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有片白浪河,河畔有座孫家灣,村裡有個叫孫振江的漢子,在鎮上農機站當會計,生得一副菩薩心腸。
這年八月十五剛過,白浪河發了大水,淹了兩岸不少莊稼。鎮裡組織人手搶險,孫振江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,眼窩都熬青了。第四天傍晚,雨勢漸小,孫振江惦記著村裡孤寡老人李老太,便和村長請了假,要趕夜路回去看看。
鎮上開三輪車的王老歪正好要回村,車上已經擠了七八個人——有賣魚回來的趙四,走親戚的錢寡婦,收古董的周老闆,還有幾個鄰村搭順風車的。孫振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:“老歪,捎我一段。”
王老歪咧嘴笑:“孫會計,車上冇地兒了,要不你坐車鬥裡?我給你找塊塑料布遮雨。”
孫振江正要答應,旁邊趙四說話了:“孫會計,我那魚筐騰個角,你擠擠?”孫振江擺擺手:“不礙事,車鬥就車鬥。”他知道趙四那魚腥味重,旁人怕是不樂意。
三輪車“突突突”上了路。天已經擦黑,雨又密了起來,土路泥濘不堪。車開到河岔口老槐樹時,突然“嘎嘣”一聲,熄火了。
王老歪下車搗鼓半天,哭喪著臉說:“完犢子了,油泵壞了,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。”
眾人頓時慌了。錢寡婦拍著大腿:“這可咋整啊!我家小孫子還在家等我餵奶呢!”周老闆看了眼手錶:“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,咱們總不能在這兒過夜。”
孫振江跳下車鬥,四處張望。老槐樹往東二裡地,是廢棄的擺渡碼頭,早年有渡船,後來修了橋就荒了。他忽然想起什麼:“我記得碼頭上還有條舊木船,是以前劉擺渡留下的,不知道還能不能用。”
“船?這黑燈瞎火的渡什麼河啊!”王老歪直搖頭。
“不渡河,”孫振江說,“咱們去船上避雨,總比在雨裡淋著強。”
眾人覺得有理,便深一腳淺一腳往碼頭走。果然,破敗的碼頭邊拴著條破木船,篷子雖然漏風,好歹能遮雨。七八個人擠進船艙,勉強坐下。
雨越下越大,河水肉眼可見地往上漲。趙四忽然說:“你們聽見冇?好像有人喊救命。”
大家都豎起耳朵。果然,風雨聲中隱隱傳來呼救聲,聽著像是個老太太。孫振江立刻起身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周老闆拉住他:“孫會計,這荒郊野外的,深更半夜哪來的老太太?彆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外頭呼救聲更急了:“救救我啊……我腿摔斷了……”
孫振江掙脫周老闆的手,抓了把手電筒就鑽出船艙。循著聲音往西走了百來步,果然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癱在泥地裡,旁邊還倒著個揹簍,裡頭散落些山貨。
“大娘,您這是怎麼了?”孫振江連忙上前。
老太太涕淚橫流:“我采蘑菇迷了路,一腳踩空摔了,這腿怕是折了……好心人,救救我吧……”
孫振江二話不說,背起老太太就往回走。老太太輕得出奇,孫振江心裡嘀咕,但也冇多想。回到船上,眾人見真救了個老太太回來,神色各異。錢寡婦往旁邊挪了挪:“這船本來就冇地方,又來一個……”
孫振江把老太太安頓在自己坐的地方,自己站在艙口:“大娘,您先歇著,等雨小點,我們送您去衛生院。”
老太太千恩萬謝,忽然壓低聲音對孫振江說:“後生,你是個善心人。我告訴你,這船坐不得,快下船去。”
孫振江一愣:“大娘,這大雨天的,下船去哪兒?”
老太太眼神變得幽深:“這不是尋常的雨……你往東看。”
孫振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電光閃過,隱約看見河麵上似乎漂著什麼東西——像是一條船,又不像,影影綽綽的,船上好像站著人,但姿勢怪異得很。
“那是……”孫振江背脊發涼。
“陰差勾魂船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今兒個白浪河要收人,這船上的人,除了你,都在生死簿上畫了勾。你快走,遲了就來不及了。”
孫振江頭皮發麻,再看老太太,發現她的腳根本冇沾地——她是飄著的!
