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山東萊陽地界有座崔家莊,莊裡有戶姓崔的人家,獨子名猛,生得虎背熊腰,力大無窮。崔猛自幼性子暴烈,好打抱不平,卻往往不分青紅皂白,出手便傷人。
崔母是個信佛的老太太,整日燒香拜佛,生怕兒子惹出大禍。這年臘月二十三,灶王爺上天言事的日子,崔母特意請了莊裡的神婆胡三奶奶來家,想給兒子求個平安。
胡三奶奶是東北來的出馬仙,在萊陽住了三十年,供的是狐仙。她圍著崔猛轉了三圈,忽然打了個哆嗦,眼睛翻白,聲音變得尖細:“此子前世乃天宮守門神將,因私自放走受罰的仙娥被貶下凡。這一世若不修心性,怕是難逃血光之災。”
崔猛聽了嗤之以鼻:“什麼神神鬼鬼,我崔猛行事但憑良心,怕個甚?”
一、廟會風波結仇怨
轉眼到了三月三,王母廟會,四裡八鄉的人都來趕會。崔猛陪著母親去燒香,剛走到廟門口,就看見七八個潑皮圍著個賣剪紙的老漢推搡。
“老東西,在這擺攤交保護費了嗎?”為首的潑皮叫趙四,是鄰村趙家莊趙員外的侄子,仗著叔叔有錢有勢,橫行鄉裡。
老漢跪地求饒:“各位爺行行好,小老兒就賣這幾個銅板,還要給孫女抓藥……”
“藥?我看你是欠打!”趙四一腳踢翻了剪紙攤子。
崔猛看得火起,正要上前,卻被母親死死拉住:“兒啊,今日是廟會,不可動武衝撞神明!”
正拉扯間,人群裡走出個瘦弱書生,正是趙家莊的教書先生李申。李申扶起老漢,對趙四作揖:“趙四哥,這老人家實在可憐,不如看在小弟麵上,放他一馬。”
“李申?你一個窮教書的,有什麼麵子?”趙四哈哈大笑,隨手一巴掌扇過去。
李申被打得一個趔趄,眼鏡掉在地上碎了。崔猛再也忍不住,甩開母親衝了過去。隻見他一手抓住趙四的衣領,像拎小雞似的提起來,另一隻手左右開弓,“啪啪”兩個耳光。
“打得好!”周圍百姓低聲叫好,卻冇人敢上前。
趙四的跟班們一擁而上,崔猛不慌不忙,一腳踢飛一個,三拳兩腳就把七八個潑皮全打趴下了。最後他把趙四扔在地上,一腳踩住:“以後再讓我看見你欺壓百姓,打斷你的狗腿!”
趙四連滾帶爬跑了,臨走撂下狠話:“崔猛,你等著!”
李申撿起碎了的眼鏡,苦笑道:“崔兄仗義,隻是這下惹禍了。那趙四的叔叔趙員外,與縣裡警察局長是把兄弟,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崔猛拍拍他肩膀:“怕什麼!這種惡人,見一次打一次!”
崔母在一旁急得直跺腳,忙拉著兒子往廟裡走,一邊走一邊唸叨:“造孽啊造孽,菩薩保佑……”
二、夜半狐仙來托夢
當夜,崔猛睡得正香,忽然覺得有人推他。睜眼一看,床邊站著個白髮老太太,正是胡三奶奶,又不像胡三奶奶——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綠光。
“崔猛,你今日惹下大禍了。”老太太聲音飄忽,“那趙員外家供著南方來的五通神,最是邪性。他已請了邪法,七日內要取你性命。”
崔猛坐起身:“我不信這些歪門邪道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老太太歎口氣,“我看你本性不壞,教你個法子:明日午時三刻,去莊東頭老槐樹下,挖三尺深,有個鐵匣子,裡麵是張保家仙的畫像。你請回家,誠心供奉,或可保命。”
說完,老太太化作一陣青煙,從窗縫鑽出去了。
崔猛驚醒,發現是夢,但手上卻多了幾根白色毛髮,聞著有股狐騷味。他將信將疑,第二天還是去了老槐樹。果然挖出個生鏽的鐵匣,裡麵是張泛黃的畫像,畫的是個身穿紅袍、麵目慈祥的老太太,旁邊有行小字:“胡三太奶之位”。
崔猛把畫請回家,崔母一看,連連稱奇:“這不是胡三奶奶供的那位仙家嗎?兒啊,快供起來!”
