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古鎮石橋鎮出了樁蹊蹺命案。
鎮上最大的米行東家錢滿倉,被髮現在自家書房中暴斃,胸口插著一把刻有古怪符文的匕首。最令人費解的是,書桌上攤著一幅墨跡未乾的條幅,上麵寫著四句詩:
“月隱西樓三更寒,
舟行逆水十八灘。
金鱗豈是池中物,
一遇風雲便化煙。”
辦案的警察署長趙德彪是個粗人,看了這詩直撓頭:“什麼金鱗化煙的,酸秀才的玩意兒!”他當即認定是米行賬房先生蘇文若所為——全鎮隻有這位前清秀才能與詩文扯上關係。
蘇文若被抓時正在自家後院餵雞,聽聞指控,臉色煞白:“大人明鑒!錢東家待我不薄,我怎會行凶?這詩...這詩不是我寫的!”
“不是你還能是誰?全鎮就你一個秀才!”趙德彪不耐煩地揮手,“帶走!”
訊息傳開,鎮上議論紛紛。有人說錢滿倉得罪了江裡的蛟龍;有人說他占了不該占的風水地;還有人說,是五通神作祟——錢家米行去年擴建時,推倒了一座小廟。
一、周半仙的三卦
蘇文若的妻子柳氏哭得死去活來,變賣了首飾,湊足銀錢,去求鎮上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周半仙。
周半仙年逾六旬,據說年輕時在龍虎山學過藝,能通陰陽。他聽了柳氏哭訴,閉目掐算了半柱香時間,忽然睜眼:“此事蹊蹺,待我起三卦。”
第一卦問天時,銅錢落定,周半仙皺眉:“案發當夜子時三刻,星月隱匿,陰氣大盛,有異物過境之象。”
第二卦問地利,他取出羅盤,手指在古鎮地圖上遊走,最終停在錢宅位置:“宅臨古河道,下有暗流,水脈交錯,易聚陰靈。”
第三卦問人和,周半仙讓柳氏報上蘇文若生辰八字,沉吟良久:“你夫君命中文曲星照,卻無殺伐之氣。不過...他近日是否接觸過什麼古舊書籍?”
柳氏猛然想起:“半月前,東家不知從哪弄來一批古籍,讓夫君幫忙整理,說是從北方一個落魄旗人手裡收來的。”
周半仙眼睛一亮:“這就對了!那些書中,恐怕夾雜了不該有的東西。”
他起身從內室取出一麵蒙塵的八卦鏡,用黃綢擦拭:“你且回去,今夜亥時,我會設法與你夫君夢中相見。記住,這三日若有人要毀掉那首詩,必是凶手無疑!”
二、獄中托夢
當夜,縣牢裡的蘇文若輾轉難眠。三更時分,忽見牢房牆壁泛起幽幽青光,周半仙的身影竟從牆中走出。
“蘇先生莫驚,老朽借通夢符與你一見。”周半仙的身影飄忽不定,“時間緊迫,我問你答——那四句詩,你可看出什麼門道?”
蘇文若夢中神智清明,略一思索便道:“此詩蹊蹺。首句‘月隱西樓三更寒’,案發正在三更;第二句‘舟行逆水十八灘’,錢家米行運糧,走的正是逆水十八灘那條水道;第三句‘金鱗豈是池中物’,錢東家生肖屬龍,常自稱‘金鱗’;末句...”
他忽然頓住,冷汗涔涔:“末句‘一遇風雲便化煙’...這不正是預言東家之死嗎?可若東家自己寫詩預言死亡,為何不避禍?”
周半仙搖頭:“非也非也!你再細看——這四句詩的第三個字連起來是什麼?”
蘇文若在心中默唸:“西、逆、池、風...西逆池風?不對...是‘西、水、是、雲’——‘西水是雲’?這說不通...”
“換個順序,”周半仙提醒,“從右往左豎著念。”
蘇文若腦中靈光一閃:“若按古書豎排從右讀,每句第三字為:三、十、豈、風——‘三十豈風’?還是不通...”
“不是字麵意思,”周半仙的身影開始淡去,“是諧音!三、十、豈、風——‘三十七封’!記住這個數...老朽靈力將儘,你好自為之...”
話音剛落,周半仙身影消散,蘇文若猛然驚醒,牢房裡隻有鼾聲與磨牙聲。
三、暗流湧動
次日,果然如周半仙所料,警署傳來訊息:證物室失火,錢滿倉書房裡所有證物,包括那幅詩作,皆化為灰燼。趙德彪氣得跳腳,卻查不出失火原因。
周半仙得知此事,在自家堂屋內焚香三柱,對東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拜,口中唸唸有詞。香菸繚繞中,隱約現出四個虛影:東麵似城隍判官,西麵如江中蛟龍,南麵若五通神,北麵乃保家仙。
“四方尊神在上,石橋鎮有冤案一樁,凶手借邪術遮蔽天機,毀證滅跡。老朽懇請諸位各顯神通,助我查明真相。”
四個虛影微微頷首,各自散去。周半仙知道,這是請動了本地各方靈界勢力。
果然,當日下午便有怪事接連發生。
先是城隍廟廟祝找到周半仙,說昨夜城隍托夢,見一黑衣人在錢宅附近徘徊,身形飄忽,似人非人。
接著,江上打漁的李老頭慌慌張張跑來,說今晨收網時撈起個銅匣子,裡麵滿是古舊書信,落款竟是“錢滿倉”與一個叫“雲三十七”的人。
最奇的是鎮西胡家的保家仙——一隻修行百年的白狐,竟附體在胡家媳婦身上,跌跌撞撞跑到周半仙處,尖聲叫道:“北邊來的!那些書裡...夾著關外薩滿的詛咒符!”
