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大文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名字裡帶個“文”字。
他常對人說:“這‘文’字犯了忌諱,招來了不該招的東西。”每每這時,鎮上的人都當他是讀書讀癡了,搖頭散去。隻有他自己知道,這話裡有三分真、七分怕。
蔣大文在縣裡地方誌辦公室工作,算是半個公家人。他的工作說起來簡單,就是蒐集整理本縣的曆史資料,修編地方誌。這工作清閒,每月有固定的薪水,雖然不多,但也夠他養活自己和七十歲的老母親。
可他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——每晚夢裡,他都在另一個地方“工作”。
起初隻是些模糊的夢境,漸漸清晰起來。那地方煙氣繚繞,供奉著許多他不認識的神像,男女老少來來往往,都穿著舊式的衣裳。有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總是指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對他說:“蔣生,今日該記錄胡三太奶堂口超度之事。”
“胡三太奶是誰?”第一次聽見這名號,蔣大文在夢裡傻乎乎地問。
老者撫須而笑:“你日後便知。”
漸漸地,蔣大文明白了。他夢中所處,是本縣乃至整個東北地區保家仙堂口的“總賬房”。那些狐仙(胡家)、黃仙(黃鼠狼)、柳仙(蛇)、白仙(刺蝟)、灰仙(老鼠)五大仙家,在人間行善積德、修行濟世,都有專人記錄功德。而蔣大文,就是被選中的“執筆人”。
這事說起來荒唐,但每晚的夢境太過真實,讓他不得不信。夢裡那本冊子,他醒來後還能記得七七八八。更奇的是,隻要他按照夢中所記寫下什麼,不出三天,縣裡準會傳出相應的事蹟。
比如他記下“胡三爺助李家尋回走失小兒”,第三天李家果然在深山裡找回了孩子;他記下“黃二姑治好了王莊戶家的怪病”,第四天王家的媳婦就能下地乾活了。
蔣大文起先害怕,後來習慣了,甚至生出幾分得意——自己這是通陰陽曉仙事,非常人也。
二
這年開春,縣裡要重修地方誌,蔣大文被委以重任,工作量驟增。他白天忙公家的事,晚上忙仙家的事,漸漸有些吃不消。
一晚夢中,那位白鬚老者神色嚴肅:“蔣生,近日北山出了條惡蟒,非我五大仙家之屬,卻在人間興風作浪。胡三太爺已率眾仙前去降伏,此戰非同小可,你須詳實記錄,不可有誤。”
蔣大文點頭應下,卻因連日勞累,精神不濟。夢醒後隻記得零碎片段,勉強寫下一段“北山蟒妖作亂,胡三太爺率眾降妖”,便匆匆上班去了。
當夜再入夢境,堂口裡氣氛凝重。白鬚老者勃然大怒:“蔣生!你昨日所記太過簡略,漏了蟒妖借水遁逃、黃四爺受傷、柳七姑現真身相助等關鍵!仙家功德豈能如此敷衍?”
蔣大文連忙告罪。老者歎息:“念你陽世公務繁忙,此次不深究。但你須知,仙家功德記錄關係修行果報,不可輕忽。從今日起,你每晚須在堂口執筆三個時辰,不得懈怠。”
“三個時辰?”蔣大文大驚,“那我白天如何工作?”
“這是你的造化,也是你的劫數。”老者深深看他一眼,“陰陽兩界,從來難以兼顧。”
自此,蔣大文每夜都夢見自己在堂口奮筆疾書。有時記胡家治病救人的藥方,有時記黃家懲戒惡人的手段,有時記柳家疏通地脈的功績。醒來後總是疲憊不堪,白天上班無精打采,幾次在會議上睡著,被領導當眾批評。
他的母親蔣大娘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她不知道兒子夢中的事,隻當他是工作太累,便四處打聽偏方補藥。後來聽人說城南有個李半仙,能治各種虛症,便提著兩盒點心上門求助。
李半仙五十來歲,眼小如豆,留著山羊鬍。他聽完蔣大孃的描述,又讓蔣大娘帶回蔣大文一件貼身衣物,閉目掐算良久,忽然睜眼:“不好!你家兒子這是被‘借了魂’!”
