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鎮子西頭,有棵三百年的老槐樹,樹下原有個看相的攤子,攤主姓周,人稱周半仙。這周半仙五十來歲,清瘦麪皮,留著山羊鬍,眼睛半睜半閉,好似總在打盹,可鎮上人冇一個敢小瞧他。
都說他祖上出過欽天監,傳下來一套獨門絕技,叫“金錢課”,最是靈驗。那道具也簡單,就是三枚磨得油光鋥亮的乾隆通寶。不管你是問前程、問姻緣、問子嗣,還是尋人找物、決斷疑難,隻需在他麵前恭恭敬敬說出所求,他便將那三枚銅錢攏在掌心,合十默禱片刻,然後嘩啦一聲撒在鋪著紅絨布的桌麵上。他不看卦書,隻盯著那幾枚銅錢的正反排列、遠近疏密,掐指一算,便能斷個八九不離十。
起初也有人不信邪,隔壁肉鋪的王屠戶,有一回丟了祖傳的剔骨刀,氣哼哼地來找茬。周半仙眼皮都冇抬,讓他扔了銅錢,瞥了一眼便說:“刀冇丟遠,在你家灶王爺供桌底下,被新買的豬油罈子擋住了。”王屠戶將信將疑回去一翻,果然如此,從此對周半仙敬若神明,連年節送的豬頭都比彆人的大一圈。
這名聲傳開,周半仙的攤子便熱鬨起來。但真正讓他的“金錢課”聲名遠播,甚至引來外地豪客的,還得從鎮東頭的陳萬福說起。
一、陳萬福求子
陳萬福是鎮上有名的富戶,開著鎮上最大的雜貨鋪“萬福祥”,人老實,肯吃苦,生意做得紅火,家底殷實。可人無完人,陳萬福年過四十,膝下隻有一女,取名玉娥,已到了待嫁年紀。眼看著偌大家業無人繼承,陳萬福夫婦心急如焚,各處廟宇不知拜了多少,名貴藥材不知吃了多少,偏方秘法也試了無數,夫人肚子卻再冇有動靜。
這一日,陳萬福唉聲歎氣地踱到老槐樹下,猶豫再三,還是坐到了周半仙攤前的小馬紮上。
“周先生,”陳萬福搓著手,臉上帶著討好的笑,“麻煩您給瞧瞧,我這……還能不能有後?”
周半仙慢悠悠地抬起眼皮,看了陳萬福一眼,也不多話,隻把三枚銅錢遞過去:“想著你的事,握緊了,搖一搖,撒出來。”
陳萬福依言照做,銅錢落在紅布上,兩正一反,呈品字形排列,其中一枚滾得稍遠些。周半仙盯著看了半晌,手指在袖中微動,山羊鬍須也翹了翹。
“陳掌櫃,”周半仙緩緩開口,“你這命裡,本該是兒女雙全的格局。”
陳萬福一聽,心裡先是一喜,隨即又涼了半截:“本該?那……那是哪裡出了岔子?”
周半仙指了指那枚滾得遠的銅錢:“你看這枚錢,遠離本陣,且背(反麵)朝上,主‘孤’、‘遠’。你府上,是不是供著什麼特彆的東西?來自遠方,帶些陰濕之氣的?”
陳萬福愣住,皺著眉頭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呀!我想起來了!前些年我去南邊販貨,路過一個古村落,見村口河灘上有個石雕的獸頭,模樣古怪,半埋在沙裡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當地人說那是鎮水用的‘蜃獸’,早年發大水衝下來的,也冇人管。我一時覺得稀奇,又想著或許是個古物,就花了點錢雇人挖出來,運回家擺在庭院假山下了。莫非是它?”
周半仙點點頭:“蜃,乃水中陰屬之靈,喜濕厭燥,常伴水澤。你將它置於庭院,雖是假山,終非活水長河,它吸不到足夠的水汽,反而會吸納周遭生氣,尤其是妨害子嗣方麵的‘生髮之氣’。你命中本有的‘兒星’,便被它壓住了,且越壓越遠。”
陳萬福聽得冷汗涔涔,忙問:“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?我馬上回去把它扔了!”
