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七年,關東長白山腳下的靠山屯,出了件奇事。
董明華是屯裡第一個去省城讀過書的後生,回家後整日談些新思潮,笑話鄉親們迷信。他爹董老蔫氣得直跺腳:“咱家供著胡三太奶三代了,你小子讀了幾天書,連祖宗都不認了?”
這天傍晚,董明華在屯口老槐樹下與人爭辯,說世上本無鬼神,無非人心作祟。正說到興頭上,來了個外鄉鐵匠。
這鐵匠四十來歲,滿臉風霜,揹著個沉甸甸的褡褳,走起路來叮噹作響。有人問他會打什麼,鐵匠咧嘴一笑:“鋤頭鐮刀自不必說,還能打鎮宅的物件。”
“鎮什麼宅?”董明華嗤笑,“這年頭還信這些?”
鐵匠不惱,隻從褡褳裡摸出把小巧的匕首,長不過七寸,在夕陽下泛著幽幽青光。他隨手一揮,碗口粗的槐樹枝應聲而落,斷口平整如鏡。
眾人驚歎。鐵匠卻看向董明華:“小哥兒不信鬼神,可信人心?”
“人心自是可測。”董明華昂首道。
鐵匠點頭:“今晚若有事端,你當如何?”
“有事端自當挺身而出,護佑鄉鄰。”董明華拍胸脯。
鐵匠大笑:“好!那我今夜便借你家柴房一宿,看看小哥膽色。”
董明華帶鐵匠回家。董老蔫見兒子帶回個陌生人,雖不滿,仍吩咐備飯。飯桌上,鐵匠隻吃些粗糧,卻從褡裡裡掏出個葫蘆,倒出清冽酒水,與董老蔫對飲。
三杯下肚,董老蔫話多起來,說起屯裡近來怪事:東頭老馬家的閨女夜夜夢魘,西頭王寡婦家的雞鴨莫名死去,後山墳圈子夜裡有綠火飄蕩...
“爹,這都是自然現象。”董明華打斷。
鐵匠卻若有所思:“長白山自古多靈物,保家仙、山精、木魅,各守其道。但若人心不正,引來邪物,便難說了。”
夜深,鐵匠宿在柴房。董明華回屋讀書,心裡仍不屑。
約莫子時,屯裡突然犬吠大作,接著是哭喊聲。董明華推窗望去,隻見月光下,幾個黑影正在挨家挨戶敲門。那些黑影身形飄忽,不似常人。
董明華熱血上湧,抄起門閂就要出門,卻被一隻手按住。
鐵匠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沉聲道:“你可想好了?這些不是尋常賊人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董明華掙開,開門衝入夜色。
誰知剛出大門,就見那些黑影齊刷刷轉頭——哪裡是人,分明是幾張慘白的臉,眼窩空洞,嘴角咧到耳根!
董明華腿一軟,手中門閂“哐當”落地。那些東西發出“咯咯”怪笑,飄然而來。危急關頭,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:
“放肆!”
鐵匠大步踏出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,劍身銘刻古怪符文,在月光下隱隱發亮。那些邪物見狀,尖叫著退後數步。
“爾等不過借人貪念而生的穢物,也敢在此作祟?”鐵匠聲如洪鐘,“回去告訴你們主子,此地方圓三十裡,受胡三太奶庇佑,不容邪仙染指!”
邪物們互相看看,化作黑煙散去。
董明華癱坐在地,渾身冷汗。鐵匠扶他起來:“現在可信了?”
董明華啞口無言,隨鐵匠回屋。鐵匠這才道出實情:原來靠山屯地脈特殊,是長白山靈氣彙聚之處。近來有邪仙覬覦此地,蠱惑人心,那些邪物便是被蠱惑者的貪念所化。
“邪仙?”董明華不解。
“五通神之流,本可正經受香火修行,卻偏走邪路,專尋人心破綻。”鐵匠說,“你們屯裡,定有人與邪仙做了交易。”
正說著,董老蔫戰戰兢兢推門進來,撲通跪在鐵匠麵前:“高人救命!我...我半月前在鎮上賭錢輸了,有個穿綢緞的老頭說能幫我贏回來,但要我在家堂單上加個名字供奉...”