“借魂?”蔣大娘嚇得不輕。
“正是。”李半仙壓低聲音,“他定是被什麼精怪迷了,魂魄夜夜被借去使喚。長此以往,陽壽必損。”
蔣大娘嚇得魂飛魄散,忙問如何破解。李半仙沉吟道:“此事不難,隻需在他床下放一把桃木劍,床頭掛一麵銅鏡。待他入睡,你用艾草熏他床鋪,再用硃砂在他額頭寫個‘禁’字,保準那精怪不敢再來。”
蔣大娘千恩萬謝,付了錢,依言備齊了物件。
三
這夜蔣大文入睡後,照例來到堂口。剛提起筆,忽覺一陣眩暈,四周景物晃動。白鬚老者麵色一變:“有人動你肉身!”
話音未落,蔣大文隻覺被一股大力拉扯,瞬間從堂口消失。醒來看見母親正用艾草熏他的床,額頭上一片黏膩,伸手一摸竟是硃砂。
“娘!你這是做什麼?”蔣大文又驚又怒。
蔣大娘見兒子醒來,喜極而泣:“我的兒,你總算醒了!娘這是救你啊!你被精怪迷了魂,夜夜夢遊,人都瘦脫相了!”
蔣大文哭笑不得,又不能說實話,隻得含糊應付過去。可他心知,堂口的差事怕是耽誤了。
果然,當夜他再入睡,卻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濃霧中,找不到去堂口的路。正彷徨間,白鬚老者的聲音從霧中傳來,帶著怒意:“蔣生!你家人壞我堂口規矩,今日起,你便不必來了!”
蔣大文大驚:“老先生,我母親不知內情,絕非有意冒犯!懇請再給我一次機會!”
霧中沉默良久,老者歎道:“仙家最重信諾。你既與我堂口有約,豈能輕易譭棄?但你家人的做法已傷了和氣。若要回來,須在三日內辦成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我一定辦到!”
“城南三十裡黑水潭,近日來了一條惡蛟,與之前北山惡蟒係出同源。此蛟狡猾,專挑無人時興風作浪,毀壞農田,卻難覓蹤跡。你去查明它的來曆和弱點,助仙家除害。辦成了,允你回來;辦不成,契約作廢。”
蔣大文還想再問,濃霧已散,他醒了過來。
四
次日,蔣大文請假去了黑水潭。那潭隱在深山老林裡,水麵墨綠,深不見底。附近村民說,這半年潭裡確實不太平,先後淹死兩個漁民,莊稼也常被莫名的大水沖毀。
蔣大文在潭邊轉了三天,一無所獲。眼見期限將至,他心灰意冷,坐在潭邊一塊大石上發呆。忽然,一陣腥風襲來,潭水無風起浪,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中若隱若現。
蔣大文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要跑,腳下一滑,竟跌入潭中。冰冷的潭水瞬間淹冇頭頂,他拚命掙紮,卻覺有什麼東西纏住了他的腳,直往下拽。
就在此時,岸上傳來一聲清叱:“孽畜敢爾!”
一道黃影閃過,纏住蔣大文的東西鬆開了。他被一股力量托出水麵,拋到岸上。抬眼一看,竟是個穿黃衣的年輕女子,手持長劍,正與潭中一條獨角黑蛟對峙。
“黃二姑?”蔣大文脫口而出——他在堂口的記錄裡見過這位仙家的描述。
黃衣女子回頭看他一眼,眼神驚訝:“你認得我?”
“我是堂口的執筆人蔣大文!”
黃二姑恍然,隨即急道:“快走!這惡蛟道行不淺,我一人難以製伏!”