“不可。”周半仙搖頭,“請神容易送神難,它在你家受了幾年香火(雖非刻意供奉,但置於庭院,也算受了家宅氣息),已成‘宅客’,貿然丟棄,恐生怨懟,反為不美。需得尋一處活水豐沛、人跡罕至的河灣,虔誠祝禱後,將其沉入水中,算是送它歸位。切記,放置時需麵朝上遊。”
陳萬福千恩萬謝,付了卦金,回去後不敢怠慢,親自帶著兩個可靠的夥計,用紅布將那蜃獸頭包好,駕著馬車跑出百裡,尋到一處深山裡的清澈河灣,按照周半仙的吩咐,恭恭敬敬地沉了下去。
說來也奇,半年之後,陳夫人果然有了身孕,十月懷胎,生下一個大胖小子,取名繼業。陳萬福樂得合不攏嘴,給周半仙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,又送了一塊“神課通天”的匾額。這事一傳十,十傳百,周半仙“金錢課”的名頭更響了,都說他能斷陰陽,通鬼神,連埋在地下的東西作祟都能算出來。
二、驟貴的卦金與神秘的來客
人出了大名,麻煩和誘惑也就跟著來了。周半仙依舊每日在老槐樹下襬攤,但規矩悄悄變了。以前是隨喜,給多給少都行,一包點心、半隻雞也能抵卦資。現在卻明碼標價:尋常小事,問卦一次,需銀元一枚;若是問前程、財運、子嗣等人生大事,則需銀元三枚。這價錢,足夠尋常人家半月嚼穀了。
鎮上人議論紛紛,有說他擺架子的,有說他被錢財迷了眼的。周半仙聽了隻是撚鬚微笑,不辯解,也不降價。怪的是,越是這樣,來找他的人反而越多,其中不乏衣著光鮮、坐著馬車從鄰縣甚至省城來的富商官紳。
這一日,攤前來了一位特彆的客人。此人三十五六年紀,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,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扳指,麵容與陳萬福有五六分相似,但眉眼間多了幾分精明算計,少了些敦厚。正是陳萬福的堂弟,陳萬貴。
陳萬貴也在鎮上做生意,開的是糧行和當鋪,心思活絡,手段也厲害,這些年擴張得很快。可他心裡一直憋著口氣。當年分家,他覺得老爺子偏心,把位置更好的鋪麵和更多的本錢給了堂兄陳萬福。如今雖然自己也不差,但“萬福祥”的招牌總壓他一頭。更讓他眼紅的是,陳萬福居然老來得子,眼看家業後繼有人,自己這邊卻隻有兩個女兒,夫人身子弱,再無所出。他總琢磨著,是不是自家祖墳或者陽宅風水哪裡不如堂兄?
“周先生,”陳萬貴拱手,笑容可掬,遞上三枚亮閃閃的銀元,“久仰大名,今日特來請教。”
周半仙收了銀元,示意他搖錢。
陳萬貴搖了銅錢撒下。周半仙仔細看去,隻見三枚銅錢竟是兩個背麵朝上,一個正麵朝上,且緊緊聚在一處,幾乎重疊。
周半仙沉吟良久,緩緩道:“客官這卦象……頗為奇特。聚而成堆,主‘積累’、‘豐盈’,是財氣凝聚之象,可見生意興隆,財源廣進。”
陳萬貴麵有得色:“先生果然高明。那……子嗣和長遠家運如何?”
周半仙指著那兩枚背麵朝上的銅錢:“雙背壓一正,如重物覆於嫩苗之上。財氣過旺,反壓了人丁與長久之基。且這‘聚堆’之象,過於緊密,有‘壅塞’之意,並非全然吉利。敢問客官,家中或祖墳近水之處,是否新添了什麼東西?或是動了土?”
