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膠東半島遭遇大旱,莊稼顆粒無收。嶗山腳下的穆家莊,有個叫穆生的年輕人,家裡窮得揭不開鍋,守著三間漏雨的土坯房,三十出頭還冇娶上媳婦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灶王爺上天的日子,穆生家裡連炷香都買不起。傍晚時分,他正對著空米缸發愁,忽然聽到門外有動靜。開門一看,一個黑衣婦人站在雪地裡,身後跟著隻黑毛狐狸。
這婦人身材矮胖,麪皮黝黑,左臉上有塊銅錢大小的青色胎記,模樣實在不好看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在暮色中閃著幽幽的光。
“穆生,我是胡三娘,修行三百年的狐仙。”婦人開門見山,“知道你日子艱難,想與你結段善緣。”
穆生嚇得後退兩步,戰戰兢兢道:“仙家……我一個窮光蛋,有什麼值得仙家看上的?”
胡三娘微微一笑,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:“這是二十兩雪花銀,夠你過個肥年。往後每月我都給你送錢來,保你吃穿不愁,還能娶房媳婦。”
穆生盯著那錠銀子,眼睛都直了。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,心裡掙紮半晌,終究抵不過誘惑,伸手接了銀子。
“仙家要我做什麼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簡單。”胡三娘道,“我每夜子時來你這裡住,天亮前離開。你不得與旁人提起我的事,更不得嫌棄我相貌醜陋。若答應了,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。”
穆生掂了掂手裡的銀子,一咬牙:“成!”
當夜子時,胡三娘果然來了。穆生雖嫌她貌醜,但見她出手闊綽,也就忍了下來。黑狐狸也跟著來了,蹲在牆角,眼睛綠瑩瑩地盯著穆生,看得他脊背發涼。
自此,胡三娘每月送來錢財,穆生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他翻修了房子,置辦了田地,還托媒人說親,娶了鄰村趙家的閨女。新媳婦秀娘生得水靈,性子也溫順,穆生漸漸覺得胡三娘礙眼了。
秀娘覺察到丈夫夜裡常有異動,但穆生隻推說是老鼠。直到有天半夜,秀娘起來解手,撞見胡三娘從丈夫房中出來,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。
第二天秀娘醒來,哭著要回孃家。穆生好說歹說勸住了,心裡卻對胡三娘生了怨恨。他想起嶗山上有座清虛觀,觀裡張道長法力高強,專降妖除魔。
這天穆生揣上二十兩銀子上了山,求張道長救命。張道長撚鬚道:“狐妖最重信義,你既受她恩惠,又答應了她條件,如今反悔,恐遭報複。”
“道長不知,那狐妖貌醜如夜叉,我實在受不了了!”穆生哭訴,“再說我已有家室,這樣下去,家宅不寧啊!”
張道長歎口氣:“也罷,貧道借你一道符,貼於門上,可阻妖物進入。但你須將狐妖所贈錢財儘數歸還,了結因果。”
穆生連聲稱是,拿了符下山,卻將“歸還錢財”的話拋在腦後。他想,這些錢是自己用身子換來的,憑什麼還?
當夜子時,胡三娘又來了,見門上貼著黃符,冷笑一聲,伸手便撕。不料符上金光一閃,燙得她縮回手。
“穆生,出來說話。”胡三娘聲音冰冷。
穆生在屋裡壯著膽子喊:“仙家請回吧,你我緣分已儘!”
胡三娘沉默片刻,幽幽道:“既如此,將我所贈錢財悉數還來,從此兩不相欠。”
“錢……錢都花光了!”穆生耍賴,“再說那是我應得的!”
牆角那隻黑狐狸突然弓起身子,發出低沉的嗚咽。胡三娘摸了摸狐狸的頭,對門內道:“我給你三天時間,湊齊三百兩銀子。否則,彆怪我不客氣。”
說完,一人一狐消失在夜色中。
穆生嚇得一夜冇睡,天一亮就跑去清虛觀。張道長聽完直搖頭:“你不還錢,理虧在先。那狐仙若真動怒,貧道也難保你周全。”
“道長再賜我幾道符吧!”穆生哀求。
張道長又給了他三道符,叮囑:“這隻能拖延一時,你趕緊湊錢吧。”
穆生回家將符貼在門窗上,心裡稍安。秀娘卻勸他:“夫君,既是借了人家的,就該還。咱們把田賣了,再借些,總能湊齊。”
“你懂什麼!”穆生嗬斥,“那是妖!跟妖講什麼道理!”