話音未落,黑蛟已掀起巨浪撲來。黃二姑揮劍相迎,劍光與黑氣纏鬥在一起。蔣大文連滾帶爬逃到遠處,回頭隻見戰況激烈,黃二姑漸落下風。
危急關頭,蔣大文忽然想起在堂口看過的一段記錄——蛟類多畏雄黃與雷擊木。他摸遍全身,隻有一包母親給他防蛇的雄黃粉,還是端午節剩下的。
“黃二姑!用雄黃!”蔣大文大喊,將雄黃包奮力扔去。
黃二姑接過雄黃,揚手撒向黑蛟。黑蛟果然畏懼,攻勢一緩。趁此機會,黃二姑咬破指尖,以血畫符,念動真言。隻聽一聲霹靂,天空竟落下一道細小閃電,正中黑蛟頭頂。
黑蛟慘叫一聲,潛入潭底不見。黃二姑也臉色蒼白,顯然消耗極大。
“多謝相助。”黃二姑調息片刻,對蔣大文道,“這惡蛟受傷遁走,但未除根。它原是長白山一條修行三百年的黑蟒,受邪道士點化,才化作惡蛟。要徹底降它,需找到它的命鱗所在。”
“命鱗?”
“蛟有逆鱗,生在喉下三寸,是它法力彙聚之處,也是其命門。”黃二姑道,“此蛟狡猾,命鱗必藏在極隱秘處。你若能查明,便是大功一件,堂口自會重新接納你。”
蔣大文精神一振,忙問如何查明。黃二姑沉吟道:“我聽聞你們人間有‘地方誌’,記載山川地理、風物傳說。你可曾見過與黑水潭相關的異聞?”
這話點醒了蔣大文。他猛然想起,在整理舊誌時,曾看到一段記載:乾隆年間,黑水潭邊有樵夫見潭底有光,似有寶物。縣令派人打撈,得一黑色玉璧,上有奇異紋路。玉璧出水後,潭水翻騰三日方息,後玉璧不知所蹤。
“難道那玉璧就是惡蛟的命鱗所化?”蔣大文思忖道。
黃二姑眼睛一亮:“極有可能!你速去查清玉璧下落,我聯絡其他仙家,三日後此時此地,共除惡蛟!”
五
蔣大文回到縣城,直奔檔案室。翻遍舊誌,終於在一本嘉慶年間的筆記中找到線索:當年縣令將玉璧獻給知府,知府又轉贈京中某位王爺。王爺府邸後來失火,玉璧據說被燒燬,但也有傳言說被王府管傢俬藏,流落民間。
線索到此中斷。蔣大文苦思冥想,忽然想起縣裡有位八十多歲的趙老爺子,是本地有名的“掌故通”,或許知道些什麼。
趙老爺子聽明來意,眯著眼想了半天:“黑水潭的玉璧啊...聽我爺爺說過,他小時候見過一次。那東西後來冇去京城,被咱們縣一個姓錢的商人買走了。錢家後來敗落,玉璧又轉了幾手,最後落到...對了,落到城南李半仙的曾祖父手裡!”
“李半仙?”蔣大文心頭一震。
“冇錯。李家世代做風水先生,據說那玉璧被他們當作傳家寶,能通靈。”趙老爺子壓低聲音,“不過李家對外都說玉璧早就丟了,是真是假,就不知道了。”
蔣大文辭彆趙老爺子,心中已有計較。他買了兩瓶好酒,再次登門拜訪李半仙。
李半仙見他來,神色有些不自然:“蔣同誌怎麼又來了?你母親的病還冇好?”
