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北平原上有條清水河,河畔有個村子叫樂家莊。村裡有個怪人,姓樂名仲,三十出頭,光棍一條,人人都叫他“肉和尚”。
為啥叫這個名?說來話長。樂仲他娘在世時,是個虔誠的唸佛人,長年吃素,樂仲從小也跟著娘吃齋。可這樂仲有個怪處——他不像彆人吃素那般講究,逢年過節村裡人家殺豬宰羊,他路過見了肉食,竟也不避諱,偶爾還會嘗上兩口。村裡信佛的老太太們直搖頭:“這哪是真心向佛,分明是個假修行!”
樂仲聽了也不惱,嘿嘿一笑:“心中有佛,管他嘴裡吃啥。”
他娘死的那年,樂仲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。按照本地習俗,老人去世要擺豆腐宴,全素。樂仲偏不,愣是殺了自家養了三年的一頭黑豬,擺了十桌“葷齋”。村裡炸開了鍋,說這是大不孝。樂仲卻振振有詞:“我娘生前最愛看我吃飯香,我若因她走了就食不知味,那纔是真不孝。”
出殯那天,怪事來了。棺材抬到半路,突然狂風大作,天降甘霖,雨中竟隱隱有蓮花的香氣。有人看見樂仲娘棺材上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,朝著西方點了點頭,便消散了。自那以後,樂仲更加“放肆”,酒肉穿腸過,佛號心中留,成了方圓百裡出名的“肉和尚”。
一、遇狐
這年冬天,樂仲去鎮上趕集,回來時天色已晚。清水河結了冰,他貪近路,想從冰麵上穿過去。走到河中央,忽聽腳下“哢嚓”一聲,冰麵裂開一道縫。
樂仲心道不好,正要跑,卻見裂縫裡鑽出一個白影——是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後腿被冰碴子劃傷了,正滲著血。
那狐狸見到樂仲,竟不逃,反而前腿跪地,像人一般作了個揖。
樂仲笑了:“好個靈物,這是求我救你?”
狐狸點頭,眼中含淚。樂仲二話不說,脫了棉襖裹住狐狸,小心把它從冰縫裡抱出來。又撕了自己衣襟,給狐狸包紮傷口。那狐狸一動不動任他擺佈,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樂仲。
包紮完了,樂仲把狐狸放在地上:“走吧,下次小心些。”
狐狸卻冇走,繞著他轉了三圈,忽然開口說話:“恩公大德,小狐必報。”聲音清脆,竟是個女子聲。
樂仲嚇了一跳,隨即鎮定下來:“原來是位仙家。報恩就不必了,隻盼你多行善事。”
白狐點點頭,化作一縷白煙消失了。
樂仲撓撓頭,以為自己花了眼,裹緊破棉襖往家走。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隱隱聽見有人哭。走近一看,是個白衣女子坐在樹根上,抽抽噎噎,好不可憐。
女子抬頭,容貌清秀,眼含秋水,隻是臉色蒼白得過分。她見樂仲,起身行禮:“這位大哥,小女子迷路了,能否借宿一晚?”
樂仲打量她幾眼,忽然笑了:“方纔在冰上,你不是跑得挺快麼?”
女子一愣,隨即掩口輕笑:“恩公好眼力。”原來正是那白狐所化,自稱姓胡,名三娘。
樂仲也不多問,領她回家。他家的三間土房破舊,卻收拾得乾淨。樂仲熱了剩飯,兩人對坐而食。三娘隻吃素菜,樂仲也不勸肉,自顧自啃著豬蹄。
夜裡,三娘睡裡屋,樂仲在外間打地鋪。半夜,樂仲被一陣幽香喚醒,睜眼一看,三娘坐在他身邊,眼中含淚。
“恩公,實不相瞞,小狐此番遇險,是遭仇家所害。”三娘娓娓道來,原來她是修煉三百年的狐仙,本在南山修行,卻被一條黑蛇精盯上,要強娶她為妻。三娘不從,黑蛇精一路追殺,設下冰窟陷阱,幸得樂仲所救。
樂仲聽完,打個哈欠:“那你打算咋辦?”
“那黑蛇精道行高深,已煉成半蛟,小狐鬥他不過。隻求恩公收留幾日,待我傷愈,自去尋個隱秘處躲藏。”
樂仲點點頭:“行啊,你愛住多久住多久。不過我這窮家破舍,你彆嫌棄。”
三娘大喜,又要跪拜,被樂仲攔住了:“睡吧睡吧,明天我還得下地呢。”
二、鬥蛇
三娘在樂仲家住下,白天化作狐狸養傷,夜裡偶爾現人形,幫樂仲縫補漿洗。樂仲的日子照舊,該吃吃該喝喝,隻是飯桌上多了副碗筷。
村裡漸漸有了閒話,說樂仲不知從哪拐來個漂亮姑娘。有幾個光棍漢心癢,跑來偷看,卻總被一陣怪風吹得東倒西歪。有次村中惡霸王癩子想半夜翻牆,剛爬上牆頭就摔下來,摔斷一條腿,說是看見牆頭盤著一條碗口粗的白蛇。
樂仲聽了這些傳聞,隻笑不語。
過了半月,三娘傷勢好轉。這夜月圓,她忽然神色慌張:“恩公,那黑蛇精尋來了!”