母子二人將畫像供在堂屋,擺上香爐果品。當夜,崔猛又夢見那老太太,這次麵容清晰,正是畫像上的胡三太奶。
“孩子,你前世與我有段緣分,今世特來點化你。”胡三太奶緩緩道,“你勇猛有餘,智慧不足。那趙員外家的五通神,乃是五個修煉邪法的精怪,專吸人精氣。他們已盯上你了。”
崔猛忙問:“那我該如何?”
“七日後的子時,他們會來索命。你需準備五隻白公雞、五斤硃砂、七七四十九張黃符。到時我自會助你。但切記,此事了結後,你要改改性子,凡事三思而後行。”
三、李申家中起禍端
三天後,崔猛正在準備胡三太奶吩咐的東西,忽然聽見莊裡人議論紛紛。一問才知道,李申家出事了。
原來趙四報複不了崔猛,就把氣撒在李申身上。他帶人砸了李申的私塾,還把李申的妻子王氏搶走了,說要給他叔叔趙員外做小妾。李申去要人,被打得遍體鱗傷扔出來。
崔猛一聽,火冒三丈,提起柴刀就要去趙家莊。走到門口,忽然想起胡三太奶的話:“凡事三思而後行。”他強壓怒火,先去了李申家。
李申躺在床上,奄奄一息,見了崔猛,淚流滿麵:“崔兄,我妻她……她性子烈,被搶那日就說,若受辱寧可一死。如今三日了,怕是……”
崔猛握緊拳頭:“李兄放心,我一定把嫂子救回來!”
“不可!”李申掙紮著坐起,“那趙家宅子古怪得很,聽說養著邪物。前些年有兩個佃戶去討薪,進去就冇出來。莊裡人都說,趙家院子裡半夜常有怪笑,還有人看見五個黑影在房頂跳舞。”
崔猛想起胡三太奶說的五通神,心裡有了計較。他安撫好李申,回家準備。
當夜子時,崔猛按胡三太奶教的法子,在院子裡擺好法壇。燒了黃符,撒了硃砂,殺了白公雞,把血滴在五個方位。忽然陰風大作,胡三太奶的畫像無風自動,飄到半空。
“孩子,你可是要去救李申之妻?”畫像中傳出聲音。
“正是!請太奶相助!”
畫像歎道:“那五通神雖邪,卻最怕至陽之物。你身上陽氣重,本是剋星,但他們有五個,你隻一個。我借你件法寶——”
話音剛落,畫像中飛出一枚銅錢,落在崔猛手中。那銅錢看著普通,正麵寫著“乾隆通寶”,背麵卻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。
“這是受過萬民香火的壓勝錢,專克邪祟。你把它含在口中,可保一時平安。但記住,子時前必須離開趙宅,否則五通神全力反撲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四、夜探趙宅鬥邪神
第二天夜裡,崔猛潛入了趙家莊。趙家宅子果然古怪,三進的大院子,卻隻在門口掛兩個白燈籠,裡麵漆黑一片,靜得嚇人。
崔猛翻牆進去,剛落地,就聽見東廂房有女子哭泣聲。他悄悄摸過去,從窗戶縫看見王氏被綁在椅子上,趙四正在灌她喝酒。
“小娘子,從了我叔叔,吃香喝辣,何必尋死覓活?”
“呸!我丈夫是讀書人,我寧可死也不受辱!”王氏咬破舌頭,一口血噴在趙四臉上。
趙四大怒,正要動手,忽然整個宅子震動起來。四麵八方傳來怪笑聲,五個黑影從地下冒出,漸漸凝實——原來是五個猙獰的怪物:一個馬麵、一個豬頭、一個羊角、一個雞冠、一個狗尾。
“新鮮的血氣!”馬麵怪物深吸一口氣,朝著王氏飄去。
崔猛再也忍不住,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。趙四嚇得大叫:“崔猛!你怎麼進來的?來人啊!”
可冇人應聲。整個趙宅的傭人早就被趙員外遣散了,生怕五通神的事情泄露。
五個怪物轉向崔猛,狗尾怪嘎嘎笑道:“好強的陽氣,大補啊!”
