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秋,遼西走廊風聲鶴唳。日本人占了奉天,正一步步向西逼來。羊山腳下有個張家莊,莊東頭住著個後生叫張栓柱,因在奉軍裡當過三年兵,鄉親們都喊他“張老兵”。
這夜月黑風高,張老兵正在自家院裡磨砍刀,忽聽門外有響動。開門一看,竟是三個穿著破舊軍裝的人,領頭的是個濃眉漢子,自稱姓郭,是東北抗日義勇軍的小隊長。
“老鄉,借個宿。”郭隊長壓低聲音,“後麵有鬼子追兵。”
張老兵二話不說將人讓進屋,剛要關門,卻見門外老槐樹下閃過一道白影。定睛看去,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蹲在樹下朝他點了點頭,隨即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怪事。”張老兵嘀咕一句,關上了門。
這三人確實是義勇軍,剛從遼陽突圍出來。郭隊長說,他們在遼陽城外遭遇伏擊,一百多人的隊伍被打散,隻剩他們三個逃到這裡。
“遼陽……”張老兵沉吟道,“那年我在奉軍時,聽老兵講過光緒年間遼陽軍的怪事。”
“什麼怪事?”三人中最年輕的戰士小陳好奇地問。
張老兵添了把柴,火光在臉上跳動:“說是光緒年間,遼陽駐軍裡有對同鄉,一個叫李大山,一個叫王石頭。有次打仗,李大山戰死了,王石頭活了下來。可怪的是,自那以後,軍中總有人夜裡看見李大山在營裡走動,還能跟人說話。”
“鬼魂?”小陳縮了縮脖子。
“說不清。”張老兵搖頭,“更怪的是,每當遼陽城有難,總會出現一支看不見的軍隊助戰。老兵們都說,是那些戰死的遼陽軍陰魂不散,還在守著這片土地。”
郭隊長聽完若有所思:“若真有這樣的忠魂,如今國難當頭,他們該出來打鬼子纔是。”
正說著,忽聽村外傳來槍聲。
“是鬼子!”張老兵抄起砍刀,“跟我來,莊後有個山洞。”
四人摸黑出了門,剛跑到村口老槐樹下,就見一隊日本兵舉著火把進村了。月光下,張老兵又看見那隻白狐,它蹲在樹杈上,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。
“這邊!”張老兵引路,一行人鑽進後山的“狐仙洞”。這洞在當地有些名頭,老輩人說洞裡住著狐仙,平時少有人敢進。
洞不深,但岔路多。張老兵輕車熟路,帶他們鑽進一個隱蔽的側洞。剛藏好,就聽洞外傳來日本兵的叫喊和腳步聲。
“他們會不會進來?”小陳聲音發顫。
“放心。”張老兵說,“這洞有古怪,生人進來容易迷路。我小時候誤入過一次,轉了半日纔出來,像是被什麼引著似的。”
果然,洞外腳步聲漸漸遠去。四人鬆了口氣,在黑暗中坐定。郭隊長傷勢不輕,肩頭還在滲血。張老兵摸出隨身帶的草藥給他敷上。
“張大哥,你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嗎?”小陳忍不住又問起遼陽軍的故事。
張老兵還冇答話,洞裡忽然傳來一聲歎息。
四人頓時屏住呼吸。黑暗中,似有微光浮現,隱約照出個人影。那人影穿著清朝兵勇的號衣,臉色蒼白,但眉眼清晰。
“你們剛纔說的遼陽軍,我便是其中一個。”那人影開口,聲音飄忽,“我叫李大山,光緒二十一年戰死在遼陽城外。”
小陳嚇得往後縮,郭隊長卻鎮定地問:“既是前人,為何在此現身?”
“此地古來便是兵家要衝,戰死者的魂魄多聚於此。”李大山的身影漸漸清晰,“我等死後本應入輪迴,但心念故土,魂魄不散。這些年來,每逢外敵入侵,我等必現身相助。甲午年如此,如今亦如此。”
張老兵忽然想起什麼:“前輩,莊裡那隻白狐……”
“那是此地的地仙。”李大山道,“三百年前得道,常護佑這一方百姓。你們今夜能躲過追兵,全仗它施法迷了日本兵的眼目。”
正說話間,洞外傳來一陣奇特的嗚咽聲,似風非風,似人非人。李大山臉色一變:“不好,鬼子請來了懂邪術的!”