陳萬貴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為了催財,去年確實請人在後院挖了個小池塘,引了活水,還特意從南邊請匠人打造了一尊青銅“蟾蜍吐錢”的雕像,置於池中,日夜對著他書房窗戶,取“招財進寶”之意。
“不瞞先生,後院確有個催財的水池……”
周半仙搖搖頭:“水能生財,亦能載舟覆舟。那蟾蜍本是吸納四方散財之靈,你將它固於家宅一隅,又正對居所,財氣是吸來了,卻也如池水,隻進不出,淤塞於此。更兼水屬陰,蟾蜍亦屬陰,陰氣彙聚,遮蔽陽氣,於子嗣、健康大大不利。且……”
周半仙頓了頓,看著陳萬貴:“這‘壅塞’之象,還主‘外誘’。財帛動人心,也易招惹些不乾淨的東西覬覦。客官近日,可覺家中有什麼異樣?比如夜間聲響、器物無故移動,或是家人多夢、精神不振?”
陳萬貴臉色微變。他夫人最近總說夜裡聽到後院有“噗通”水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爬出來,丫鬟也抱怨廚房的食物有時會莫名其妙少一些,還留下濕漉漉的腳印。他原本以為是野貓或老鼠,冇太在意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那水池招來了東西?”
周半仙不置可否:“卦象如此。貧道隻解卦,具體是何物,須得親眼檢視。不過,尋常小祟,驅之不難。隻是這根源,還在那‘壅塞’的財局上。若想家宅安寧、子嗣有望,那水池格局,非改不可。”
陳萬貴眼珠轉了轉,問道:“如何改法?請先生指點,酬勞好說。”
周半仙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將那青銅蟾蜍移至店鋪櫃檯之下,不可正對人居之所,使其吸納外來財氣,而非淤積家宅。第二,後院池塘,需在東南角開一淺口,做流水狀,象征財有去處,活而不滯。第三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若真有外物憑依,需得設法‘送走’。貧道可畫一道‘引靈符’,你子時置於池邊,備清水一碗,白米一升,虔誠禱祝,請其離去,另覓佳所。多半便能化解。”
陳萬貴一一記下,又奉上豐厚謝儀,匆匆離去。他按照周半仙說的,移動了蟾蜍,改了池塘,也放了符。說也奇怪,之後家裡果然安寧了,再無異響。陳萬貴對周半仙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,視為神明。
三、祠堂夜卜與“大富貴”
日子一晃又過了一年多。周半仙的攤子越發紅火,卦金也水漲船高,尋常人已是問不起了。他也越發神秘,經常閉門謝客,說是要“靜修”。
這天傍晚,周半仙正要收攤,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槐樹旁。車上下來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,穿著體麵,態度卻極為恭敬。
“周先生,我家主人有請,勞煩移步一敘。”管家遞上一封請柬,竟是泥金箋子,散發著淡淡檀香。
周半仙打開一看,落款是“清河鎮李守業”。這李守業他可聽說過,是百裡外清河鎮的首富,據說家裡有良田千頃,還在省城開著錢莊票號,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“李老爺有何指教?”周半仙問。
管家湊近一步,低聲道:“我家老爺最近遇到一樁極大的難事,關乎家族興衰,聽聞先生神課無雙,特命小人來請。卦金好說,必讓先生滿意。”說著,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錦囊,裡麵顯然是定金。
周半仙掂了掂錦囊,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:“既如此,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馬車一路疾馳,天擦黑時,駛入清河鎮,徑直來到鎮外一座氣勢恢宏的莊園。高牆深院,氣派非凡。李守業五十多歲,富態雍容,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色,親自在二門迎接,禮數週全。
屏退左右後,李守業歎道:“周先生,實不相瞞,我李家近半年來,禍事不斷。先是錢莊兌付出了紕漏,險些釀成大禍,好不容易平息;接著漕運的貨船接連出事,損失慘重;最近,連家裡也不太平安,老母無故病倒,小兒騎馬摔傷了腿。請了無數和尚道士來看,有的說是祖墳風水問題,有的說是衝撞了煞神,法子用了不少,錢財花了無數,卻不見好轉。久聞先生‘金錢課’能通幽冥,斷疑難,萬望先生救我!”
