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北老林子裡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,村西頭住著個年輕護林員,叫林青子。這林青子二十出頭,父母早亡,是吃百家飯長大的。他性子沉穩,眼神亮得跟山泉似的,常年守著村後的老林子,對山裡的一草一木熟得像自家炕頭。
這年開春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
先是張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少了三隻,地上連根毛都冇留,隻有一股子騷臭味。接著是李老漢家曬的玉米,明明紮得結結實實,第二天早上麻袋上破了個洞,玉米撒了一地,上麵留著一串小腳印,不像狗不像貓,倒像是……小孩光腳踩的。
村裡老人抽著旱菸說:“怕是招了黃仙。”
黃仙,就是黃鼠狼成了精,東北叫黃皮子。這東西邪性,心眼小,記仇,但要是供奉好了,也能保家宅平安。
林青子原本不信這些,可接下來發生的事,讓他不得不琢磨。
那天黃昏,他巡山回來,看見林子邊緣的亂葬崗子旁,蹲著個穿黃衣裳的小老頭。老頭背對著他,肩膀一聳一聳的,不知在吃什麼,發出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。
林青子咳嗽一聲,那小老頭猛地回頭——尖嘴塌腮,兩撇鼠須,一雙豆眼綠瑩瑩的。看見林青子,它也不慌,咧嘴一笑,露出細密的尖牙,手裡捧著半隻血糊糊的山雞。
“小夥子,吃嗎?”聲音尖細刺耳。
林青子握緊了手中的柴刀:“哪路仙家?這是守林人的地界。”
黃衣老頭嘿嘿一笑,也不答話,身子一晃,竟化作一道黃煙,“嗖”地鑽進了亂墳堆裡。
林青子心頭一沉。回村後,他把這事告訴了村裡最年長的獵戶,老把頭趙爺。
趙爺聽完,臉色凝重:“那是黃三太爺,這片老林子裡最邪性的主。它這是盯上咱們屯子了。按老規矩,得送供奉,豬頭三牲,香燭紙錢,求它挪個地兒。”
可村裡窮,誰家湊得起三牲?最後隻勉強殺了隻公雞,蒸了鍋白麪饃饃,由趙爺領著幾個膽大的後生,送到亂葬崗子邊上。
祭品擺了一夜,第二天去看,東西紋絲未動。
趙爺臉色更難看了:“它這是嫌薄,不願和解。”
果然,怪事變本加厲。王老五家新娶的媳婦半夜起來解手,看見窗戶外頭貼著一張毛臉,正朝裡吹氣,嚇得當場昏死過去,醒來就胡言亂語。村東頭老井的水,打上來一股子尿騷味。
村裡人心惶惶。
林青子蹲在自家門檻上,看著暮色中死氣沉沉的村子,心裡翻騰。他想起了爹孃生前講過的老話:“鬼怪怕惡人,更怕聰明人。貪心的東西,最容易掉進自己的坑裡。”
一個念頭,像林間透下的光,照進了他心裡。
第二天,林青子找到趙爺:“爺,我有個法子,或許能治治這黃三太爺。”
趙爺眯著眼:“啥法子?”
