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鎮東頭的老槐樹下,住著個叫趙知文的教書先生。這人學問是有的,在鎮上小學堂教了十幾年書,四書五經倒背如流,就是不信鬼神,人稱“趙狂生”。
鎮上人都知道,老槐樹有靈性,每逢初一十五,總有人來樹下燒香。趙知文每每看見,就搖頭晃腦地唸叨: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爾等愚夫愚婦,儘做些無用功!”
這天黃昏,學堂剛散學,趙知文夾著書本往家走。路過鎮西頭的亂葬崗時,忽見草叢裡窸窣作響,定睛一看,竟是隻大黃皮子人立而起,兩隻前爪作揖,尖聲細氣地問道:
“先生看我是像人,還是像神?”
那黃皮子毛色油亮,眼珠子滴溜溜轉,月光下竟泛著綠光。要換作旁人,早嚇得魂飛魄散,可趙知文卻哈哈大笑,把書卷一合,指著黃皮子道:
“我看你就像個偷雞的畜生!”
話音未落,黃皮子渾身一抖,眼中綠光大盛,竟口吐人言:“好個狂生!毀我百年修行,這仇我記下了!”說罷化作一道黃煙,消失在亂墳堆裡。
趙知文渾不在意,哼著小曲兒回了家。他住的是祖上傳下的老宅,青磚灰瓦,院裡有口古井。當夜三更,他正批改學生作業,忽聽井中傳來嘩啦水聲,探頭一看,隻見井水翻滾,竟浮上來個白麪書生。
“晚生井中居士,特來討教詩文。”那書生濕淋淋地爬出井口,臉色慘白如紙。
趙知文眯眼打量,見這“書生”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地上卻不見水漬,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。他不但不怕,反而拉過椅子:“既是同好,不妨切磋。不過井水寒涼,我先給你溫壺酒。”
說著竟真去灶房燙了壺燒刀子,倒滿兩大碗。那井中書生一怔,接過碗一飲而儘,蒼白的臉上竟泛起紅暈。二人從李杜談到蘇辛,越說越投機,直到雞鳴時分,書生才拱手告辭,臨走前深深看了趙知文一眼:
“先生膽識過人,隻是那黃仙……罷了,你好自為之。”
第二天,鎮上出了件怪事。趙知文學堂裡最用功的學生王二柱,突然高燒不退,嘴裡胡言亂語,說的全是之乎者也,可顛三倒四,不成文章。請了郎中來看,都搖頭說脈象詭異,不似尋常病症。
王老漢急得直跺腳,忽然想起什麼,顫聲道:“莫不是……衝撞了黃大仙?”
原來三天前,二柱去後山砍柴,見一黃皮子偷他家老母雞,撿起石頭就砸,正砸在那畜生後腿上。當晚王家雞舍就鬨騰了一夜,第二天發現三隻最肥的母雞都僵死了,脖子上冇傷口,像是活活嚇死的。
趙知文聽說此事,袖子一甩就去了王家。進門一看,二柱躺在床上,雙眼翻白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怪聲。趙知文湊近細聽,竟是在背《論語》,可“學而時習之”後麵接的是“黃仙法力大無邊”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裝神弄鬼!”趙知文冷笑一聲,從懷裡掏出戒尺——這戒尺是他曾祖父傳下的,據說當年打過舉人,沾著文氣。他舉起戒尺,照二柱掌心就是三下。
說也奇怪,尺子剛落,二柱渾身一顫,哇地吐出一口黑水,水裡竟有黃毛。再睜眼時,眼神清明瞭許多,虛弱地喊了聲“先生”。
眾人又驚又喜,正要道謝,忽聽房梁上傳來尖笑:“好個夫子!我看你能護他到幾時!”聲音飄忽,辨不出方位。
王老漢撲通跪倒,朝四方磕頭:“黃大仙饒命!小兒無知,衝撞仙家,明日定當備三牲供奉,燒高香賠罪!”
趙知文卻一把拉起王老漢:“跪什麼跪!邪不壓正,怕它作甚!”轉頭對空中喝道,“有本事衝我來,為難孩子算什麼本事!”
當夜,趙知文家中就出了怪事。先是灶房鍋碗瓢盆叮噹亂響,開門一看,滿地狼藉,米缸裡竟摻了沙子。接著書房裡的書紛紛掉落,一本《論語》不偏不倚砸在他頭上。
最詭異的是那口古井。夜深人靜時,井裡傳出女子哭聲,淒淒切切,時遠時近。趙知文提燈去看,隻見井水映月,水麵晃晃悠悠浮起張女人臉,七竅流血,衝他咧嘴一笑。
換作旁人,早嚇得魂飛魄散,趙知文卻搬來藤椅坐在井邊,捧著《孟子》朗聲誦讀:“吾善養吾浩然之氣……”讀到興起,還拍案叫好。
如此僵持了七天,鎮上開始流傳閒話。有人說趙知文中了邪,有人說他得罪了保家仙,連累全鎮。第八天清晨,趙知文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跤,額頭磕在石階上,鮮血直流。
這傷怪得很,敷什麼藥都不見好,反而潰爛流膿,疼得他整夜睡不著。學堂也去不成了,隻能在家養著。
這天傍晚,來了個遊方郎中,自稱姓胡,長著對招風耳,眼神精亮。他看了看趙知文的傷口,搖頭歎道:“先生這傷,藥石罔效。”
“難道要等死不成?”趙知文雖然嘴硬,額頭的劇痛卻讓他臉色發白。
胡郎中神秘一笑:“尋常藥不管用,得用‘陰方’。城南五十裡有座破廟,廟後有片亂葬崗,其中有座無碑孤墳,墳頭長著三株血色靈芝。子時采來,搗碎外敷,或可一試。”
趙知文皺眉:“亂葬崗的靈芝?豈不汙穢?”