周半仙撚鬚道:“李老爺莫急。且將府上及祖墳的大致方位、近期動土改建等事,細細說來。再取府上最長者(最好是李老爺自己)貼身衣物一件,最好是穿用多年的。”
李守業一一照辦,說了莊園和祖墳的佈局(祖墳在莊園西北十裡處的山坡上,背山麵水,是極好的風水),又取來自己一件舊寢衣。
周半仙將寢衣置於香案上,淨手焚香,神情肅穆。然後取出那三枚乾隆通寶,這次他冇有讓李守業搖,而是自己雙手合十,將銅錢捂在掌心,對著寢衣和香火,閉目默禱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。口中唸唸有詞,聲音極低,聽不真切。
禱畢,他並未立刻撒錢,而是對李守業說:“李老爺,此事牽連甚大,恐涉祖先陰靈。尋常占卜,力有未逮。需得在夜深人靜,陽氣收斂,陰氣活躍之時,於府上最聚氣、最通幽冥之地行課,或可窺得天機一角。”
李守業忙問:“何處最宜?”
“祠堂。”周半仙吐出兩個字。
李守業臉色一變。祠堂乃供奉祖先之所,最為肅穆,等閒不可驚擾,更彆說半夜去行占卜之事。但眼下困境逼人,他咬咬牙:“就依先生!”
子時三刻,萬籟俱寂。李家祠堂內,燭火通明,祖宗牌位森然排列。隻有李守業、周半仙以及那位貼身管家三人在內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周半仙換上帶來的青色道袍,神情莊重近乎肅殺。他將三枚銅錢再次合於掌心,舉過頭頂,對著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揖。然後,也不見他如何用力,隻是手腕輕輕一抖。
“嘩啦——”
三枚銅錢落在祠堂冰涼的金磚地上,聲音清脆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它們冇有散開,而是神奇地疊在了一起,呈一柱擎天之狀!最下麵一枚是背麵,中間一枚是正麵,最上麵一枚,竟然斜斜地倚在第二枚上,既非正,也非反,像是將立未立!
李守業和管家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卦象,都屏住了呼吸。
周半仙死死盯著那疊在一起的銅錢,尤其是最上麵那枚斜倚的,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,先是驚疑,繼而凝重,最後竟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、混合了震撼與貪婪的潮紅。他手指急速掐算,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良久,他長籲一口氣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:“李老爺……此卦象,貧道生平僅見!”
“如何?”李守業急切問道。
“三錢疊累,如寶塔擎天,主‘根基深厚,累世積德’,這是您李家福澤綿長之象。”周半仙指著最下那枚背麵的錢,“此為基礎,穩如磐石。中間這枚正麵,是您這一代的‘發越’,雖有波折(指近期禍事),但根基未損。”
他的手指顫抖著,指向最上麵那枚斜倚的銅錢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:“關鍵在於這最上一枚!斜倚而未倒,非正非反,這在金錢課中,稱為‘懸奇’、‘天機兆’!預示著……近在咫尺,有一樁前所未有的大機緣、大富貴,正在醞釀,即將噴薄而出!這富貴之大,足以讓您李家從此躍升為州府乃至省際的頂級望族,福廕數代!”
李守業聽得呼吸粗重,眼睛發亮:“大富貴?在何處?是何機緣?”
周半仙卻搖頭:“天機不可儘泄。此‘懸奇’之象,指向未明,但必定與‘地氣’、‘陰財’或‘非常之靈’有關。且卦象顯示,這機緣與您近期的禍患,同出一源!所謂禍兮福所倚,那些波折,或許是這大富貴現世前的‘砥礪’與‘征兆’。”
他環顧祠堂,壓低聲音:“貧道大膽推測,這機緣,或許就應在貴府祖墳之地!那‘懸奇’之象,有‘隱伏待發’之意。近期禍事,可能是地氣變動,或是有靈物感應機緣將成,躁動不安所致。”
李守業又驚又喜:“那……該如何是好?請先生明示!”
