閩北有山,名曰武夷,其地峰巒疊嶂,溪澗縱橫,自古多靈異傳聞。話說民國十八年間,時局動盪,民不聊生,許多避世之人便隱居山中,圖個清淨。
這年深秋,從江西來了一位雲遊的方士,自稱姓張,號玄真子,約莫四十來歲年紀,青佈道袍,麵容清臒。他在九曲溪畔搭了個草廬住下,平日采藥煉丹,也替附近村民看看疑難雜症,頗有些手段。
離草廬三裡外有個吳家村,村中有個破落戶子弟叫吳三郎,父母早亡,守著幾畝薄田過活。此人雖窮卻心高氣傲,總想著尋個捷徑發家致富,不肯踏實勞作。
一日,吳三郎上山砍柴,路過玄真子草廬,見那方士正在溪邊石台上搗藥,身邊擺著幾個小瓷瓶,在夕陽下泛著奇異光澤。吳三郎心中一動,便上前搭話:“道長在此清修,不知煉的是什麼仙丹?”
玄真子抬眼看他,微微一笑:“不過是些治病的草藥罷了,哪有什麼仙丹。”
吳三郎卻不肯信,這幾日村裡傳得神乎其神,說這張道長有神通,能點石成金,還能與山中精怪交談。他眼珠一轉,道:“道長莫要瞞我,我聽說前日李家莊李老丈的癆病,便是吃了道長的丹藥好轉的。”
玄真子搖頭:“那是他命不該絕,機緣巧合罷了。”說罷繼續搗藥,不再言語。
吳三郎心中越發好奇,此後便常來草廬附近轉悠。他漸漸發現,每到月圓之夜,玄真子便會獨自進山,次日清晨方歸。有一回他悄悄尾隨,見玄真子走到一處絕壁前,口中唸唸有詞,那絕壁竟裂開一道縫隙,透出五彩光華。吳三郎驚得目瞪口呆,待要細看,縫隙已合,玄真子也不見了蹤影。
如此觀察了三個月,吳三郎終於按捺不住,這夜月圓,他備了乾糧火把,提早藏在絕壁附近。待到子時,果見玄真子飄然而至,依舊唸咒開壁。吳三郎待那縫隙將合未合之際,猛地衝了進去。
眼前豁然開朗,竟是一處洞天福地,奇花異草,仙氣氤氳。洞中央有座石台,台上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,照得滿洞通明。玄真子正盤坐檯前,雙手結印,似在修煉。
“你這廝好大膽子!”玄真子睜眼喝道。
吳三郎連忙跪下:“道長恕罪!弟子實在仰慕仙道,求道長收我為徒!”
玄真子凝視他良久,歎道:“此乃武夷玄真洞,是我派曆代祖師清修之地。你既有緣至此,我便收你做記名弟子。但需守三條戒律:一不可貪,二不可嗔,三不可癡。你可能做到?”
吳三郎連連叩首:“弟子必當謹守!”
自此,吳三郎便隨玄真子學道。起初倒也勤勉,每日挑水砍柴,背誦經文。玄真子教他導引吐納之術,又傳了些粗淺的醫術。吳三郎天資不差,半年下來,竟也能治些頭疼腦熱的毛病。
可時間一長,吳三郎便不耐煩起來。他見玄真子每月仍要閉關三日,每次出關都神采奕奕,料想定是在洞中修煉高深法術。這一日,他趁玄真子外出采藥,偷偷溜進師父房中,翻找之下,竟在枕下發現一卷古舊的帛書。
展開一看,開篇寫著《武夷玄丹秘錄》。書中記載,武夷山深處有處“丹霞秘境”,每六十年開啟一次,其中生有“九轉玄蔘”,配以龍虎山之硃砂、崑崙之玉髓,可煉成“九轉金丹”,服之能白日飛昇。
吳三郎看得心潮澎湃,再往下翻,卻見最後一頁被撕去大半,隻餘幾行小字:“……秘境守護乃武夷山神座下白蛇將軍,性凶戾,非有緣者不得入……”
正看得入神,忽聽門外腳步聲,吳三郎慌忙將帛書放回原處。玄真子推門進來,深深看他一眼,卻什麼也冇說。
當晚,吳三郎輾轉難眠,滿腦子都是九轉金丹。他想,自己若得了這仙丹,何須在此受苦?榮華富貴唾手可得。這個念頭如野草般瘋長,再也抑製不住。
數日後,吳三郎尋了個由頭下山,實則四處打探丹霞秘境的訊息。他在鎮上的茶館裡,結識了一個走南闖北的藥材商人。這商人姓胡,生得精瘦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看著便很精明。
二人越聊越投機,吳三郎幾杯黃湯下肚,便將玄丹之事說了大半。胡商人聽罷,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:“吳兄弟,實不相瞞,這事我也略知一二。你可聽說過‘五通神’?”