第一夜無事。第二夜也無事。到了第三夜,穆生以為躲過去了,正摟著秀娘睡覺,忽然聽到院子裡有動靜。
他扒著窗縫往外看,隻見月光下,胡三娘站在院中,身後跟著的不止黑狐狸,還有兩個怪模怪樣的人。一個尖嘴猴腮,穿著黃馬褂;一個滿臉橫肉,扛著根大棍子。
“黃三爺,常五爺,就是這家了。”胡三娘指著屋子道。
尖嘴的那位抽抽鼻子:“確實欠債不還,有理有據。”
扛棍子的哼了一聲:“砸門!”
穆生嚇得魂飛魄散,那兩道符在門上閃了閃,就化為灰燼。房門被一腳踹開,三個身影站在門口。
“穆生,最後問你一次,還不還錢?”胡三娘聲音平靜,卻透著寒意。
“我……我還!”穆生連滾爬下床,打開箱子,卻隻掏出幾十兩碎銀,“就……就這些了……”
黃三爺尖聲笑道:“胡妹子,你這相好的不老實啊。他家地窖裡還藏著二百兩呢!”
穆生臉色煞白——這黃皮子怎麼知道地窖?
常五爺掄起棍子:“少廢話,拿錢!”
秀娘哭著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,裡麵正是胡三娘每月送來的銀錢,分文未動。原來她早有準備,偷偷藏起了大部分。
穆生又羞又惱,胡三娘卻看都不看他,隻對秀娘點點頭:“你是個明理的。”
收了錢,胡三娘轉身要走,穆生突然想起什麼,喊道:“等等!我這幾個月……伺候你的工錢呢?”
胡三娘回頭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容:“貪得無厭!好,你要工錢是吧?”
她衣袖一抖,穆生突然慘叫一聲,捂著胸口倒地。秀娘撲上去,掀開丈夫衣襟一看,隻見胸口多了個黑色狐頭印記。
“這是狐咒。”胡三娘冷冷道,“往後你每逢朔望之夜,必心如刀絞。想要解法,行善積德滿三百件,狐印自消。若是再做虧心事,疼痛加倍。”
說完,三人一狐飄然而去。
穆生疼得滿地打滾,從此落下病根。每逢初一十五,胸口狐印就發作,疼得他死去活來。他變賣了家產請大夫,無人能治;又去清虛觀求張道長,道長隻說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,按她說的做吧。”
無奈,穆生隻得開始行善。起初是為解咒勉強為之,後來漸漸成了習慣。幫鄰居修房,給乞丐施粥,收養棄嬰……一件件做下來,胸口疼痛果然逐漸減輕。
十年過去,穆生成了四裡八鄉有名的善人。這年臘月二十三,又是灶王節,穆生在村口施粥時,看見個黑衣婦人牽著個孩子站在遠處。
他走近一看,正是胡三娘。十年過去,她模樣未變,身邊的孩子約莫七八歲,眉目間竟有幾分像穆生。
“這是……”穆生愣住了。
“你兒子。”胡三娘平靜地說,“當年我走時已有身孕,本想告訴你,可見你那副嘴臉,便冇說。”
孩子好奇地看著穆生,脆生生叫了聲:“爹。”
穆生百感交集,淚流滿麵。他看向胡三娘胸口,忽然發現那青色的胎記淡了許多,幾乎看不見了。
“你的臉……”
胡三娘摸摸臉頰:“修行人相由心生。這些年我放下執念,專心修行,模樣自然變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胸口的咒,也該解了。”
穆生低頭一看,胸口的狐印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。
“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孩子的事?”他問。
“等你真正明白何為責任,何為善。”胡三娘將孩子的手交到穆生手中,“孩子跟我修行不便,該認祖歸宗了。你如今可願接納他?”
穆生緊緊握住孩子的手,重重點頭。
胡三娘微微一笑,轉身化作黑狐,幾個起落消失在雪地裡。孩子指著天空:“娘說,等我十八歲,她來接我修仙去。”
後來穆生將孩子撫養長大,取名穆念仙。這孩子聰明過人,十六歲就中了秀才,卻不願做官,隻在鄉間教書行醫。每逢朔望之夜,他會朝著嶗山方向焚香禮拜,村裡人說,常看到有黑狐在穆家屋頂徘徊。
至於胡三娘,有人說在嶗山深處見過她,已修成地仙,帶著一群小狐狸,專幫迷路的樵夫獵戶指路。也有人說,她功德圓滿,被泰山娘娘收作侍女,成了正果。
穆家莊的老人至今還告誡後生:答應了的事,欠下的債,遲早要還。狐仙尚知恩怨分明,何況人呢?
隻有村口那棵老槐樹記得,每個臘月二十三的雪夜,總有個黑衣婦人在樹下站一會兒,望望穆家的燈火,然後悄然離去,不留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