“您、您是……”
老太太咧嘴一笑,露出稀疏的牙:“我是這白浪河的擺渡人,三十年前淹死在這河裡的劉王氏。你爺爺孫老善當年救過我兒子一命,這份情我一直記著。快走!”
孫振江想起爺爺確實說過,早年發大水時救過個落水孩童。他正要說話,忽然船身劇烈搖晃起來。
艙裡眾人都慌了。王老歪探頭往外看,突然怪叫一聲:“媽呀!那是什麼!”
隻見河心冒出個巨大的黑影,像座小山似的緩緩升起。閃電劃過,照出那東西的真容——竟是一條青黑色巨蟒,頭生獨角,眼如燈籠,鱗片泛著幽幽綠光。
“蛟……是蛟龍!”周老闆聲音發顫,“這畜生要渡劫化龍,得吃活人墊肚子!”
那蛟龍張開血盆大口,朝著木船就衝過來。船上眾人哭爹喊娘,亂作一團。
千鈞一髮之際,孫振江背上的老太太忽然化作一道白光,擋在船前。白光中隱約可見一個穿白衣的老嫗,手持長篙,厲聲喝道:“孽畜!休得傷人!”
蛟龍被白光一阻,勃然大怒,尾巴一掃,河水掀起數丈高的浪頭。木船像片樹葉般顛簸,眼看就要翻。
這時,孫振江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:遇蛟龍時,若有保家仙護體,可請“上方仙”相助。他爺爺在世時說過,孫家祖上救過一隻修行百年的黃皮子,那黃皮子曾許諾庇護孫家三代。
孫振江也顧不上靈不靈了,雙手合十,心中默唸:“黃大仙在上,孫家子孫振江遭逢大難,懇請仙家顯靈相助!”
說來也怪,他剛唸完,就聽見岸上傳來一陣“吱吱”聲。緊接著,幾十隻黃鼠狼從草叢裡鑽出來,為首的一隻通體雪白,人立而起,對著蛟龍作揖。
那蛟龍見狀,竟然後退了幾尺,口中發出低沉的吼聲,似乎在和白毛黃鼠狼對峙。
白毛黃鼠狼回頭看了孫振江一眼,眼神裡竟有幾分熟悉的人性化神情。它忽然轉身,朝著東方拜了三拜。
東方天際,隱隱傳來雷聲。不是雨雷,而是那種沉悶的、彷彿車輪滾過的悶雷。
蛟龍聞聽此雷,忽然焦躁起來,不再理會木船,一頭紮進水裡,朝著下遊疾馳而去。
河水漸漸平息。白光散去,老太太也不見了蹤影。岸上的黃鼠狼群對著孫振江齊齊作了個揖,便消失在草叢中。
船上眾人死裡逃生,個個麵如土色。周老闆忽然指著孫振江:“剛、剛纔那些黃皮子……是衝著你來的?你、你會招邪術?”
趙四也反應過來:“對!那老太太也是你招來的!我說怎麼這麼邪性!”
眾人看孫振江的眼神都變了,彷彿他是個災星。王老歪哆哆嗦嗦地說:“孫、孫會計,您行行好,下船吧……我們、我們不敢和您同船了……”
孫振江苦笑。他知道這是“劉王氏”和黃大仙救了自己,可這話說出來誰信?他看了眼驚魂未定的眾人,點點頭:“好,我下船。你們保重。”
他剛跳下船,木船就“吱呀”一聲,自己解了纜繩,順流而下。船上眾人驚呼連連,卻不敢靠岸。
孫振江站在泥濘的河岸上,看著木船消失在雨幕中。雨漸漸小了,東方露出魚肚白。
他深一腳淺一腳往村裡走,走到村口時,看見李老太拄著柺杖站在那兒張望。見他回來,李老太鬆了口氣:“振江啊,你可回來了!昨晚上我做了個怪夢,夢見河神娘娘跟我說,你今天有難,讓我在這兒等你……”
孫振江心頭一暖,正要說話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哭喊聲。兩人循聲望去,隻見錢寡婦的男人連滾帶爬跑過來:“不好了!我家婆娘坐的那條船……翻了!一船人都冇了!”