“它貪,咱就用貪引它。”林青子低聲說了起來。
幾日後,村裡傳出訊息:林青子在老林子深處,發現了一株成了形的老山參,至少是七品葉的參王!更奇的是,那山參旁,還伴生著一窩“金蟾珠”,夜裡能發光,是修道人夢寐以求的寶貝。
這訊息不知怎的,就傳了出去。
當晚,林青子在自家院後的山坡上,悄悄挖了個深坑,坑底插滿削尖的硬木樁子,上頭虛虛地蓋上樹枝草皮。然後,他在坑邊不遠處的老槐樹下,埋了個瓦罐,罐子裡是他從鎮上藥鋪賒來的幾片普通參須,還有幾顆塗了熒光粉的鵝卵石。佈置妥當,他又在坑與槐樹之間,淺淺灑了一條線,用的是一種山裡的特殊礦粉,在月光下會泛出極淡的銀光,像一條若有若無的小路。
月光慘白,林青子躲在遠處一塊大山石後麵,屏息凝神。
子時剛過,一陣陰風打著旋兒刮來,山坡上的草齊刷刷伏低。那道黃煙出現了,落地化作黃衣小老頭。它翕動著鼻子,豆眼滴溜溜轉,先是看見了老槐樹下那片被翻動過的新土,眼中貪光大盛。但它生性多疑,並不立刻上前,而是圍著那片地方轉圈,左嗅嗅,右看看。
終於,它按捺不住,朝著埋瓦罐的地方走去。可剛走幾步,忽然瞥見了月光下那條隱約閃光的“銀路”。黃三太爺愣了一下,湊近細看,用爪子沾了點礦粉聞了聞,綠豆眼裡露出一絲極似人類的譏誚。
“哼,雕蟲小技。”它尖聲自語,顯然看破了這是引誘它走向陷阱的標記。它得意地繞開了那條“銀路”,打算從側麵接近槐樹。
可它萬萬冇想到,林青子料定了它的多疑。真正的殺招,就在這“繞路”上。它自以為聰明地避開了明晃晃的引誘,卻正好踩進了另一片看似毫無異常、實則草皮更虛浮的地麵。
“噗通”一聲悶響,黃三太爺隻覺腳下一空,驚呼都來不及,整個兒掉進了深坑!坑底的尖樁雖未直接刺中它,卻也讓它摔得七葷八素,現了原形——一隻肥碩異常、毛色油亮發黃的大黃鼠狼。
它吱吱亂叫,在坑裡瘋狂撲騰,可坑壁又滑又陡,一時哪裡上得來。
林青子這才從山石後走出來,站在坑邊,手裡拿著準備好的漁網和浸了雄黃的繩索。
黃皮子在坑底人立而起,口吐人言,聲音又急又怒:“好你個後生崽!竟敢算計你黃三太爺!快放我出去,不然我讓你全村雞犬不寧,老少不安!”
林青子不慌不忙:“你為禍鄉裡,偷雞摸狗,驚嚇婦人,汙染水源,還有理了?”
黃皮子眼珠亂轉,口氣軟了些:“小兄弟,你放我出去,我保證立刻離開,再不回來。我還告訴你一個秘密,關於你們村後山那個古洞裡的……”
它話冇說完,林青子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側耳傾聽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,壓低聲音道:“彆出聲!你聽……是不是有動靜?好像是……常仙(蛇仙)家的人馬過來了?它們可是你的對頭!”
黃皮子最怕常仙,聞言頓時嚇得一哆嗦,也豎著耳朵聽。山林寂靜,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它疑神疑鬼,彷彿真從那風聲裡聽出了鱗片摩擦的窸窣。
林青子趁它分神,飛快地將漁網撒下,兜頭罩住,然後垂下繩索,打了個活釦。黃皮子被困在網中,更是驚慌,加上對“常仙”的恐懼占了上風,竟下意識地去抓那垂下來的繩索,想借力往上爬。
等它前爪抓住繩釦,林青子猛地一拉一提,活釦收緊,正好將它兩隻前爪牢牢套住。這下,它算是被徹底製住了。
林青子將它吊出坑外,捆了個結實。黃皮子這才明白中了計,破口大罵,詛咒連連。
林青子不理它,將它關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、貼了符紙(其實是趙爺給的,也不知管不管用)的鐵籠子裡,上麵蓋上黑布。
“你先老實待著。明天送你去該去的地方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青子請趙爺和幾個見證人,抬著籠子,敲鑼打鼓,送到了三十裡外白雲觀的一位老道那裡。老道有些真本事,見了這黃皮子,拂塵一揮,歎道:“孽畜,貪念過甚,擾害凡人,當受懲戒。”便將它封在觀後鎮妖塔下,讓它清淨修行,磨去戾氣。
靠山屯自此安寧。
故事本該到此結束。可怪事又生。
黃皮子被送走半月後,村裡來了個收山貨的外鄉客商,姓胡,留著兩撇精緻的小鬍子,眼珠子發黃,看著挺精明。他出價大方,很快收了不少皮子、藥材,就住在村口空著的舊房裡。
這胡客商有個怪癖,愛打聽村裡過去的奇聞異事,尤其對黃三太爺的事問得仔細。聽說了林青子智擒黃仙的經過,他黃眼珠裡閃過一絲晦暗的光,嘖嘖稱奇:“小哥好手段。”
又過了幾天,村裡開始丟小孩的玩意兒——虎頭帽、銀鐲子、撥浪鼓。起初冇人留意,直到趙爺的小孫子掛在脖子上的長命鎖(據說是祖傳的,能避邪)也不見了,大家才覺出不對勁。
更邪的是,丟了東西的人家,晚上總能聽見屋頂有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許多小東西在跑,還伴著“吱吱”的輕笑。
林青子心裡起了疑。他想起老道送他們下山時,似乎隨口提過一句:“那黃三太爺在此地盤踞多年,怕是有些徒子徒孫、同族晚輩。”
莫非……是來報仇或者找東西的?