周半仙將線索一一拚湊,心中漸有眉目。他讓胡家媳婦帶路,找到錢家存放古籍的庫房。在一堆蒙塵的舊書中,翻出了一本《遼東異聞錄》,書中果然夾著一張泛黃的符紙,上麵畫著詭異的符文,還粘著幾縷黑色毛髮。
“這是關外‘咒殺術’,”周半仙麵色凝重,“需取被咒者生辰八字、貼身衣物,再輔以咒符、咒語。但這需要極高修為,尋常人用不了。”
“除非...”他想起江中撈起的書信,“除非有精通此術者相助。”
四、三十七封密信
周半仙帶著銅匣子裡的書信找到趙德彪。趙德彪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,但耐不住周半仙再三請求,勉強同意翻閱。
這些書信共三十七封,正是“三十七封”之數!內容觸目驚心:原來錢滿倉年輕時在關外做過皮毛生意,與一個叫雲三十七的薩滿巫師合夥,用邪術害死競爭對手,奪其家產。後來錢滿倉攜款南逃,雲三十七則留在關外。
最近一封是三個月前所寫,雲三十七聲稱已修煉大成,要錢滿倉“償還舊債,連本帶利”。信中威脅:“若不應允,必讓你嚐嚐‘詩讞咒殺術’的滋味——你不是最愛附庸風雅麼?便讓你死在詩裡!”
“詩讞咒殺術...”周半仙喃喃道,“原來如此!凶手不是以詩預言,而是以詩為咒!那四句詩每一句都暗合錢滿倉命數,唸誦之時,便是咒術發動之刻!”
趙德彪聽得脊背發涼:“你是說,凶手是這雲三十七?可他遠在關外...”
“咒殺術可隔空施法,”周半仙道,“但需有媒介——要麼是錢滿倉貼身之物,要麼是...他身邊的人!”
眾人恍然大悟。這時,一直沉默的蘇文若忽然開口:“我想起來了!案發前三日,東家從北方來了位遠房表親,說是逃難到此,暫住錢家。那人深居簡出,我隻見過兩麵,印象中他左手隻有四指...”
“雲三十七!”周半仙與趙德彪異口同聲。
五、四指巫師
全鎮搜捕開始。三日後,有人在鎮外破廟中發現一個形跡可疑者,左手果然隻有四指。抓捕時,那人竟口唸咒語,召來一陣黑風,險些逃脫。幸得周半仙早有準備,撒出混合硃砂、硫磺的符灰,破了邪術。
經審訊,此人正是雲三十七。他供認不諱:為報當年被棄之仇,他苦修咒術,終於煉成“詩讞咒殺”。三個月前寫信威脅,錢滿倉回信求饒,答應分一半家產,邀他麵談。雲三十七南下後,錢滿倉卻反悔,想用錢財打發他。
“那晚他正在書房寫給我的信,我尾隨而入,”雲三十七冷笑,“他見我來,嚇得提筆亂寫。我奪過筆,就在他未寫完的信紙上,寫下了那四句詩——每一句都對應他的生辰八字、發跡之地、生肖屬相。寫完最後一字,咒術已成,他心脈立斷!”
“所以你故意留下詩作,誤導官府?”趙德彪問。
“不錯!我知江南重文,必會懷疑文人。本想等那賬房先生被處決後再取錢家家產,誰知...”他恨恨地瞪了周半仙一眼,“誰知這老道多管閒事!”
案子真相大白,蘇文若無罪釋放。雲三十七被判死刑,行刑前夜,卻莫名暴斃獄中,死狀與錢滿倉一模一樣,胸口插著一把同樣的符文匕首。獄卒聲稱,當晚看到一團黑氣從窗縫鑽入,隱約有女子哭聲。
周半仙聽聞,隻歎息一聲:“冤冤相報,何時能了。那雲三十七害人無數,終究逃不過受害者的怨念索命。”
六、尾聲
事畢,柳氏攜重禮感謝周半仙。周半仙隻取了三枚銅錢,餘者儘數退回:“此事能破,非我一人之功。城隍爺暗中指引,江中蛟龍送出證物,胡家保家仙點破關鍵,四方神靈皆有功勞。”
他望瞭望錢家方向,低聲道:“錢滿倉雖死得冤枉,但他早年作惡也是事實。我已為他做了七天道場,超度亡魂。你們夫婦若有餘力,不妨修繕一下鎮西那座被毀的五通神廟——神明不可侮,風水不可亂啊。”
蘇文若夫婦連連稱是。
後來,蘇文若接管錢家米行,誠信經營,成為一方善人。每年清明,他都會去祭拜錢滿倉,也會去五通神廟上香。那座小廟香火漸旺,常有靈驗之事傳出。
周半仙依舊在古鎮擺攤算命,隻是多了個規矩:每逢初一十五,必在子時閉門謝客,設香案祭拜四方。有人曾好奇窺視,隻見香菸繚繞中,隱約有四個影子對坐而飲,談笑風生,直到雞鳴方散。
至於那“詩讞咒殺術”,隨雲三十七之死而失傳。隻有周半仙在筆記中留下一段記載,末尾寫道:“邪術終不敵正氣,咒詩豈可亂陰陽。人間自有公道在,舉頭三尺有靈光。”
古鎮恢複了往日的寧靜,隻有茶餘飯後,老人們還會談起那年雨夜的離奇命案,以及那四句決定生死的神秘詩句。每當這時,茶館角落裡的周半仙總是微微一笑,抿一口茶,望向窗外潺潺流水,彷彿能看到那些常人看不見的世界,仍在按照古老的規則,悄然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