得魂飛魄散。
過了晌午,更邪門的事來了——李秀才那十四歲的兒子突然發起高燒,胡言亂語,口中直喊:“腸子…腸子被抽走了…”
李秀才急忙請來鎮上郎中,郎中把脈後臉色大變,連說“怪哉怪哉”,這脈象若有若無,似有異物在腹中遊走。開了幾副安神退熱的藥,灌下去卻毫無起色。
到了晚間,孩子突然從床上坐起,眼睛瞪得溜圓,盯著房梁尖聲笑道:“杜閻王要抽我爹的腸!杜閻王要抽我爹的腸!”笑完,直挺挺倒下去,竟斷了氣。
李秀才抱著兒子屍身,哭得昏死過去。醒來後,他兩眼空洞,喃喃道:“報應…都是報應…”當夜便懸梁自儘,隻留下一封血書:“杜天寶,我做鬼也不放過你!”
鎮上人聽說此事,無不唏噓,卻無人敢公開議論。隻有鎮西頭的老薩滿麻三爺,在自家神龕前燒了三炷香,搖頭歎道:“怨氣沖天,要出大事了。”
這麻三爺是鄂倫春人後裔,通曉薩滿之術,能請神驅鬼,平日裡為百姓看事治病,頗受敬重。他曾勸過杜閻王:“杜會長,那石仙非正路仙家,供得一時利,損的是子孫福報。你這些年作惡太多,怨氣纏身,怕是要遭‘腸刑’。”
杜閻王當時哈哈大笑:“麻三爺,你這套說辭哄哄愚民還行。我杜天寶行的端坐得正,怕什麼怨氣?”
麻三爺不再多言,隻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讓杜閻王心裡莫名一顫。
李秀才父子死後第七日,正是頭七還魂夜。那晚月黑風高,鎮上野狗狂吠不止。杜家後院的看門狗忽然掙脫鎖鏈,撞開後門跑了。護院王彪罵罵咧咧地去追,這一去,竟再冇回來。
第二天一早,有人在鎮外亂葬崗找到了王彪——確切說,是找到了王彪的屍身。那場景令人毛骨悚然:王彪仰麵朝天,雙目圓睜,嘴巴大張,彷彿死前見到了極恐怖之物。更駭人的是,他的腹部被整個剖開,裡麵空空如也,五臟六腑不翼而飛,隻剩一具空殼。
鎮上頓時炸開了鍋。有人說這是山裡的狼群作祟,可哪有狼吃內臟不吃肉的?也有人說,這是李秀才冤魂索命。
杜閻王聞訊,臉色鐵青,卻強作鎮定:“定是仇家所為!趙虎,加派人手,夜裡多巡幾遍!”
趙虎應了聲,心裡卻直打鼓。他跟王彪這些年冇少幫杜閻王做缺德事,如今王彪死得如此蹊蹺,莫不是真遭了報應?
又過了三日,輪到趙虎當值。那天夜裡格外悶熱,一絲風都冇有。趙虎帶著兩個手下在杜家大院巡邏,走到後院水井邊時,忽聽井裡傳來“咕嘟咕嘟”的水聲。
“誰?”趙虎厲聲喝問,舉燈照向井口。
井水平靜如鏡,倒映出一輪慘白的月亮。趙虎剛鬆口氣,忽見水中月影裡,慢慢浮現出一張人臉——正是李秀才!
趙虎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,卻腳下一滑,整個人向井中栽去。兩個手下急忙去拉,隻扯下一片衣角。隻聽“撲通”一聲,趙虎落入井中。
兩人慌忙找來長竿打撈,撈了半天,終於鉤住衣服將趙虎拖上來。可拖上來的趙虎已經冇了氣息,腹部同樣被剖開,內臟全無。
這一下,杜家大院徹底亂了套。下人們紛紛辭工,再高的工錢也冇人敢留。杜閻王強裝鎮定,罵道:“一群冇用的東西!這分明是有人裝神弄鬼!”
話雖如此,他夜裡卻再不敢獨處,特意讓新招的四個護院守在房門外,房裡還供著石仙的牌位,焚香不斷。
可該來的終究會來。
第七日夜裡,狂風大作,電閃雷鳴。杜閻王躺在床上,輾轉難眠。忽聽窗外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音,似有人在撓窗紙。
“誰?”杜閻王坐起身,厲聲問道。
門外毫無動靜,四個護院彷彿睡死過去。
撓窗聲越來越急,突然,“刺啦”一聲,窗紙被捅破一個洞,一根慘白的手指伸了進來,那手指細長如枯枝,指甲烏黑。
杜閻王嚇得滾下床,連滾帶爬去開門,卻發現門從外麵鎖死了。他拚命拍打房門:“來人!快來人!”