周半仙沉吟道:“茲事體大,不可草率。貧道需齋戒沐浴七日,再擇吉日,親往貴府祖墳勘察地氣,或可進一步明晰天機,找到引動這‘大富貴’的契機。隻是……”他麵露難色,“此舉涉及風水龍脈與潛在靈物,耗費心神極大,且稍有差池,反受其咎。”
李守業此刻已被“大富貴”衝昏了頭腦,連忙道:“先生放心!隻要能為李家尋得這機緣,消弭禍患,酬勞絕不敢薄待!先生需要什麼,儘管開口!”
周半仙這才點點頭,說了一個令李守業都微微咋舌的數字,以及所需的各種珍貴材料清單。李守業卻一口答應,彷彿已經看到了那“大富貴”在向他招手。
四、遷墳動土,禍起蕭牆
七日之後,周半仙帶著羅盤、符籙等物,與李守業一同來到李家祖墳。
那墳地果然風水極佳,背靠蜿蜒青山如龍盤踞,麵向一帶清溪玉帶纏腰,左右砂山環抱,明堂開闊。周半仙拿著羅盤,這裡走走,那裡看看,時而抓一把土嗅聞,時而閉目感受。最後,他停在李守業祖父的墳塋前,羅盤指針微微顫動。
“李老爺,”周半仙神色無比凝重,“契機應在此處。此地地氣氤氳,隱有龍蛇之氣升騰,與卦象‘懸奇’相應。隻是……氣脈被墳塋所壓,流轉不暢,故顯為禍患。若能稍動土木,疏通地氣,使潛龍昇天,則大富貴立至!”
“動祖墳?”李守業嚇了一跳,這可是大事,動輒影響家族氣運。
周半仙早已想好說辭:“非是遷墳,隻是‘疏導’。可在墳塋側後方,青龍位,開一淺渠,引遠方山泉濕潤之氣;再於墳前明堂,置一‘引氣石’,將地氣引導出來。如此,既不驚動祖先遺骸,又能活化地脈,化禍為福,接引那‘大富貴’。”
李守業對周半仙已是深信不疑,尤其是那“大富貴”的預言太具誘惑力。他重金請來工匠,嚴格按照周半仙指定的方位、深度動土。
動土第三日,怪事發生了。
先是工匠中有人莫名其妙發起高燒,胡言亂語,說看到墳地裡有黑影晃動,聽到地下有哭泣聲。接著,挖掘的淺渠裡,滲出的水竟然帶著淡淡的腥氣,在陽光下隱隱泛紅。更詭異的是,有人夜晚看到墳地附近有兩點綠油油的光飄忽不定,像是什麼野獸的眼睛,但又大得嚇人。
流言蜚語頓時傳開,都說李家動了不該動的東西,驚擾了地下的“主子”,怕是要大難臨頭。工匠們膽戰心驚,工錢加倍也不願乾了。
李守業又驚又怕,急忙找來周半仙。
周半仙趕到墳地,檢視了泛紅的水和工人們的症狀,掐指一算,臉色發白,喃喃道:“竟是‘地蛟’?不對……氣息駁雜,似有陰怨糾纏……”
他對李守業說:“李老爺,是貧道失算了。此地風水太好,不僅孕育福澤,也可能滋養了某些靈物,或許是即將化蛟的巨蟒,或許是年代久遠的地靈。我們動土,驚擾了它。如今它怨氣升騰,已顯凶兆。需得立刻停止工程,設法安撫。”
“如何安撫?”李守業六神無主。
周半仙咬牙道:“尋常祭祀恐難平息其怨。需用‘血食’大祭,並以重器‘鎮之’或‘導之’。貧道需開壇做法,溝通此靈,或可與之協商,許以香火,請它移居他處靈穴,將此福地讓與李家。隻是……此法凶險,耗費更巨。”
事已至此,李守業騎虎難下,隻能繼續砸錢。周半仙開出更長的單子,要了黑狗血、公雞頭、十年以上的陳年酒,以及大量金銀箔紙、香燭,還要李守業提供一件珍貴的家傳古玉作為“信物”。
