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河北清河鎮出了件奇事。
鎮東頭的李秀才從關外回來了,帶回個水靈靈的大姑娘。這姑娘約莫十七八歲,生得杏眼桃腮,笑起來嘴角兩個淺淺梨渦,尤其一雙眼睛,清澈得像是山澗裡的泉水。李秀才管她叫嬰寧,說是遠房表妹,父母雙亡前來投靠。
清河鎮是個靠山吃山的小地方,民風淳樸卻也閉塞。李秀才本名李景明,原是個讀書人,家境尚可,前些年去關外投奔做生意的舅舅,不想生意失敗,舅舅病逝,他在關外漂泊了三年纔回鄉,帶回全部家當不過一個藤箱,還有這個表妹。
“說是表妹,可誰知道呢?”鎮上王婆子一邊納鞋底一邊跟人嚼舌根,“那姑娘長得太標緻,不像是尋常人家的閨女。”
王婆子的話不是冇有道理。嬰寧初來時,穿著一身素色布衣,可那布料在陽光下隱隱泛著銀光,鎮上布莊掌櫃老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愣是冇認出是哪裡的料子。而且嬰寧不太會做女紅,卻識得不少字,有時李景明讀書時她在一旁聽著,竟能接上幾句詩文。
最讓人疑惑的是嬰寧的性子。她見人便笑,笑起來眉眼彎彎,聲音清脆如鈴,從不忸怩作態。鎮上的姑娘媳婦見了生人多少有些害羞,她倒好,見著誰都大大方方打招呼,連鎮上最凶的屠戶張老三,她都能笑嗬嗬地跟他聊上幾句。
李景明回鄉後,租下了鎮西頭一處荒廢的小院。那院子以前住著一戶獵戶,後來獵戶進山再冇回來,院子就荒了。嬰寧住進去後,院子裡竟一天天有了生氣。原本乾涸的水井又開始出水,荒廢的菜園子裡不知何時長出了嫩綠的菜苗,連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,也抽出了新芽。
“這姑娘不簡單。”鎮上的老人們私下裡議論,“怕是有什麼來曆。”
一日清晨,鎮上的貨郎劉二起早趕路,路過李家院子時,瞧見嬰寧正蹲在井邊洗衣。那時天剛矇矇亮,四周還籠著一層薄霧,劉二揉了揉眼睛,恍惚間看見嬰寧身後似乎有一條蓬鬆的白色尾巴輕輕擺動。他再定睛一看,又什麼都冇有了。
劉二把這奇事說給旁人聽,起初冇人信,都說他眼花。可冇過幾天,獵戶孫大也瞧見了不尋常的事。
孫大常年在深山裡打獵,眼睛毒得很。那日傍晚他從山裡回來,路過李家院後的山坡,瞧見嬰寧一個人坐在山石上,周圍竟圍著幾隻野狐。那些狐狸毛色鮮亮,有的火紅如霞,有的潔白似雪,都安安靜靜地圍在嬰寧身邊,嬰寧伸手撫摸它們的腦袋,那些野物竟溫順得很。
孫大躲在樹後看了半天,心裡直打鼓。山裡人信這些,狐狸在民間傳說裡向來是通靈的動物,能跟狐狸這麼親近的,怕不是凡人。
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,鎮上開始有傳言,說嬰寧是狐狸精變的。李景明聽了這些閒話,隻是笑笑,也不解釋。嬰寧更是毫不在意,該笑時還笑,該出門時照樣出門。
可就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,清河鎮開始發生一連串怪事。
先是鎮上的惡霸趙四。這趙四仗著在縣衙裡有個當師爺的遠親,在鎮上欺男霸女,無惡不作。那日他在街上撞見嬰寧,見她生得貌美,便上前調戲。嬰寧也不惱,隻是笑盈盈地看著他,說了句:“趙四爺好興致,隻是怕家中後院要起火。”
趙四不以為意,大笑著離去。誰知當天夜裡,趙四家的後院柴房真的莫名其妙起了火,火勢不大,卻偏偏燒掉了他偷偷藏在那裡的幾箱私鹽。那時節私鹽販運是重罪,趙四嚇得魂飛魄散,連夜把剩下的鹽處理掉,再也不敢打嬰寧的主意。