孫振江如遭雷擊。
後來鎮上派人打撈,在白浪河下遊十裡處的回水灣找到了破船殘骸,以及七具屍體——正是王老歪、趙四、錢寡婦、周老闆等人。唯獨孫振江倖免於難。
村裡流言四起。有人說孫振江會妖法,用一船人給自己擋了災;有人說他早就知道船要翻,自己先跑了;更有人說,那天的蛟龍就是他引來的。
孫振江百口莫辯,辭了農機站的工作,在村裡開了個小賣部,深居簡出。隻有李老太常來串門,偶爾提起那晚的事,孫振江也隻是搖頭不語。
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,孫振江正要關門,忽然看見門口站著個穿白衣的老太太,正是那晚的“劉王氏”。
孫振江連忙請她進屋。老太太擺擺手:“我就說幾句話。那晚的事,你心裡彆過不去。那七個人,個個命裡有這一劫——王老歪開車撞死過人,私了了;趙四賣病魚毒死過小孩;錢寡婦虐待婆婆致其投河;周老闆盜挖古墓,損了陰德……還有其他幾個,都不是乾淨人。河神收他們,是天道輪迴。”
“那蛟龍呢?”孫振江問。
“那是條修行三百年的黑蛟,本是鎮河神獸的後代,因怨氣入魔。那晚它若吃了活人,就真成魔龍了。幸好黃三太爺及時請來雷部正神,將它押回河底受刑。”老太太說著,從懷裡掏出個木牌,“這是河神令,你收好。今後白浪河再有妖邪作祟,你可持此令召我。”
孫振江接過木牌,隻覺入手溫潤。再抬頭時,老太太已經不見了。
第二天,孫振江去李老太家,發現老人安詳地在睡夢中去了。整理遺物時,他在老人枕頭下發現一張泛黃的照片,是年輕時的李老太和一位白衣老嫗的合影。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:“丙申年中秋,與河神娘娘留影於白浪河畔。”
孫振江忽然明白,李老太或許早就不是尋常人了。
自那以後,孫振江的小賣部生意漸漸好了起來。村裡人雖然還有閒話,但都不得不承認,孫振江這人厚道,東西賣得便宜,老人小孩來買東西,他還常抹零頭。
又過了幾年,白浪河又發大水,孫振江拿著河神令到河邊拜了三拜,當夜洪水就退了三分。這事傳開後,再冇人說他的不是。逢年過節,還有人悄悄往他門口放雞蛋、掛紅布——那是當地請保家仙的習俗。
隻是孫振江自己清楚,他哪是什麼仙家,不過是祖上積德,自己又恰好存了點善心罷了。
這年除夕,孫振江關了店門,獨自在院裡喝酒。朦朧中,他看見一隻白毛黃鼠狼蹲在牆頭,對著他作揖。孫振江舉起酒杯:“黃三太爺,敬您一杯。”
那黃鼠狼竟也像人一樣拱手還禮,然後躍下牆頭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,新的一年就要來了。孫振江望著白浪河的方向,喃喃道:“都是緣分啊……”
河麵上,一盞河燈順流而下,那是孫振江為那晚的亡魂放的。燈影搖曳中,似乎有七道模糊的影子對著岸邊拜了拜,然後隨著流水,消散在了遠方。
而這白浪河畔的故事,就這樣一代代地傳了下去。老人們常說:做人要學孫振江,莫學趙四王老歪。舉頭三尺有神明,善惡到頭終有報。
隻是年輕人聽了,多半笑笑,當是個勸善的故事罷了。誰又真見過蛟龍,見過河神呢?
唯有月圓之夜,若有心人細聽,白浪河的濤聲中,似乎還夾雜著幽幽的歎息,和遙遠的、若有若無的搖櫓聲……
那擺渡人,還在等著渡該渡的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