吳三郎點頭:“聽老人們提過,說是南方的靈物,能給人送財送福。”
胡商人笑道:“正是。我認識一位能請五通神的法師,若得他相助,或許能進那秘境。不過……”他搓了搓手指,“需要這個。”
吳三郎會意,咬牙道:“錢不是問題,隻要能成事!”
兩人約好三日後在鎮外山神廟碰頭。吳三郎回山後,偷了玄真子珍藏的一對玉璧,又將自己僅有的積蓄全部帶上,如約前往。
山神廟早已破敗不堪,胡商人已在殿中等候,身邊還站著個黑袍老者,麪皮乾枯如樹皮,眼窩深陷,手中拄著一根蛇頭柺杖。
“這位便是錢法師。”胡商人介紹道。
錢法師上下打量吳三郎,嘶啞著聲音說:“你要尋九轉玄蔘?”
吳三郎被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,硬著頭皮道:“正是,求法師相助。”
錢法師冷笑:“那白蛇將軍修行千年,豈是易與的?不過嘛……”他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,“此乃‘通幽鏡’,能照見秘境入口。再配以五通神力,或可一試。隻是風險極大,你可想好了?”
吳三郎此時利令智昏,哪還顧得上許多,當即點頭應允。
三人連夜上山,按照帛書記載,來到一處名為“隱屏峰”的絕地。此時月已西斜,山風凜冽。錢法師在空地上擺開香案,供上三牲,口中唸唸有詞。忽然四周陰風大作,香燭火焰轉為慘綠色。
胡商人臉色發白,低聲道:“五通神到了……”
隻見香案前的地麵上,緩緩浮現五個模糊的影子,似人非人,似獸非獸,發出嘻嘻哈哈的怪笑。錢法師連忙跪拜,奉上金銀紙錢。那五個影子收了錢財,繞著香案轉了三圈,忽然同時指向東北方向。
錢法師舉起通幽鏡一照,鏡中竟顯出一條蜿蜒小徑,直通懸崖深處。“開了!快走!”他當先衝去,吳三郎和胡商人緊隨其後。
三人沿著鏡中所示路徑,竟真的穿過懸崖,進入一處山穀。穀中奇花遍地,異香撲鼻,遠處有座白玉宮殿若隱若現。
“那就是丹霞秘境了!”吳三郎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正待前行,忽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,一條白色巨蟒從山穀深處竄出,身長十丈有餘,雙目如炬,口吐人言:“何方宵小,敢擅闖禁地!”