“汙穢?”胡郎中哈哈大笑,“人死歸土,何穢之有?先生自詡不信鬼神,怎麼還嫌這個?”說罷飄然而去,腳步輕得冇聲兒。
趙知文思忖良久,一咬牙,當晚真的提著燈籠去了。那亂葬崗荒草叢生,夜梟啼哭,磷火飄忽。他按描述找到孤墳,果然見三株赤紅靈芝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。
正要采摘,忽聽身後有人歎息。回頭一看,竟是那井中書生,此刻白衣如雪,站在墳塋間。
“先生不該來此。”書生搖頭,“那胡郎中,乃是黃仙所化,引你來此送死。這靈芝名曰‘墳頭紅’,專吸屍氣陰毒,敷在傷口上,三日內必潰爛見骨。”
趙知文驚出一身冷汗:“你為何告訴我?”
書生苦笑:“那日與你論詩,知你雖狂,卻是個真性情。再者,這黃皮子借討封不成,遷怒全鎮,已害了三戶人家。昨日鎮上李鐵匠的小兒,也得了怪病。”他頓了頓,“要破此局,需尋‘守村人’相助。”
“守村人?”
“每個村子都有個傻子,那是前世修行人,自願投胎癡傻,替一村人擋災消難。”書生指向鎮子方向,“你們鎮上的‘傻三兒’,便是。”
趙知文恍然。傻三兒是鎮東頭的孤兒,天生癡傻,三十多歲了還流著口水滿街跑,靠百家飯過活。可說來奇怪,有他在的地方,從冇出過邪乎事。
“明日午時,你帶三炷高香、一壺烈酒,去傻三兒常打盹的土地廟。等他睡熟,把香插在他身邊,酒灑在廟門口,然後……”
書生附耳低語一番,化作青煙散去。
第二天,趙知文依計而行。午時三刻,土地廟裡,傻三兒正蜷在神像下呼呼大睡,口水淌了一地。趙知文輕手輕腳插好香,灑了酒,剛要退出去,忽見傻三兒睜開了眼。
那眼神清明如鏡,哪有半點癡傻?
“趙夫子,難為你了。”傻三兒坐起身,聲音沉穩,“那黃皮子修行將滿,討封不成反被辱,怨氣沖天。要化解,得用‘以封破封’之法。”
他從破棉襖裡摸出塊木牌,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符咒:“今夜子時,你去老槐樹下,會看見黃皮子帶著它的徒子徒孫拜月。你把這牌子掛在樹梢,然後……”
話未說完,傻三兒眼神又渾濁起來,咿咿呀呀地唱起兒歌,倒頭繼續睡了。
是夜子時,月明星稀。趙知文悄悄摸到老槐樹下,果然看見駭人一幕:十幾隻黃皮子人立而起,圍成一圈,對月叩拜。為首那隻個頭最大,正是當初討封的那隻,後腿還瘸著。
月光照在它們身上,竟在地上投出人形影子。趙知文趁機爬上樹,將木牌掛在最高枝頭。說也奇怪,木牌剛掛上,那些影子突然扭曲起來,黃皮子們吱吱亂叫,在原地打轉。
此時,傻三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手裡拎著麵破鑼,“哐”地一敲,扯著嗓子喊:
“黃大仙功德圓滿,今日封正!爾等聽真——昔日偷雞摸狗,今朝護佑一方;前塵恩怨儘消,來日福澤鄉裡!封!”
話音落地,老槐樹無風自動,枝葉嘩啦作響。那些黃皮子渾身顫抖,為首那隻仰天長嘯,身形在月光下若隱若現,竟真有了幾分仙氣。它深深看了趙知文一眼,前爪作揖,然後領著群黃皮子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從那天起,青石鎮再冇鬨過黃仙。趙知文額頭的傷不藥而癒,隻在眉梢留了道淺疤。二柱的病好了,李鐵匠家小兒也醒了,鎮子恢複了往日寧靜。
隻是有人發現,傻三兒不見了。有人說看見他跟著個白衣書生走了,有人說他夜裡化作青煙升了天。趙知文在他常睡的土地廟裡,找到一塊木牌,上麵新刻了一行小字:
“狂者有所不狂,方為真狂。”
至於那口古井,後來再冇鬨過鬼。倒是每年清明,井水會突然變甜,鎮上的老人說,那是井中居士在報趙夫子一酒之恩。
趙知文依然在學堂教書,隻是再有人提起鬼神之事,他不再急著駁斥,而是摸著眉梢的疤,微微一笑:
“這世間的事,誰說得好呢?讀書人,還是‘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’罷。”
而鎮外亂葬崗那座孤墳,不知何時立了塊無字碑。有人夜歸路過,隱約聽見墳前有吟詩聲,抑揚頓挫,像是兩個書生在唱和。細聽之下,一個聲音耳熟得很,竟像是趙夫子的腔調。
月照荒墳,詩聲嫋嫋,也不知是真是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