他留了心,暗中觀察那胡客商。發現這客商白天睡覺,下午纔出門,晚上屋子裡卻常有壓低的話音,不止一人。可明明隻見他一人進出。
這天夜裡,月黑風高。林青子潛到胡客商住的舊房後窗,舔破窗紙往裡瞧。隻見屋裡點著盞油燈,那胡客商坐在炕上,麵前竟跪著四五個尺把高的小人!都穿著小小的黃衣裳,尖嘴猴腮,正是黃鼠狼的模樣。它們正七嘴八舌,聲音尖細:
“老祖宗的長命燈(指修為本源)肯定被那小子藏起來了!”
“找遍了,村裡冇有……”
“是不是在那老道手裡?”
胡客商——顯然是個道行更高的黃仙——撚著鼠須,陰沉道:“白雲觀那老牛鼻子不好惹。東西未必在他那。最可能的是,還在這個村子裡,或者……被那小子偷偷埋在某處了。繼續找!特彆是那林青子家附近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!有了老祖宗的長命燈,咱們這一支就能大興!”
林青子聽得背脊發涼。原來這夥妖孽,竟是來尋找那黃三太爺的“長命燈”(或許就是它的內丹或重要信物),想藉此壯大勢力。自己當初可冇見過什麼燈啊。
他悄悄退走,連夜去找趙爺商議。
趙爺磕著菸袋鍋:“看來是打了小的,引來老的了。這東西不除根,後患無窮。青子,你那法子能用一次,怕難用第二次。這些成了精的東西,比鬼還精。”
林青子沉思半晌,眼睛一亮:“爺,它們貪,貪那‘長命燈’。咱們就再給它們一盞‘燈’!”
這次,林青子冇有聲張。他找到村裡一個會燒窯的,悄悄燒製了一個巴掌大的、中空的陶罐,造型古樸。又去鎮上,用巡山攢下的所有錢,買了一小包金粉和一塊劣質的、但晚上也能發出微光的螢石。
他將螢石敲下一小塊,磨成不規則的“燈芯”狀,用金粉混合膠水,在陶罐外壁描畫了一些誰也看不懂、但看起來很古舊的“符紋”。最後,他將那劣質螢石燈芯放進空罐,罐口用蠟封好,隻留一絲極細的縫隙,讓那螢石微光能在黑暗中隱約透出一點,顯得神秘朦朧。
準備好“寶物”,林青子開始“演戲”。他故意在巡山時,挑胡客商可能在附近的時候,對著村後老鴉嶺方向喃喃自語:“唉,那東西埋在那兒,終是不安心……可道長說,不能見光,不能移動……”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有心“人”聽到。
他又在某個深夜,假裝夢遊般起床,扛著鋤頭在自家後院的老榆樹下,這裡挖挖,那裡刨刨,弄出些動靜,然後又懊惱地回屋,彷彿什麼都冇找到。
這些舉動,果然被那些監視他的小黃皮子看在眼裡,報給了胡客商。
胡客商黃眼珠亂轉:“那小子果然藏了東西!不是在老鴉嶺,就是在他家後院!他心神不寧,是想轉移寶物!”
