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長白山腳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,屯子西頭住著個叫李三泰的漢子。三泰家祖上出過薩滿,到他這代雖已不操此業,但家中仍供著保家仙的牌位,逢年過節上炷香,算是守著老規矩。
這年秋收剛過,三泰媳婦翠花懷了第三胎。前兩胎都是女娃,這次肚子尖尖,村裡接生婆王大娘摸著說準是個小子。三泰高興,多喝了兩盅高粱酒,夜裡做了個怪夢:一群灰毛老鼠圍著他轉圈,為首的白鬚老鼠口吐人言:“你欠的債,該還了。”
醒來後三泰渾身冷汗,隻當是酒勁作祟,冇往心裡去。可接下來的日子,怪事接連不斷。
先是家裡的糧食總莫名其妙變少。三泰明明記得倉裡還有三袋苞米,隔天就剩兩袋半,地上連個老鼠洞都冇有。接著是雞窩裡的蛋,頭天晚上數好十二個,天亮就少三四個,雞卻安然無恙。
村裡老人說,這怕是有“灰仙”作祟。東北保家仙分狐黃白柳灰,這灰仙便是老鼠得道。三泰想起那個夢,心裡發毛,趕緊去村東頭找趙半仙。
趙半仙是屯子裡唯一還正經出馬的弟子,供的是黃仙。聽了三泰敘述,他閉目掐算半晌,睜眼時麵色凝重:“三泰啊,你家祖上是不是傷過一窩白毛鼠?”
三泰茫然搖頭。趙半仙歎口氣:“你回去問問你娘,這債不清,你媳婦這胎怕是難安生。”
三泰七十歲的老孃坐在炕頭,聽兒子問起陳年舊事,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:“你太爺爺那輩……好像真有這麼檔子事。”
原來光緒年間,靠山屯鬨過鼠災。三泰的太爺爺李老栓是屯長,帶著大夥下藥、灌水、煙燻,滅了一窩又一窩老鼠。其中有一窩通體雪白的老鼠,足有七八隻,被堵在糧倉裡燒死了。事後有人在灰燼裡看見一具巴掌大的小棺材,裡頭躺著隻燒焦的白鬚老鼠,模樣詭異。李老栓覺得不祥,偷偷埋在後山老槐樹下,這事就冇再提起。
“造孽啊。”老太太抹著眼淚,“當年你太爺爺滅鼠也是冇法子,糧食都快被禍害光了。可那窩白鼠確實邪性,滅了之後,咱家連著三代單傳,男丁不旺。”
三泰心裡咯噔一下。他這輩就他一個男丁,兩個姐姐早夭,如今自己連得兩女,莫非真是報應?
回家路上,三泰看見自家煙囪冒著青煙,心裡稍安。推門進屋,卻見翠花正蹲在灶台邊,手裡捧著個生土豆啃得津津有味,嘴角還沾著泥。三泰嚇一跳:“你乾啥呢?”
翠花茫然抬頭,眼神空洞:“餓……”
自那以後,翠花漸漸變了。她開始怕光,白天總拉著窗簾;耳朵變得異常靈敏,稍有動靜就驚跳起來;更怪的是,她開始收集各種亮晶晶的小物件——碎鏡片、銅錢、鈕釦,全藏在炕蓆底下。
接生婆王大娘來看過,說孕婦口味怪些正常,讓三泰彆大驚小怪。可三泰分明看見,有天夜裡翠花躡手躡腳爬到糧缸邊,不用手,直接用嘴去叼穀粒,那姿勢活像隻大老鼠。
恐慌在三泰心裡蔓延。他又去找趙半仙,這次趙半仙點了香請黃仙落位,身子一陣哆嗦後,聲音變得尖細:“灰家討債,三代為期。白鼠修得百年道行,被李家斷了仙根。如今它借胎還魂,要討你家三條人命——已收兩個女娃的魂做利息,這第三胎,便是本金。”
三泰腿一軟跪在地上:“大仙救命!我媳婦不能有事啊!”
黃仙附體的趙半仙眯著眼:“灰家最是記仇,但也講規矩。你需做到三件事:其一,找到當年埋骨處,重修墳墓,四季供奉;其二,你家從此禁傷鼠類,見鼠如見親;其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第三胎生下後,無論男女,都要過繼給灰家做香童,保你家三十年太平。”
三泰連連磕頭應下。當天就帶著鐵鍬去了後山。老槐樹還在,但六十多年過去,周圍地貌已變。三泰正發愁,忽然看見樹根處有個小土包,上麵寸草不生。他試著挖下去,三尺深時,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。
是個腐朽的木匣,裡頭果真有一具焦黑的小骨架,旁邊還有幾枚光緒通寶。三泰小心翼翼將遺骨取出,用紅布包好,又買了口小棺材重新下葬,立了塊木牌,上書“灰仙之位”。
說也奇怪,自那以後,家裡再冇丟過糧食。翠花雖然還是怕光,但不再啃生食,神誌也清明許多。三泰鬆了口氣,以為事情過去了。
轉眼到了臘月,翠花臨盆。那晚風雪交加,王大娘踩著半尺深的雪趕來,一進屋就皺眉頭:“這屋裡咋有股子鼠騷味?”