法事在墳地做了三天三夜,周半仙披髮仗劍,舞得煞有介事。最後一天晚上,更是狂風大作,烏雲蔽月,法壇上的燭火都變成了幽綠色。周半仙突然大叫一聲,口吐鮮血(事後看似乎是事先含了雞血之類的),昏倒在地。
眾人慌忙將他抬回李家。周半仙醒來後,麵色灰敗,對李守業說:“那靈物……怨念極深,不肯輕離。但它提出條件,若能滿足,它可暫斂凶性,並分潤一絲地氣福澤給李家,保你三年內財運亨通,無病無災。三年後,它功行圓滿,自會離去,屆時地氣全歸李家,大富貴方真正顯現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李守業忙問。
“它要……百斤精肉,百斤美酒,每月初一、十五子時,置於墳地東南角老鬆樹下。還要李老爺您……親自滴血入酒,以示誠意。連供三年。”周半仙氣息微弱地說,“此外,它索要那件家傳古玉作為抵押。”
李守業雖然覺得這條件詭異,尤其是滴血和抵押祖傳之物,但想到能換三年平安和未來的“大富貴”,又見周半仙為自己“吐血重傷”,感動之餘,一咬牙答應了。
五、黃皮子討債,半仙現原形
如此,李守業便每月兩次,夜深人靜時,帶著酒肉獨自去老鬆樹下供奉,每次都刺破手指滴血入酒。說也奇怪,之後李家果然再冇出過大禍事,生意也漸漸順遂起來。李守業對周半仙感恩戴德,奉若神明,酬謝的金銀寶物不計其數。周半仙從此不再擺攤,在鎮上買了大宅,深居簡出,過著富家翁的生活。
鎮上人隻道周半仙本事通天,連清河鎮李老爺家的災禍都能化解,還能謀來大富貴,更是傳得神乎其神。隻有陳萬貴,心裡總有些嘀咕。他後來也悄悄請過彆的風水先生看自家後院,那先生隻說水池格局小有問題,改了便好,冇提什麼“外物憑依”。陳萬貴不禁對周半仙當初的說法起了疑。
轉眼過了兩年多。這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彆大。一天夜裡,陳萬貴從鄰鎮收賬回來晚了,抄近路從鎮外亂葬崗子邊經過。風雪呼嘯,他隱隱聽到有嬉笑吵鬨之聲,心中奇怪,這鬼地方半夜怎會有人?便躲在一塊大石碑後偷看。
隻見雪地中,幾個黑影圍著一個小土包,正在飲酒作樂。藉著雪光,陳萬貴看得分明,那哪裡是人!分明是幾隻穿著破舊衣衫、像人一樣站立行走的黃鼠狼!它們拿著小巧的酒杯,啃著肉,嘰嘰喳喳,說著人話:
“老大,這‘血酒’味道真不賴,比咱們平時偷的強多了!”
“那是!李家老爺的‘誠意’,哈哈!每月定點送來,比咱自己找食穩當多了!”
“還是咱家老祖宗厲害,托夢給那周瞎子,演了這麼一出好戲!”
“噓!小聲點!什麼周瞎子,叫‘周半仙’!要不是老祖宗當年在關外點化過他,教他一點粗淺的扶乩問卜和障眼法,他哪有今天?這配合咱演雙簧騙錢的本事,倒是青出於藍!”
“嘿嘿,李家那傻子,還真以為底下有‘地蛟’呢!那塊墳地是不錯,有點淺薄的地氣,被咱們老祖宗相中了,正好借那周瞎子的口,讓李傻子每月送來血食供奉,助老祖宗修行。等老祖宗神通大成,咱們也能多沾點光!”
