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冀南清河邊上,有個叫柳樹屯的村子。村裡世代以種棉花為生,日子過得倒也安穩。可自打民國二十三年起,怪事便接連不斷。
先是村東頭的老陳家,他家棉田裡突然冒出一片烏黑的草,拔了又長,一夜之間便能長到齊腰高。接著是村西頭趙寡婦家,她家井水莫名變成了腥紅色,打上來的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。最邪門的是,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柳樹,樹乾上竟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,像血又像膿,惹得方圓幾裡的野狗天天圍著樹狂吠。
村民們慌了神,都說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。老族長召集大家商議,決定派人去縣城請個道士來看看。
就在這時,村裡來了個外鄉人。
這人姓單,名逸,三十出頭模樣,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長衫,手提一個黑布包袱,自稱是個販蛇牙藥材的。他說路過柳樹屯,見村子上空籠罩著一股黑氣,知道必有蹊蹺,願意幫忙看看。
村裡人將信將疑,但眼下也冇彆的辦法,便由老族長領著單逸在村裡轉了一圈。
單逸走到老柳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乾上滲出的紅色液體,放在鼻尖嗅了嗅,眉頭緊皺。他圍著樹走了三圈,突然從包袱裡掏出一把古怪的尺子——尺身烏黑,刻著密密麻麻的蝌蚪文。他用這尺子在樹乾上量了量,又在樹根處插了根木簽。
“問題就出在這裡。”單逸收起尺子,麵色凝重,“這棵柳樹下頭,壓著一條修行了五百年的地龍。”
村民們麵麵相覷,地龍?不就是蚯蚓嗎?
單逸搖搖頭:“非也非也。此地所說的地龍,乃是龍蛇之屬中最低等的一種,但也算是有靈之物。這棵柳樹不知何年何月種下的,正好壓在了地龍的洞穴上,阻斷了他的靈氣通路。地龍被困地下,怨氣日積月累,這才影響了整村的風水。”
“那該怎麼辦?”老族長急切地問。
單逸撚了撚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:“倒也不難。隻需在村東、村西、村南、村北各挖一口深井,井底撒上雄黃和硃砂,便能化解地龍怨氣。”
村民們將信將疑,但眼下也冇彆的辦法,隻好照做。奇怪的是,井挖到第三天,果然在預定深度挖出了東西——不是水脈,而是一些發黑的骨頭和破碎的陶片。
單逸看了看那些骨頭,臉色一變:“這不是地龍...這是有人在養‘土魍’!”
土魍,乃是民間傳說中一種邪物,以地氣為食,專吸生靈精氣。養土魍者,必是以活物獻祭,埋入地下,輔以邪法催生。
單逸當即問村裡最近可有失蹤的人畜。這一問,大家纔想起,自打去年秋天起,村裡已經丟了七隻雞、三條狗,連村頭王老漢家養了八年的老黃牛都不見了蹤影。
“有人在用活物餵養土魍。”單逸斷言,“若不儘快找出此人,待土魍成形,整個村子都要遭殃。”
話雖這麼說,可誰是養魍人呢?村民們互相猜疑,氣氛頓時緊張起來。
單逸讓老族長帶他去檢視那些被邪物影響的田地和水井。在老陳家的棉田裡,單逸蹲下身,捏了一撮黑土,突然眼睛一亮:“這土裡有東西。”
他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黑土上。不一會兒,粉末竟變成淡藍色。單逸點點頭:“果然如此。有人在土裡下了‘陰砂’,這種砂子是從亂葬崗深處挖來的,最能聚陰招邪。”
他沿著田埂一路走,一路撒粉末,最後竟然走到了村南頭李木匠家門前。
李木匠是村裡的外姓人,三年前才搬來柳樹屯。此人手藝不錯,但性格孤僻,很少與人來往。他家院牆特彆高,院門常年緊閉,很少有人進去過。
單逸站在李木匠家門前,沉吟片刻,對老族長說:“今晚月圓之時,我要開壇作法,你們且去準備三樣東西:一隻三年以上的大公雞、一碗三年陳糯米、一罈未開封的燒酒。再叫上八個屬龍的壯年男子,戌時三刻在我住處集合。”
老族長一一應下,心裡卻直打鼓。這單逸看著像個走江湖的,能靠譜嗎?
當晚,單逸在村中祠堂前擺開法壇。八名屬龍的壯漢分站八方,單逸身穿一件繡著八卦圖案的法衣,手持桃木劍,口中唸唸有詞。
月上中天時,單逸將公雞宰殺,雞血滴入一碗清水中。他端著這碗血水,繞著祠堂走了三圈,突然將碗往地上一摔!
碗碎之時,地麵竟微微震動。緊接著,從李木匠家的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嚎叫,不似人聲,倒像是野獸垂死的嘶鳴。
單逸臉色一變:“不好,土魍要提前破土!”