蔣大文笑道:“好了好了,多虧李師傅指點。今日來,是想請教另一件事。”他將黑水潭惡蛟為禍、需要玉璧剋製的事委婉道出,隱去了仙家部分,隻說是一位老道長指點。
李半仙臉色變幻不定:“這個...我倒是聽祖上提過那玉璧,但早就遺失了,實在愛莫能助。”
蔣大文察言觀色,知他冇說實話,便道:“李師傅,那惡蛟如今害人不淺,已淹死兩條人命。若再放任,恐怕會有更多人遭殃。您若有線索,還請發發慈悲。”
李半仙沉默良久,歎道:“罷了,實話告訴你吧。玉璧確實在我家,但那是鎮壓祖宅風水的寶物,動不得。而且...那東西邪性得很,我爺爺就是碰了它,才變得瘋瘋癲癲。”
“可否讓我看一眼?我保證不碰。”蔣大文懇求道。
李半仙猶豫再三,終於點頭。他帶蔣大文來到後院一間密室,從神龕下取出一隻黑木匣子。打開匣子,裡麵果然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玉璧,表麵光滑,隱約有鱗片紋路。
蔣大文仔細觀看,忽然發現玉璧中心有一處顏色稍淺,形狀特殊。他想起黃二姑說的“喉下三寸”,心中瞭然——這淺色部位,正是惡蛟命鱗所在!
“李師傅,這玉璧可否借我一用?三日後必定歸還。”蔣大文鄭重道。
李半仙連連擺手:“不行不行!這要是我家祖宅出了事...”
“若惡蛟不除,它感應到命鱗在此,遲早會找上門來,到時更危險。”蔣大文正色道,“您幫我這一次,我保證請高人做法,保您家宅平安。”
好說歹說,李半仙終於勉強答應,但要求蔣大文立下字據,三日後必須歸還。
六
三日後,黑水潭邊。蔣大文帶著玉璧如約而至,黃二姑已在等候,身旁還站著一位白衣老嫗和一位青衣中年。
“這位是白三太奶,這位是柳五爺。”黃二姑介紹道,“今日四大仙家齊聚,定要除惡務儘。”
白三太奶慈眉善目,柳五爺神情冷峻,都對蔣大文點頭致意。
四人剛布好陣法,潭水忽然沸騰,黑蛟沖天而起,顯然感應到命鱗在此,怒不可遏:“還我命鱗!”
柳五爺冷哼一聲,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條青色巨蟒,與黑蛟鬥在一處。白三太奶取出一串刺蝟針,揮手灑出,每一根都化作白光,刺向黑蛟。黃二姑則咬破指尖,以血畫符,佈下困陣。
蔣大文按照黃二姑事先教的方法,將玉璧高舉,對準黑蛟。日光透過玉璧,竟折射出一道奇異光芒,照在黑蛟身上。黑蛟慘叫一聲,動作頓時遲緩,顯然命鱗被製,法力大減。
柳五爺趁勢纏住黑蛟,白三太奶的刺蝟針化作天羅地網,將它困住。黃二姑則一劍刺向黑蛟喉下三寸——正是玉璧上顏色稍淺的部位!
黑蛟發出最後一聲哀鳴,身軀漸漸消散,化作一團黑氣。柳五爺張口一吸,將黑氣吞入腹中,又變回人形。
“此蛟修行不易,卻誤入邪道,落得如此下場。”柳五爺歎道。
黃二姑對蔣大文笑道:“蔣生,此次你立了大功,堂口之門重新為你敞開。”
當夜,蔣大文再入夢境,果然回到堂口。白鬚老者迎上來,滿麵笑容:“蔣生果然不負所托。經此一事,你與仙家緣分更深。但老朽有一言相勸:你母親年事已高,又是凡人之眼,難辨陰陽。你可將實情相告,以免再生誤會。”
蔣大文苦笑:“我母親最忌鬼神之說,如何能信?”
“信與不信,在你如何說。”老者意味深長道,“仙家行事,本就不求人人儘知,但求無愧於心。”
七
蔣大文思前想後,決定以另一種方式讓母親接受。
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給母親講一些“故事”,說是在整理地方誌時發現的奇聞異事:某年某月,胡三太奶托夢給一個大夫,教他治好了瘟疫;某年某月,黃二姑懲戒了一個欺淩弱小的惡霸;某年某月,柳五爺疏通河道,救了一村百姓...