生產異常順利,不到兩個時辰孩子就落地了。是個男嬰,哭聲洪亮。三泰喜極而泣,湊過去看時,卻心裡一涼——孩子兩頰各有三根長長的須狀胎記,像極了老鼠的鬍鬚。
更怪的事發生在三天後。
那晚三泰起夜,聽見嬰兒房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。他透過門縫一看,嚇得魂飛魄散:翠花抱著孩子蹲在炕上,母子倆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。孩子嘴裡發出“吱吱”聲,翠花則以同樣的聲音迴應。牆角陰影裡,七八隻老鼠蹲坐如人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三泰連滾爬爬去找趙半仙。趙半仙聽罷,沉吟良久:“灰仙這是要親自調教香童啊。也罷,既已應允,便由它去。隻要不傷人,就順著吧。”
從此三泰家成了屯子一景。那孩子取名李繼祖,從小與鼠為伴。他週歲時就能爬得飛快,兩歲能聽懂鼠語,三歲那年屯裡鬨糧荒,他領著全屯孩子去後山,竟挖出個戰亂時埋藏的地窖,裡頭滿是陳年穀子。
屯裡人開始對繼祖又敬又怕。有人說他是灰仙轉世,有人罵他是妖胎。孩子們都不跟他玩,隻有老鼠是他忠實夥伴。
繼祖七歲那年,屯子裡出了件大事。
村東頭老王家的小兒子得了怪病,渾身長滿灰斑,晝伏夜出,專偷生糧食吃。請了郎中、跳了大神都不見好。有人悄悄說,這是被“鼠瘡”纏上了——一種灰仙降的詛咒。
王家人求到三泰門上。繼祖那時正蹲在院裡喂老鼠,聽了來意,歪著頭說:“他家拆了灰仙奶奶的廟。”
眾人這纔想起,老王家年初蓋新房,推倒了個廢棄的土地廟,廟底下確實有個巨大的老鼠洞。當時竄出幾十隻老鼠,被王家人打死了七八隻。
繼祖領著王家人到後山灰仙墳前,擺上供品,自己“吱吱”叫了幾聲。不多時,一隻白毛老鼠從墳後鑽出,看了看眾人,又鑽回去了。當晚,王家孩子的灰斑就開始消退。
這事傳開後,靠山屯再冇人敢得罪老鼠。誰家發現鼠窩,都恭恭敬敬請出去;糧倉裡專門留個角落,撒些穀子供灰仙享用。屯裡的老鼠也怪,從不再禍害糧食,有時還能預警災禍——有年夏天暴雨,老鼠集體搬家,人們跟著撤離,果然山洪沖垮了半邊屯子。
繼祖十五歲時,趙半仙老了,想把堂口傳給他。可繼祖搖頭:“我不出馬,我修的是灰家道。”
他獨居後山,與鼠為伴,漸漸有了些神通。有人見過他呼哨一聲,千百隻老鼠列隊聽令;有人說他能魂魄離體,隨鼠群鑽地三尺;還有人說,月圓之夜,他能化作一隻巨鼠,巡視山林。
抗戰時期,一股潰兵流竄到靠山屯,要搶糧抓丁。繼祖當夜做法,全屯老鼠傾巢而出,咬斷槍械皮帶,啃壞糧食袋子,還在潰兵飲用的井裡撒了尿(老鼠尿有毒)。潰兵以為鬨瘟疫,倉皇逃竄。
屯裡人敲鑼打鼓來謝繼祖,他卻閉門不見,隻傳出一句話:“灰家還債,至此兩清。”
這話傳回三泰耳中,老人淚流滿麵。他知道,灰仙與李家的恩怨終於了結,可孫子繼祖,再也回不到常人的生活了。
建國後,破除封建迷信,保家仙堂口大多關了。繼祖搬進深山,偶爾有人在山裡迷路,會看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身邊跟著幾隻通人性的白毛老鼠,指了出路便消失在林間。
三泰活到八十歲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墳地周圍蹲著上百隻老鼠,齊齊作揖,然後四散而去。
如今靠山屯的老人還會在酒桌上講起這段往事。有人說灰仙恩怨分明,有人說李家償還得值——用一個人的異常,換全屯幾代安寧。隻有後山那座小小的灰仙墳,年年清明都有人悄悄添土上香。墳邊總有新鮮穀物,卻從不見鳥雀來啄食。
偶爾有夜行人途經那片山林,會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是無數小腳踩過落葉。有膽大的回頭去看,隻見月光下,一支老鼠隊伍抬著一頂小小的樹葉轎子,轎上坐著個模糊人影,一閃便冇入古槐樹影中。
人們說,那是繼祖還在巡山。灰家的債還清了,可灰家的道,他還要一直修下去。
這大概就是東北老林子裡常說的:萬物有靈,恩怨有主。你敬它一尺,它讓你一丈;你若傷它根本,它便找你三代討還。是仙是妖,不過人心一念間罷了。
爐火劈啪,故事講完。窗外雪落無聲,彷彿真有無數小腳印,在月光下的雪地裡,延伸向山林的更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