它決定親自出馬,搶先一步。
這天夜裡,烏雲蔽月。胡客商化作原形——一隻比當初黃三太爺體型稍小,但眼神更加狡詐的老黃皮子,帶著四五個小黃皮子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林青子家後院。它聞到老榆樹下有新土氣息,心中竊喜,指揮小黃皮子們開挖。
挖了不到二尺,果然碰到了一個硬物。刨出來一看,正是那個封著口的古樸陶罐!罐體微光流轉(金粉反光),罐內隱約有寶光透出(螢石微光)。
老黃皮子激動得鬍鬚顫抖:“就是它!老祖宗的長命燈!”它伸出爪子就去抱。
就在它的爪子碰到陶罐的一刹那,異變陡生!
那陶罐“噗”地一聲輕響,罐口自己衝開,一股濃烈至極、辛辣嗆鼻的煙霧猛地噴發出來!那是林青子預先塞在罐裡的、用辣椒粉、芥末粉、雄黃、石灰等混合成的“驅邪破障散”,專衝妖精的鼻子眼睛。
“啊呀!我的眼睛!”老黃皮子慘叫一聲,被噴了個正著,雙眼劇痛,涕淚橫流,嗅覺暫時失靈。那幾個小黃皮子更是被嗆得吱哇亂叫,暈頭轉向。
與此同時,後院柴垛後、矮牆邊,猛地跳出七八條壯漢,正是趙爺帶著村裡的獵戶們,手持桃木棍、浸了黑狗血的繩索、貼了符的漁網,劈頭蓋臉地招呼上來!
“打妖精啊!”
老黃皮子道行雖高,但突遭暗算,最依賴的嗅覺視覺受損,又被一群早有準備、血氣方剛的漢子圍住,哪裡抵擋得住。它左衝右突,想要化作黃煙遁走,可趙爺早讓人在四周撒了香爐灰(民間說法可破妖物遁術),它剛化煙就被打散,最終被桃木棍打翻在地,讓浸了黑狗血的繩索捆了個四蹄倒攢。
那幾個小黃皮子,也被一網打儘。
天亮後,眾人如法炮製,又將這一窩黃皮子精送上了白雲觀。老道見了,搖頭歎道:“貪心不足,終是禍根。那黃三太爺何曾有什麼長命燈留下?不過是你們心中貪念所化的幻影,引人自投羅網罷了。”
這一次,老道做法更加徹底,將這些黃仙一脈的妖靈,統統送去後山一個天然的“鎮煞穴”洞中封禁,讓它們在幽暗裡反省修行。
從此以後,靠山屯真正得到了長久的安寧。林青子智鬥黃仙、將計就計、連除兩夥妖孽的故事,在十裡八鄉傳開了。人們都說,這林青子啊,比黃仙還精,專治各種貪心邪祟。
隻是偶爾,有晚歸的村人路過老林子邊,彷彿還能聽見極遠處,若有若無的尖細歎息,隨風飄來:
“貪啊……貪……”
不知是風聲,還是那些被鎮在山穴裡的精怪,在懊悔它們永無止境的貪婪。
而林青子呢,依舊做著守林人。他屋裡的油燈下,多了一本趙爺送的、紙張發黃的舊書,上麵記載著許多山野精怪的故事和應對的土法子。他閒暇時翻看,總是想起爹孃的老話,和自己經曆的那些事,然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微微一笑。
這山高林密,日月輪轉,誰知道明天,又會有什麼樣的故事,在暗處滋生,又在陽光下消散呢?但隻要人心亮堂,不存歹念,再精再怪的“仙家”,大概也難找到可趁之機吧。
當然,這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故事,茶餘飯後,一說一樂,當不得真。您要是進了山,聽見什麼動靜,多半是風吹的,或是山貓野鼠。儘管放寬心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