他帶著眾人直奔李木匠家。破門而入,院內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呆了——院子正中挖著一個大坑,坑裡密密麻麻堆滿了動物骨頭,有的已經發黑,有的還帶著腐肉。坑底隱約可見一個土黃色的東西在蠕動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李木匠跪在坑邊,口中唸唸有詞,手裡捧著一個黑色陶罐。
單逸大喝一聲:“住手!”桃木劍一指,一道金光射向坑中。那土黃色的東西發出一聲尖叫,猛地從坑中竄出,竟是一條粗如大腿、渾身長滿膿包的怪蟲!
怪蟲張開滿是利齒的嘴,朝單逸撲來。單逸不慌不忙,從懷中掏出一麵銅鏡,對準月光一照,反射出一道銀光,正射在怪蟲身上。怪蟲慘叫一聲,縮回坑中。
趁此機會,單逸一個箭步上前,奪過李木匠手中的陶罐,摔在地上。罐碎之時,裡麵滾出一顆漆黑的珠子,珠子落地即碎,化作一股黑煙消散。
李木匠見狀,癱倒在地,嚎啕大哭:“完了...全完了...我三年的心血啊...”
原來,李木匠本名李三,原是河南人,因家鄉遭災逃難至此。他年輕時曾跟一個遊方術士學過些邪法,那術士告訴他,若能養出一隻土魍,便可驅使它尋找地下寶藏。李三信以為真,三年來偷偷用村裡的牲畜餵養土魍,卻不知土魍成形之日,便是反噬主人、禍害全村之時。
單逸歎了口氣:“邪法害人終害己。今日我毀了這土魍,你且好自為之。”
他命人將坑填平,又作法淨化了土地。說來也怪,坑填平後,老陳家棉田裡的黑草一夜之間全枯死了,趙寡婦家井水也恢複了清澈。
村民們對單逸感恩戴德,湊錢要酬謝他。單逸擺擺手:“錢財於我如浮雲。若真有心,幫我打聽一件事——這附近可有人見過一條白蛇,約莫三尺長,頭頂有一點紅?”
老族長想了想,說:“聽我爺爺講,六十年前,村裡確實出現過一條白蛇,頭頂一點硃砂紅,盤踞在村外廢棄的土地廟裡。後來廟塌了,就再冇人見過了。”
單逸眼睛一亮:“土地廟在何處?”
老族長帶他來到村外一片荒草叢中,果然有幾處殘垣斷壁。單逸在廢墟中仔細搜尋,最後在一堵斷牆下找到一塊殘缺的石碑,碑上隱約可見“敕封柳樹屯土地正神之位”幾個字。
單逸對著石碑拜了三拜,從包袱裡取出一炷香點上,口中念道:“故友托我尋你六十年,今日終得蹤跡。你若尚有靈性,請現身一見。”
香菸嫋嫋升起,在空中盤旋不散。不一會兒,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一條三尺來長的白蛇緩緩遊出。那蛇通體雪白,唯有頭頂一點硃紅,宛如鑲嵌了一顆紅寶石。
白蛇遊到單逸麵前,抬起頭,竟然口吐人言:“可是單家後人?”
單逸躬身道:“正是。先祖單父宰曾與您有約,讓我世代尋您。如今六十載已過,不知您可願隨我修行?”
白蛇歎息一聲:“我本此地土地,因六十年前一場大水沖毀廟宇,金身受損,不得已附身於蛇體。這些年我暗中護佑此村,見村民淳樸,本不想離去。可如今邪人作祟,我竟無力阻止,實在慚愧。”
單逸說:“此乃天數,非您之過。若您願意,我可助您重塑金身,繼續護佑此地。”
白蛇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。
三日後,單逸在村民幫助下重建了土地廟,又用特殊材料為白蛇重塑了一個小小的金身像。開光那日,晴空萬裡,卻有細雨從天而降,村民都說這是土地公顯靈了。
單逸在柳樹屯住了一個月,確定村裡再無邪氣後,便收拾行囊準備離開。臨行前,老族長帶著全村人來送行,非要他收下一袋銀元。
單逸推辭不過,從中取了一枚:“這一枚,算是我與此地的緣分。其餘的錢,你們留著修繕祠堂、興辦學堂吧。”
他又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錦囊交給老族長:“這裡麵有三道符,若村裡再遇邪祟,可將符焚化,我自會知曉。”
單逸離開那天,白蛇悄悄遊出土地廟,盤在村口老柳樹上目送他遠去。有眼尖的村民看見,那白蛇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。
後來,柳樹屯果然再冇出過怪事。村民們感念單逸恩德,在土地廟旁為他立了一塊功德碑。而那棵老柳樹,自那以後再也不滲紅水,反而在第二年春天開出了一樹奇異的白花,花香能飄出三裡地。
至於單逸,有人傳說在山東見過他幫人驅狐,有人說在江南見他治水,還有人說在關外他馴服了作亂的保家仙。總之,這位神秘的蛇牙販子,成了許多地方口耳相傳的奇人異士。
而柳樹屯的故事,也一代代傳了下來。老人們常對孩子們說:這世上有些東西,看不見摸不著,但確確實實存在。做人要心懷敬畏,行善積德,自然有神明護佑。若是起了邪念,養了邪物,終歸害人害己。
這話,孩子們開始不懂,長大後漸漸明白了。因為那棵開白花的老柳樹,還有那座香火不斷的土地廟,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