崔猛想起胡三太奶的囑咐,把銅錢含在口中。頓時覺得一股暖流從喉間擴散全身,膽氣倍增。他拔出柴刀,朝最近的馬麵怪砍去。
那怪物不躲不閃,柴刀穿過它身體,像砍在空氣裡。馬麵怪哈哈大笑,伸手抓向崔猛。就在要碰到時,崔猛懷中的銅錢突然發出金光,怪物慘叫一聲,手臂冒起青煙。
“這小子有法器!”豬頭怪叫道,“佈陣!”
五個怪物迅速站成五角,口中唸唸有詞。崔猛隻覺得頭暈目眩,周圍景物扭曲變形,牆壁上滲出鮮血,地上伸出無數慘白的手。
危急關頭,崔猛咬破舌尖,一口真陽涎噴在柴刀上,朝著最近的羊角怪全力劈去!這一次,柴刀結結實實砍中了,怪物慘叫一聲,化作黑煙消散。
“老四!”其餘四個怪物暴怒,攻勢更猛。
崔猛且戰且退,趁機割斷王氏的繩子:“嫂子快跑!”
王氏卻搖頭:“崔兄弟,我跑不動了。你回去告訴我丈夫,我王氏冇給他丟人!”說著,她突然衝向牆壁,一頭撞去!
“嫂子!”崔猛想拉已來不及。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王氏的魂魄從身體飄出,竟比生前更加清晰。她看了眼自己的屍身,又看看崔猛,忽然開口,聲音空靈:“崔兄弟,我已成厲鬼,不怕這些邪物了。你快走,我拖住他們!”
說完,王氏的魂魄化作一陣陰風,纏住四個怪物。崔猛含淚,知道機不可失,轉身就跑。剛跑到院子,就聽見趙員外房中傳來慘叫——原來王氏的鬼魂收拾完怪物,找上了罪魁禍首。
崔猛翻牆離開時,回頭看了一眼,隻見趙宅火光沖天,五個黑影在火焰中掙紮嚎叫,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立在屋頂,朝著他揮了揮手,漸漸消散。
五、城隍托夢斷奇案
崔猛回到崔家莊,將王氏屍身安葬,又把事情經過告訴李申。李申哭暈數次,醒來後忽然大笑:“好!好!我妻貞烈,死後還能除害,不愧是我李申的妻子!”
三日後,趙家莊傳來訊息:趙家宅子那夜莫名起火,趙員外、趙四和五個護院全部燒死,奇怪的是,屍體都像是被吸乾了精氣,成了乾屍。縣裡警察來查,也查不出所以然,最後以“天火焚宅,咎由自取”結案。
又過了七日,崔猛夢中來到一處官衙,堂上坐著位穿紅袍的官員,旁邊站著王氏的鬼魂,已然換了身乾淨衣裳。
“崔猛,本官乃本地城隍。”官員開口,“王氏貞烈,死後複仇,雖合天理,但終究傷了人命。本該受罰,念其初心為善,特準她留在我處做個文書,積滿功德後轉世投胎好人家。”
王氏向崔猛行禮:“多謝崔兄弟那日相助。還望轉告我夫,好生過日子,莫以我為念。”
城隍又道:“崔猛,你勇猛正直,但行事過於魯莽。那五通神雖除,但他們背後還有人。南方有個五通邪教,供奉這五個妖物,恐會來尋仇。我已上報東嶽大帝,不日將有陰差來處理。這段時間,你好生在家,莫要遠行。”
崔猛醒來,將此夢告訴母親和李申。李申又悲又喜,從此搬來崔家莊,一邊教書一邊為亡妻唸經超度。
六、陰差借力除餘孽
果然,一個月後,莊裡來了個古怪的外鄉人,自稱姓謝,是個走方郎中。這謝郎中在莊裡轉悠,專打聽趙家莊的事。崔猛留了心眼,暗中觀察,發現這郎中袖口偶爾露出黑色紋身,正是五通神的圖案。
夜裡,崔猛又夢見胡三太奶:“孩子,那人是五通邪教的香主,來查趙家之事。你明日午時,去莊西土地廟,那裡自有安排。”
第二天,崔猛如約來到土地廟。這廟早就破敗,平時冇人來。他等到午時三刻,忽然陰風陣陣,廟裡多了兩個人——不,不是人,一個穿著白衣,戴著高帽,舌頭拖到胸口;一個穿著黑衣,臉色鐵青,手裡拿著鐵鏈。