原來董老蔫瞞著兒子,在家供的胡三太奶牌位旁,偷偷添了“黃大仙”之位。按規矩,保家仙不與人爭香火,那邪仙便是藉此潛入。
鐵匠長歎:“今夜那些邪物,第一個要敲的便是你家門。它們受你供奉,卻要奪你性命,這便是邪仙之道——先誘你破戒,再吸你精氣。”
董老蔫磕頭如搗蒜。鐵匠讓他取出牌位,以劍尖挑出“黃大仙”名諱,那紙片竟滲出血來,腥臭撲鼻。
“這隻是開始。”鐵匠燒了紙片,“邪仙不會善罷甘休。要保屯子平安,需做三件事:一是你誠心向胡三太奶懺悔;二是找出屯裡其他被蠱惑之人;三是明晚月圓時,我要在後山開壇,會一會這邪仙。”
第二日,靠山屯人心惶惶。鐵匠讓董明華挨家挨戶探訪,發現除了自家,還有三家異常:老馬家閨女被許諾美貌,王寡婦被許諾亡夫還陽,屯西的懶漢趙四被許諾橫財。
鐵匠一一處置:為馬家閨女畫符鎮夢,替王寡婦超度亡夫,對趙四則直接揭穿——“那邪仙若能點石成金,何須找你?”趙四慚愧不已。
傍晚,鐵匠在後山墳圈子設壇。說是壇,不過是塊青石,上擺三碗清水,插九炷香。他讓董明華父子躲在遠處大槐樹後,囑咐:“無論看見什麼,不可出聲,不可出圈。”
鐵匠用石灰在樹下畫了個圈,剛好容兩人。
月上中天時,陰風驟起。墳間飄出團團綠火,彙聚成一個穿黃袍的矮胖老者,麵如活鼠,眼放精光。
“哪來的野道士,敢壞本仙好事?”老者聲音尖利。
鐵匠持劍而立:“你本為黃仙,修行不易,何不走正道?”
“正道?”老者怪笑,“供三牲、受跪拜便是正道?不如隨心所欲,要什麼取什麼!”
說罷,老者身形暴漲,化作三丈高的黃影,伸出利爪撲來。鐵匠揮劍相迎,劍光過處,黃影潰散又聚。
“你劍法雖精,奈何我聚散無形!”老者得意。
鐵匠不答,從懷中掏出個巴掌大的鐵砧,往地上一按。那鐵砧落地生根,竟長成磨盤大小。鐵匠以劍擊砧,“鐺”的一聲,震得山鳥驚飛。
老者身形一晃:“鎮山砧?你是...”
“長白山護法,佟鐵膽。”鐵匠朗聲道,“奉胡三太奶法旨,清理門戶!”
老者臉色大變,轉身欲逃。鐵匠早有所料,咬破指尖,在劍身劃出血符,擲向空中。那劍如有靈性,追著老者而去,隻聽一聲慘叫,黃影消散,隻剩件破爛黃袍落地。
鐵匠收劍,對虛空道:“念你修行三百年不易,隻廢你道行,留你魂魄重入輪迴。去吧。”
一陣風過,似有嗚咽聲遠去。
樹後,董明華看得目瞪口呆。鐵匠走來,麵有疲色:“事了了。那邪仙本是山中黃鼬得道,走了歪路。如今打回原形,重新修煉,或許百年後能得正道。”
董老蔫又要跪謝,被鐵匠扶住:“要謝就謝胡三太奶。她早察覺不對,才托夢讓我來此。你們董家世代供奉,她不會不管。”
鐵匠當夜便走了,留下那柄匕首給董明華:“你讀書明理是好事,但天地之大,非人智可儘測。這匕首送你防身,也算緣分。”
董明華恭敬接過,再看鐵匠背影,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事後,靠山屯恢複平靜。老馬家閨女不再夢魘,漸漸出落得端莊;王寡婦放下執念,兩年後改嫁個好人家;趙四竟勤快起來,開了片荒地,日子漸好。
董明華不再逢人便講無神論,反而收集起鄉野奇談,結合新學,寫了本《關東異聞錄》。他在序言中寫:“科學與玄學,或如陰陽兩極,未見全貌時,勿輕言有無。”
最奇的是董老蔫。自那夜後,他戒了賭,每日誠心上香。有年冬天,他在山裡迷路,眼看要凍死,恍惚間見個穿紅襖的老太太領路,醒來已在家門口。眾人都說是胡三太奶顯靈。
至於鐵匠佟鐵膽,再無人見過。有人說在長白山深處見過他采藥,有人說在鬆花江畔見他打鐵,還有人說,他本就是山中的靈,專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。
靠山屯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在冬夜裡,圍著火爐講這段故事。最後總要感歎:“這人啊,可以不信神鬼,但不能不敬天地。你看那邪仙,不就是專找心裡有縫的人下手?”
而董明華的那把匕首,一直掛在董家堂屋。據說後來董家孫輩遇上怪事,匕首曾無故自鳴,嚇退了不乾淨的東西。
當然,這都是後話了。
故事講完,茶也涼了。說故事的老頭磕磕菸袋:“所以啊,這世上有些事,說不清道不明。但有一點準冇錯: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心裡冇鬼,鬼就不上門。”
爐火劈啪,窗外雪落無聲。靠山屯的夜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