蔣大娘起初當故事聽,後來漸漸入迷,甚至主動問起:“那個白三太奶真有那麼靈?你李嬸家的媳婦多年不孕,要不要去拜拜?”
蔣大文笑道:“心誠則靈。不過仙家最看重行善積德,光拜不修善,怕是冇用。”
他不再隱瞞自己夜裡的“工作”,但換了個說法,說自己接了整理民間傳說的活兒,晚上要趕工。蔣大娘見兒子精神漸好,臉色紅潤,也就不再多問,隻是常燉些補湯給他。
又過半年,蔣大文在堂口的記錄已積累了厚厚三大本。一晚,白鬚老者忽然道:“蔣生,你與我堂口緣分將儘。”
蔣大文大驚:“老先生,是我哪裡做得不好?”
老者搖頭:“非也。陰陽兩界,本就不能久通。你為我堂口執筆三年,記錄功德無數,仙家皆感念於心。但你陽壽有限,長久往來於陰陽之間,終非善事。今夜是最後一晚,此後契約解除,你當迴歸常人生活。”
蔣大文心中五味雜陳。三年時光,他已習慣了這雙重身份,甚至從中找到了獨特的價值感。但老者的語氣不容置疑,他隻能點頭應下。
最後一夜,他格外認真,將最後幾件功德一一記下。臨彆時,堂口眾仙家竟都現身相送。胡三太奶贈他一枚護身符,黃二姑送他一瓶丹藥,柳五爺留下一片鱗甲,白三太奶給了他一包藥種,灰八爺則悄悄在他兜裡塞了塊古玉。
白鬚老者最後道:“蔣生,你雖迴歸常人,但仙家不會忘記你的功勞。這些禮物各有妙用,望你善用。另有一言相贈:你陽世工作,記錄人間曆史,與我堂口記錄仙家功德,其實殊途同歸——無非是‘存真去偽,揚善懲惡’八字而已。牢記此心,無論陰陽,皆是修行。”
蔣大文深深一揖,醒來時,枕邊果然放著那些禮物。
八
此後,蔣大文再未夢見堂口,恢複了常人的生活。但他的人生卻悄然發生了變化。
憑著在堂口三年練就的文筆和對本地曆史的熟悉,他編寫的地方誌屢獲好評,被省裡評為“優秀地方文化工作者”。他將仙家所贈藥種試種,竟培育出一種珍貴藥材,帶動了鄉親們增收。那枚護身符,真的在一次車禍中救了他一命。古玉被鑒定為遼代文物,他捐給了博物館,獲得表彰。
最奇的是,他母親蔣大孃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硬朗,八十歲時還能下地乾活,村裡人都說是“積了陰德”。
蔣大文偶爾會想起堂口的經曆,如同做了一場長夢。但他深知那不是夢——抽屜裡那三本厚厚的筆記,字跡清晰,記錄的每一件事,都能在現實中對上號。
他常常坐在自家小院裡,望著遠山,想起白鬚老者最後的話:“存真去偽,揚善懲惡”。後來他編著的地方誌,特意加了一卷“民間異聞”,將那些看似荒誕卻蘊含民間智慧的故事記錄下來。有人笑他迂腐,有人讚他有心,他隻是笑笑,不多解釋。
隻有夜深人靜時,他會翻開那三本筆記,重溫那些不可思議的記錄。偶爾,窗外會傳來似有似無的動靜,像是狐狸的輕叫,或是黃鼠狼的窸窣聲。蔣大文便對著窗外微微一笑,繼續伏案工作。
他知道,有些緣分,即使看不見了,也從未真正斷開。
陰陽兩界,或許本就該如此——不必相通,但可相知;不必相見,但可相念。而真正重要的,無論是在堂口記錄仙家功德,還是在人間編寫地方曆史,那份對“真”與“善”的堅持,從來都是一樣的。
這就夠了。蔣大文合上筆記,吹熄了燈。窗外月光如水,靜靜灑滿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