話音剛落,院裡狂風大作,吹得門窗砰砰作響。一個陰冷的聲音傳來:“胡三娘,出來受死!還有那個救你的凡人,本座要拿他心肝下酒!”
樂仲披衣出門,隻見院裡黑霧滾滾,霧中一雙燈籠大的綠眼睛忽明忽暗。他卻不慌,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,灌了一大口:“哪來的長蟲,半夜吵人清夢!”
黑霧中傳來怒吼,一道黑影閃電般撲來。樂仲不退反進,一口酒噴出——那酒竟在空中化作點點火星,燒得黑霧滋滋作響。
“咦?”黑霧中傳來驚疑聲,“你這凡人有古怪!”
三娘也從屋裡衝出,現出狐形,口吐白光,與黑霧鬥在一處。可那黑蛇精實在厲害,尾巴一掃,三娘便倒飛出去。
樂仲扶起三娘,歎口氣:“真是麻煩。”他走到院中水缸旁,掬了一捧水,唸唸有詞,往空中一灑。那水珠不落,反而懸在空中,漸漸化作一個模糊的佛像虛影。
黑霧一見佛像,發出淒厲慘叫:“佛光!你到底是何人?!”
樂仲不答,隻說了句:“滾。”
黑霧不甘地嘶吼幾聲,終究散去。臨走甩下一句話:“本座還會回來的!”
三、托夢
經此一事,三娘對樂仲更加恭敬,卻也更加疑惑:“恩公分明有神通,為何裝作凡人?”
樂仲咧嘴一笑:“我有啥神通?不過是小時候跟我娘念過幾天佛,學了點皮毛。”
三娘不信,卻也不多問。
這天夜裡,樂仲做了個怪夢。夢中他來到一處雲霧繚繞的宮殿,殿上坐著個身穿官袍、麵如黑炭的大漢。大漢見樂仲,起身行禮:“小神乃本地城隍,冒昧請尊駕前來,有一事相求。”
樂仲撓頭:“我一個種地的,能幫城隍爺啥忙?”
城隍歎道:“尊駕有所不知,您前世乃是西天羅漢座下弟子,因一念之差誤入輪迴。今世本該在三十歲時覺醒宿慧,重歸佛門。可這些年您酒肉不忌,又沾染狐仙因果,恐怕劫數有變。”
樂仲笑了:“羅漢弟子?那敢情好。可我這人懶散慣了,讓我清規戒律地修行,不如殺了我。”
城隍苦笑:“非也。尊駕修行之法與眾不同,乃是‘自在修行’——心自在,則法自在。隻是眼下有一劫數需度:那條黑蛇精實則是當年被你前世鎮壓的妖物,它若吞了您今生精魂,便能化蛟成龍,禍亂一方。”
“那咋辦?”
“小神有一計。”城隍低聲道,“三日後,清水河上遊會來一位遊方道士,他手中有一麵‘照妖鏡’,可剋製黑蛇。尊駕需設法借到此鏡。另外,那狐仙胡三娘與您有宿緣,她若肯舍百年修為助您,此劫可度。”
夢醒,樂仲記得清清楚楚,卻不動聲色。
次日,他對三娘說:“我要出門幾天,你在家看好門戶。”
三娘欲言又止,最終點點頭。
四、借鏡
樂仲來到清水河上遊的龍王廟。這廟年久失修,香火稀落。他在廟裡轉悠,果然看見個邋遢道士靠在牆角打盹,懷裡抱著麵銅鏡。
樂仲上前作揖:“道長請了。”
道士睜眼,上下打量他:“喲,稀客。貧道雲遊四方,今日路過此地,見閣下印堂發黑,恐有大難臨頭啊。”
樂仲笑了:“道長好眼力。不知可否借寶鏡一用?”
道士抱緊銅鏡:“此乃祖師所傳照妖鏡,豈能輕易借人?”
樂仲也不強求,從懷裡掏出兩個燒餅,分給道士一個,自己蹲在旁邊吃起來。道士見狀,也啃起燒餅。兩人就這麼蹲在廟門口,一言不發地吃餅。
吃完,樂仲拍拍手:“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道士叫住他,“你這人有點意思。鏡子不能借你,但可以租——一天一兩銀子。”
樂仲掏遍全身,隻有八個銅板。道士搖頭:“那冇法子。”
樂仲也不惱,就在廟裡住下,白天幫道士打掃廟宇,晚上就睡在香案下。道士也不趕他,兩人相安無事。
第三天夜裡,黑風又起。道士猛然驚醒,抄起銅鏡衝出廟門,隻見河麵黑浪滔天,一條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翻騰。岸上站著樂仲,正對著黑浪破口大罵:“長蟲!有種上岸來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做腰帶!”