“崔猛莫怕,我二人乃本地城隍座下無常。”白衣者說道,“奉東嶽大帝之命,來剿五通餘孽。需借你陽氣一用。”
黑衣無常補充:“那邪教徒有妖法護體,我等陰神近身不得。你陽氣旺盛,又有胡三太奶的壓勝錢,可破其護法。今夜子時,你隻需將他引到此處,剩下交給我們。”
崔猛點頭答應。回去後,他故意在謝郎中麵前說:“趙家那事,我知道內情。當夜我親眼看見,是五個妖怪內訌,自相殘殺。”
謝郎中果然上鉤,追問細節。崔猛約他夜裡土地廟詳談。
子夜時分,謝郎中來到土地廟,見崔猛一人,冷笑道:“小子,你倒是膽大。既然知道五通神的事,就留你不得!”說完,他撕開上衣,露出滿身邪符,口中唸唸有詞。
五個黑影從他背後冒出,但比趙宅的那五個淡了許多。崔猛早有準備,含住壓勝錢,手持桃木劍(李申按古書所製),與五個黑影鬥在一起。
打了十幾個回合,崔猛漸感不支。忽然廟裡白光一閃,黑白無常現身!白衣無常長舌一捲,捲住兩個黑影;黑衣無常鐵鏈一揮,鎖住另外三個。五個黑影慘叫掙紮,卻掙脫不得。
謝郎中大驚,想跑,卻被崔猛攔住。這時土地廟的神像忽然開口:“邪教妖人,禍害百姓,今日就是你的報應!”
話音未落,地麵裂開一道縫,謝郎中慘叫一聲跌了進去,裂縫隨即合攏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黑白無常向崔猛拱手:“多謝相助。此間事了,我等回去覆命了。”說完化作青煙消失。
土地廟重歸寂靜,隻有崔猛一人站在月光下,若非手中桃木劍已斷,還以為是場夢。
七、莽漢終成護鄉人
此事之後,崔猛像變了個人。他還是那個力大無窮的漢子,但不再魯莽行事。遇事總要三思,能講理不動手,需動手也有分寸。
胡三太奶再冇托夢,但那幅畫像一直供在崔家堂屋,香火不斷。崔母活到九十歲無疾而終,臨終前笑著說看見胡三太奶來接她了。
李申後來續絃,娶了個賢惠的寡婦,生了二子一女。他常對子女說:“做人要像崔叔叔,行俠仗義;也要像你們前母,堅守氣節。”
崔猛終身未娶,他說自己殺氣重,不想連累旁人。他在崔家莊開了個武館,教莊裡青年習武強身,也教他們做人道理。誰家有事,他都熱心相助,成了四裡八鄉有名的“崔善人”。
民國二十六年,日寇入侵山東,有股散兵流竄到萊陽,想洗劫崔家莊。當時崔猛已年過六旬,仍帶領莊裡青壯,憑藉對地形的熟悉,打了場漂亮的伏擊,保住了莊子。
那夜,有個受傷的鬼子躲在土地廟,半夜慘叫而死,屍體完好,卻像被嚇破了膽。莊裡老人私下說,是王氏的鬼魂還在庇佑這片土地。
崔猛活到七十八歲,臨終前那晚,莊裡人都聽見狐狸叫,此起彼伏,像是送行。第二天,人們發現崔猛安詳去世,手中握著那枚乾隆通寶的壓勝錢。
下葬那日,李申的孫子看見墳頭站著個穿紅袍的老太太,一眨眼就不見了。回家告訴爺爺,李申歎道:“那是胡三太奶來引路了。”
從此,崔家莊多了個習俗:每年臘月二十三,家家戶戶不僅送灶王爺,也給胡三太奶上柱香。而崔猛的故事,也在萊陽一代代傳了下來,成為老人教育後生“勇要有謀,善要有智”的例證。
隻是偶爾,夜深人靜時,土地廟附近還能聽見女子的讀書聲,有人說那是王氏在幫城隍爺整理文書;有人說看見五個黑影在遠處山頭跳舞,但永遠不敢靠近崔家莊地界——那裡有枚萬民香火養了百年的壓勝錢,鎮著一方水土,護著代代子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