門外靜悄悄的,隻有風雨聲。
窗紙上的破洞越來越大,終於,一張臉貼了上來——那根本不是人臉,而是一張石麵!青灰色的石頭紋路,眼窩深陷,冇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洞。
“石…石仙?”杜閻王顫聲道。
石麵無聲地咧開嘴,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。接著,整個窗戶“砰”地炸開,一個丈餘高的石人跨了進來。那石人通體青灰,關節處有苔蘚痕跡,行走時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摩擦聲。
“你…你要做什麼?我這些年供奉不斷,從未虧待啊!”杜閻王癱坐在地,褲襠已經濕了一片。
石人發出低沉如岩石摩擦的聲音:“供奉?我要的是純淨的精魄,你卻給了我滿身罪孽的汙濁之氣。今日,我便替你清理清理。”
說罷,石人伸出石手,五指如鉤,直插杜閻王腹部。
杜閻王慘叫一聲,隻覺一股冰涼刺入體內。石手在他腹中攪動,抓住一段腸子,緩緩往外抽。那腸子被一點點抽出體外,杜閻王痛得死去活來,卻偏偏清醒無比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腸子被石人握在手中。
“這是貪腸,”石人冷冰冰地說,“專司貪慾。”說著,將那段腸子扔在地上。
又一段腸子被抽出:“這是惡腸,專司惡念。”
“這是淫腸,專司淫邪。”
“這是詐腸,專司欺詐。”
每抽一段,石人便報出一個名目。杜閻王的慘叫聲漸漸微弱,身體癱軟如泥,隻有眼睛還睜著,滿是恐懼和痛苦。
最後,石人抽出一段烏黑髮臭的腸子:“這是孽腸,集你半生罪孽所在。”
石人將這段腸子舉到杜閻王眼前:“你看清楚了,這便是你的本相。”
杜閻王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終於斷了氣。
石人將那些腸子一卷,塞回杜閻王腹中,又在他肚皮上一抹,傷口竟消失不見,彷彿從未被剖開過。隻是杜閻王的身體迅速乾癟下去,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空殼。
石人轉身,從視窗躍出,消失在暴雨之中。
第二天一早,護院們終於敢推門進來,隻見杜閻王躺在床上,麵目猙獰,雙目圓睜,腹部凹陷如坑。一探鼻息,早已氣絕。請來郎中查驗,說是突發急病,內臟衰竭而死。
鎮上人私下議論紛紛,都說杜閻王是遭了“腸刑”,被仙家抽走了五臟六腑。那些曾被他欺壓過的百姓,無不拍手稱快。
杜家冇了主心骨,很快敗落。杜閻王的獨子是個紈絝,不到半年便將家產敗光,流落街頭,最後凍死在某個冬夜。
李秀才家的那塊地,杜家終究冇得手。說來也怪,自杜閻王死後,那塊地連年豐收,產出的糧食格外飽滿。有人說,這是李秀才父子在天有靈,保佑著這片祖產。
麻三爺在那年重陽節主持了一場隆重的祭祀,超度枉死的亡魂。祭祀完畢,他在神龕前獨坐良久,對徒弟說:“仙家行事,自有其道。那石仙雖非正路,此番卻是替天行了一回‘腸刑’。隻是這種以暴製暴,終非正途。”
徒弟問:“師父,那石仙後來如何了?”
麻三爺望向北方群山,緩緩道:“它抽了杜閻王的孽腸,自己也沾染了罪孽,需回山中閉關百年,洗淨汙濁。這便是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”
從此,黑山坳子一帶流傳開“腸刑”的傳說。老人常告誡晚輩:舉頭三尺有神明,為人莫作惡,作惡必遭譴。那抽腸之刑,雖不常見,卻專懲那些心腸歹毒、罪孽深重之人。
而鎮北那棵老槐樹,不知何時枯死了。有人說,月晦之夜經過,還能聽到樹下有窸窣聲響,似有人在低聲細語:“腸…腸…抽腸…”隻是真是假,無人敢去深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