“那周瞎子也撈足了吧?聽說李家給的謝禮,夠他花幾輩子了。”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老祖宗說了,三年快到了,得想想怎麼‘收尾’,再狠狠敲李家一筆,然後咱們就得換地方了……”
陳萬貴聽得渾身發冷,頭皮發麻,大氣不敢出,直到那群黃皮子吃喝完畢,化作幾道黑影“嗖嗖”地鑽入墳塋不見了,他才連滾爬爬地跑回家,嚇得病了好幾天。
病好後,陳萬貴思前想後,冇敢直接去找李守業或周半仙對質。那群黃皮子能托夢、能惑人,顯然有道行,周半仙又與它們勾結,自己貿然揭破,恐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
又過了幾個月,眼看三年之期將滿。一天,李守業突然慌慌張張派人來請陳萬貴(因是同鄉且都經商,有些往來),說家裡出了大變故。
陳萬貴趕到李家,隻見李守業麵如死灰,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,上麵用血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和字跡:“三年供奉,情誼已儘。然吾修行至關鍵,需借爾家‘鎮宅之寶’(指李家祠堂供奉的一尊年代久遠的金佛)一用,鎮吾雷劫。劫後十倍奉還,並保爾家百年富貴。若不允,三年血食化為怨咒,家宅人丁,儘數償還。限三日,子時,置於老鬆樹下。”
這分明是恐嚇勒索!不僅要李家世代供奉的金佛,還以全家性命相挾。
“周先生呢?快請周先生來看看啊!”李守業夫人哭道。
李守業慘笑:“昨日就去請了,周半仙……暴病身亡了!”
“什麼?!”滿堂皆驚。
原來,前一天晚上,周半仙在家中書房,不知何故,突然發出一聲淒厲慘叫。家人衝進去時,隻見他倒在地上,七竅流出黑血,已然氣絕。身上並無外傷,表情扭曲,充滿了驚恐,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。書桌上,那三枚用來行“金錢課”的乾隆通寶,齊齊從中裂開,斷口焦黑,像是被雷火劈過一般。
陳萬貴心裡雪亮,這定是那些黃皮子見周半仙冇了利用價值,又或者想獨吞後續“收益”,乾脆滅了口,把臟水潑給所謂的“地蛟”或“劫數”,繼續敲詐李家。
李守業此刻也隱隱覺得不對了。三年供奉,怪事頻出,周半仙又死得如此蹊蹺……他看向陳萬貴,陳萬貴歎了口氣,將自己那夜在亂葬崗所見所聞,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
李守業聽完,如遭雷擊,癱坐在太師椅上,半晌說不出話。原來,所謂的神算,所謂的大富貴,所謂的“地蛟”條件,竟是一場精心策劃、曆時數年的騙局!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,耗費無數錢財精力不說,還每月滴血供奉一群妖物,祖傳古玉冇了,如今連鎮宅金佛也要被勒索……
“報應……報應啊!”李守業捶胸頓足,老淚縱橫,“我利令智昏,輕信妖言,妄求非分之福,纔有今日之禍!”
最終,李守業冇有交出金佛。他請來了附近最有名望的幾位道長和高僧,在祖墳和宅院做了盛大的法事,高誦經文,遍灑法水,以正道破邪祟。據說做法當天,墳地老鬆樹下陰風慘慘,傳來無數尖銳的咒罵聲,但終究被法陣所阻,漸漸平息。
李家雖然保住了金佛,但經此一事,元氣大傷,聲譽受損,生意也一落千丈。李守業悔恨交加,一年後鬱鬱而終。
至於那群黃皮子,有人說它們被法事所傷,遁往深山了;也有人說,它們並未遠離,仍在附近尋找下一個“有緣人”……而周半仙那裂開的銅錢,後來被一個遊方道士看到,搖頭歎道:“占卜通靈之物,若持心不正,用以欺天騙人、勾結妖邪,終遭反噬,器毀人亡。天道好還,豈是虛言?”
從此,鎮西頭老槐樹下,再也冇有看相的攤子。隻有老人們茶餘飯後,還會提起那個曾經名噪一時的“周半仙”,以及他那神乎其神、最終卻招來禍殃的“金錢課”,作為告誡後輩“莫信妖言、莫貪非分”的談資。故事越傳越遠,細節也越來越豐富,但核心總離不開那句老話——命裡有時終須有,命裡無時莫強求;心術不正,鬼神亦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