錢法師慌忙搖動蛇頭柺杖,召喚五通神。那五個影子撲向白蛇,卻被巨尾一掃,頓時消散無蹤。胡商人見勢不妙,轉身就跑,卻被一道白氣擊中,慘叫一聲倒地,化作一隻黃毛狐狸。
吳三郎嚇得魂飛魄散,癱軟在地。白蛇遊到他麵前,冷笑道:“凡人貪念,自尋死路。你身上有玄真子的氣息,是他弟子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吳三郎牙齒打顫。
“玄真子那老道,與我本是舊識。”白蛇語氣稍緩,“看在他的麵上,饒你不死。但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,你且在此做三年苦役,以示懲戒。”
話音剛落,錢法師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籙,咬破舌尖噴上鮮血,符籙化作一條火龍撲向白蛇。白蛇不閃不避,張口一吸,竟將火龍吞入腹中。
“雕蟲小技。”白蛇尾巴一掃,錢法師如斷線風箏般飛出,撞在山壁上,顯出原形——竟是隻灰毛老鼠,已氣絕身亡。
吳三郎這才明白,自己遇到的都不是人。他想起師父平日教誨,悔恨交加,淚如雨下。
卻說玄真子那夜發現吳三郎失蹤,又見玉璧失竊,已知不妙。他起卦一算,臉色大變,連忙趕往隱屏峰。到得穀口,正見白蛇要將吳三郎捲走。
“白將軍且慢!”玄真子高聲道。
白蛇見是老友,便停了動作。玄真子上前施禮:“劣徒無知,觸犯仙規,貧道管教不嚴,特來請罪。”
白蛇哼道:“你這徒弟心術不正,引狼入室。那狐狸精和老鼠精在閩北為禍多年,專騙貪心之人,我追捕已久,今日倒借你徒弟之手一網打儘。”
玄真子歎道:“也是他命中該有此劫。”轉身對吳三郎道:“你可知錯?”
吳三郎跪地痛哭:“弟子知錯了!不該起貪念,不該欺師滅祖,更不該與妖邪為伍!”
白蛇見狀,道:“既如此,看在玄真子麵上,苦役免了。但你需立誓,今生不得再入武夷深山,不得再求仙問道。”
吳三郎哪敢不從,連忙發誓。白蛇這才放他離去。
玄真子卻留在穀中,與白蛇敘舊。原來,這白蛇將軍本是武夷山神座下護法,玄真子的師祖曾於它有恩,故而兩派素有往來。那《武夷玄丹秘錄》確有其事,但最後一頁被撕,實因師祖有訓:仙緣不可強求,丹藥本是外物,修道重在修心。
“你那徒弟,道心不堅啊。”白蛇歎道。
玄真子苦笑:“紅塵濁世,能守初心者幾何?便是貧道,當年也差點誤入歧途。”
二人對坐論道,不覺東方既白。
吳三郎回到村裡,大病一場,三月方愈。病癒後性情大變,再不提修仙之事,隻安心務農。他將剩餘家產變賣,在村中開了間藥鋪,用從玄真子處學來的醫術,免費為窮人看病,漸漸得了善名。
又過了三年,玄真子雲遊歸來,見吳三郎踏實行善,心中欣慰。這夜,他召吳三郎至草廬,道:“你雖無緣仙道,但若能一心向善,積功累德,來世或有福報。我今日便傳你《神農本草經注》一部,你好生研習,濟世救人吧。”
吳三郎恭恭敬敬接過,問道:“師父,那九轉金丹,果真能讓人飛昇嗎?”
玄真子撫須笑道:“金丹大道,不在丹藥,而在人心。心若澄明,何處不是仙境?心若汙濁,便是服了九轉金丹,也不過是個會飛的俗物罷了。”
吳三郎恍然大悟,再拜而退。
此後,吳三郎終身未娶,潛心醫術,活人無數。他常對學徒說:“醫道亦是天道,治病即是治心。”這話傳開,漸成當地名言。
而武夷山的傳說,又添新篇。有人說,曾在雷雨之夜,見隱屏峰上有白龍盤旋;也有人說,月圓時分,還能聽到玄真子與白蛇將軍的論道之聲。至於那丹霞秘境,則再無人見過,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隻有那捲《武夷玄丹秘錄》,被玄真子投入九曲溪中,隨水而逝。有漁夫曾撈起一頁殘卷,上書八字:“道在平常,仙在人間。”眾人不解其意,隻當是瘋話。卻不知,這正是玄真子留給世人的最後點撥。
多年後,吳三郎壽終正寢,享年八十有二。送葬那日,忽然有白鶴飛來,繞棺三匝,長鳴而去。村人皆稱奇事。
而武夷山中,依舊雲捲雲舒,溪水長流。那些仙妖鬼怪的傳說,還在老人口中代代相傳,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,恰似這人間世相,看似分明,卻又朦朧。
正所謂:一念貪癡入魔障,回頭是岸即仙鄉。武夷山中多少事,都付笑談茶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