話音未落,洞口處火光驟亮,幾個日本兵簇擁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進來。那人手持銅鈴,口中唸唸有詞。隨著鈴聲,洞內溫度驟降,哈氣成霜。
“東洋的陰陽師。”李大山沉聲道,“他能看見我們。”
黑袍人突然指向四人藏身的側洞:“在那裡!”日本兵立刻舉槍逼近。
就在這時,一道白影從洞深處竄出,正是那隻白狐。它躍至眾人麵前,身形驟然變大,竟化作一位白衣女子,容貌秀美,眼神卻淩厲如刀。
“此乃中土之地,豈容爾等撒野!”白衣女子袖袍一揮,洞內憑空捲起狂風,飛沙走石。
黑袍人冷笑:“區區狐妖,也敢阻我大日本皇軍?”他搖動銅鈴,鈴聲刺耳,洞壁竟滲出黑血般的液體。
李大山大喝一聲,洞內忽地湧現出數十個和他一樣裝束的陰兵,個個手持大刀長矛,殺向日本兵。刀槍相交卻無聲響,但日本兵一個個莫名倒地,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擊中。
黑袍人見狀,咬破手指,在空中畫起符咒。符咒成時,洞內鬼哭狼嚎,無數猙獰鬼影從地底冒出。
白衣女子掐訣唸咒,洞頂落下點點白光,照在鬼影上,鬼影紛紛消散。但她臉色漸白,顯然頗為吃力。
張老兵看得心急,忽想起老輩人說過,童子血可破邪術。他一咬牙,用砍刀劃破手掌,將血抹在刀身上,衝上前朝黑袍人砍去。
黑袍人正全神施法,不防這一刀,雖側身避開,衣袖卻被劃破。鮮血沾到黑袍上,竟燃起青色火焰。黑袍人大叫一聲,法術頓時潰散。
郭隊長也強撐傷體,和小陳一起開槍射擊。日本兵在陰兵和槍彈夾擊下,死的死逃的逃,黑袍人也趁機遁走。
戰鬥結束,洞內重歸寂靜。白衣女子身形晃了晃,重新化作白狐,伏在地上喘息。陰兵們的身影也漸漸淡去。
李大山向張老兵抱拳:“多謝相助。你的血中有沙場英氣,故能破邪。”
“前輩,你們……”張老兵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我們該走了。”李大山望向洞外,“遼西走廊戰事將起,我等還需去助戰。記住,忠魂不滅,山河永固。”
陰兵們齊聲長嘯,聲如悲風,隨即消散無蹤。白狐也站起身,朝張老兵點了點頭,躍入黑暗之中。
四人出洞時,天已微明。回到莊子,村民們都圍了上來,說昨夜聽見後山喊殺震天,看見白光黑氣交織,但冇人敢出門看。
幾日後,張老兵和郭隊長他們告彆。義勇軍要繼續西進,而張老兵決定留在莊裡,組織鄉親們自衛。
“我會把遼陽軍和白狐的故事傳下去。”張老兵說,“讓後人知道,這土地上有忠魂守護,有地仙庇佑,外敵再凶,也占不去我們的根。”
郭隊長握緊他的手:“保重。等打跑了鬼子,我回來找你喝酒。”
義勇軍走了,張老兵站在老槐樹下目送。忽然,他看見樹梢上蹲著那隻白狐,正靜靜望著遠方。陽光下,它的毛色如雪,眼中似有千年滄桑。
自那以後,羊山一帶的抗日隊伍如有神助。鬼子掃蕩時總會遇到各種怪事:地圖不準、指南針失靈、夜裡見鬼影、哨兵莫名昏倒。老鄉們私下都說,是遼陽軍的忠魂和白狐仙在暗中相助。
張老兵活到九十高齡,晚年常在老槐樹下給孩子們講故事。他說,那夜在狐仙洞裡,李大山最後告訴他:“人死魂不滅,國亡魂不散。隻要這片土地上還有記得我們的人,遼陽軍就永遠在。”
每年清明和中元,張老兵的子孫都會在老槐樹下燒些紙錢,不單祭祖,也祭那些無名的忠魂。有時夜深人靜,守夜的人會看見樹下有點點磷火,像列隊的士兵,又似一隻白狐在守望。
而遼西的老人們至今還說,月圓之夜站在羊山頂上,能聽見風中隱約有戰馬嘶鳴、刀槍碰撞,那是光緒年的遼陽軍,還在守著這片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