黑蛇精大怒,騰空而起,張口噴出毒霧。道士急忙舉起銅鏡,鏡麵射出一道金光,照得黑蛇慘叫連連。
樂仲卻擺手:“道長且慢!”
他走到河邊,竟對著黑蛇合十行禮:“蛇兄,你我前世恩怨,何苦糾纏今生?不如就此罷手,我許你一事:待我功德圓滿,必助你化龍正道,如何?”
黑蛇精在空中翻滾,綠眼中凶光閃爍,最終長嘯一聲,化作黑煙散去,留下一句話:“記住你的承諾!”
道士看得目瞪口呆:“這……這就完了?”
樂仲笑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結嘛。”說完,衝道士揮揮手,轉身走了。
道士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呀,上當了!這廝根本用不著我的鏡子!”
五、還願
樂仲回到家,三娘迎上來,眼中含淚:“恩公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啥?”
“城隍托夢給我,說了前因後果。”三娘跪下,“小狐願舍百年修為,助恩公度劫。”
樂仲扶起她:“傻狐狸,修為是你辛辛苦苦練的,怎能說舍就舍?況且我那承諾是認真的——我要走的路,不靠彆人犧牲。”
三娘還要說什麼,樂仲擺擺手:“你若真想幫我,就去南山好好修行,將來修成正果,多行善事,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。”
三娘淚如雨下,磕了三個頭,化作白狐,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樂仲的生活恢複了平靜,還是那個“肉和尚”。隻是村裡漸漸有了新傳聞:有人說看見樂仲晚上在河邊打坐,渾身發光;有人說他家的剩飯倒給野狗,那狗竟然通人性,會作揖感謝;還有人說,有次看見他跟一個黑臉大漢在村口喝酒,那大漢對他畢恭畢敬。
樂仲四十歲那年,清水河發了大水,沖垮了下遊幾個村子。樂仲站在河邊看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,他跳進滾滾洪流。
村裡人都以為他死了,正要給他辦喪事,第五天早晨,樂仲好端端地回來了,渾身濕透卻精神抖擻。說也奇怪,他跳河之後,洪水竟然退了。
有人問他在河裡看見了啥,樂仲隻是笑:“看見個老朋友。”——原來那黑蛇精這些年潛心修煉,已成正果,被封為清水河副河神。這次發大水是上遊一條惡蛟作亂,黑蛇精鬥它不過,樂仲感應到,便去助了一臂之力。兩人聯手製服惡蛟,洪水自退。
六、西行
樂仲五十歲生日那天,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——當年的邋遢道士,如今已是仙風道骨。道士見他,哈哈大笑:“好個肉和尚,這些年可自在?”
樂仲也笑:“自在,自在得很。”
道士正色道:“我奉祖師之命前來,接引你西去。”
樂仲擺擺手:“不急不急,等我吃完這碗紅燒肉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吃完肉,洗了碗,換了身乾淨衣服,這纔跟道士出門。走到村口,全村人都出來送行——這些年樂仲雖怪,卻幫過不少人:治過病、勸過架、救過災,連最頑固的老太太都說,這“肉和尚”怕是真佛。
樂仲一一道彆,最後走到老槐樹下,對著虛空說了句:“你也保重。”
空中傳來若有若無的狐鳴。
道士領樂仲來到清水河邊,河麵忽然分開,現出一條金光大道。兩人踏波而行,漸行漸遠。
走到河中央,樂仲忽然停下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——裡麵是半個燒餅。他掰下一塊扔進河裡,河底傳來一聲歡快的嘶鳴。
道士笑問:“還惦記那黑蛇?”
樂仲也笑:“答應過助它化龍,總得留個念想。”
金光儘頭,隱約可見蓮台寶座,梵音陣陣。
樂仲忽然回頭,望了一眼生他養他的村莊,輕聲說:“娘,兒來了。”
從此,樂家莊再冇人見過“肉和尚”。隻是每逢初一十五,村裡老槐樹下總會多出一些供品,不知是誰放的。有人說,半夜曾見白衣女子在樹下焚香;也有人說,月圓時能聽見河裡有龍吟,還有人在河邊撿到過金色的鱗片。
清水河從此再無水患,兩岸風調雨順。有人說,這是“肉和尚”成了正果,在保佑家鄉呢。他的故事越傳越廣,版本越來越多,但不管怎麼傳,總少不了一句:
“那樂仲啊,酒肉穿腸過,佛祖心中留。你說他怪不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