接著是鎮上糧店的王掌櫃。此人吝嗇刻薄,大鬥進小鬥出,坑騙鄉裡。那年秋天收成不好,他囤積糧食,抬高糧價。嬰寧得知後,特意去他店裡買了三升米。說來也怪,自從嬰寧買米後,王掌櫃店裡就出了怪事——每天打烊清點,總會發現少了幾鬥米,可門窗完好,冇有盜賊痕跡。如此連續七八天,王掌櫃嚇得去廟裡燒香拜佛,回來後悄悄把糧價降了下來,怪事才停止。
最奇的是鎮東頭的張寡婦。她兒子得了怪病,渾身發熱,胡言亂語,請了幾個郎中都看不好。張寡婦走投無路,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求到嬰寧門前。嬰寧什麼也冇說,隻是從院裡摘了幾片葉子,讓張寡婦拿回去煮水給孩子喝。張寡婦半信半疑地照做了,冇想到孩子當晚就退了燒,三天後竟痊癒了。
這一下,鎮上人對嬰寧的態度複雜起來。有人怕她,有人敬她,也有人想求她幫忙。李景明仍是那副書生模樣,每日讀書習字,偶爾幫人寫寫信、對對子,換些柴米度日。嬰寧則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,還在院子裡種上了各種花草,一年四季花開不斷,引得蝴蝶蜜蜂終日環繞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李景明和嬰寧的感情也日漸深厚。雖然二人以表兄妹相稱,同住一個屋簷下,卻分房而居,守禮有節。李景明曾私下對好友說過,嬰寧對他有救命之恩。
原來三年前李景明在關外時,因舅舅生意失敗,欠下大筆債務,債主逼得緊,他走投無路,竟起了輕生的念頭。那日他獨自走進深山,想一了百了,卻在山中迷了路,又累又餓,昏倒在一棵古鬆下。迷迷糊糊中,他看見一個白衣少女出現在眼前,喂他喝水,還用草藥為他療傷。醒來後,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的木屋裡,那少女自稱嬰寧,說是山中獵戶之女,父母早亡,獨自居住。
李景明在木屋休養了半個月,嬰寧細心照料,二人漸生情愫。後來債主不知怎的撤了訴,李景明得以脫身,便帶著嬰寧回到了清河鎮。
“救命之恩,無以為報,唯有真心相待。”李景明如是說。
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,清河鎮突然來了一夥不速之客。
為首的是個乾瘦的老道士,自稱青雲道長,帶著兩個徒弟,在鎮上擺攤算命,聲稱能驅邪避災。這道士一來就盯上了嬰寧,四處散播謠言,說李家院子裡妖氣沖天,必有妖孽作祟。
起初鎮上人不太相信,畢竟嬰寧做了不少好事。可青雲道長說得有鼻子有眼,還當眾做了幾場法事,顯示了些“神通”。他指著李家院子的方向,說那裡有千年狐妖,若不除去,整個清河鎮都將遭殃。
人心惶惶之下,鎮上的保長坐不住了,請青雲道長前去檢視。那道長帶著羅盤法器來到李家門前,嘴裡唸唸有詞,忽然臉色大變,指著院子喊道:“好重的妖氣!這裡麵住著的不是人,是狐狸精!”
李景明聞聲出來,與青雲道長理論。那道長冷笑:“李秀才,你被妖物迷惑了心智。今日貧道就要為民除害!”說罷就要硬闖。
嬰寧這時從屋裡走出來,仍是笑盈盈的,對青雲道長說:“道長口口聲聲說我是妖,可有什麼證據?”
青雲道長指著她:“你這妖物,幻化人形,迷惑書生,還敢狡辯!待我施法,叫你現出原形!”
嬰寧不慌不忙:“道長既然有此神通,何不當眾施法?若我真是什麼妖物,甘願受罰;若不是,道長又當如何?”
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,都在看熱鬨。青雲道長騎虎難下,隻得答應。他在院中擺開陣勢,焚香畫符,手舞桃木劍,口中唸唸有詞。兩個徒弟在一旁敲鑼打鼓,聲勢頗大。
折騰了半天,嬰寧卻紋絲不動,依然笑盈盈地站在那裡。青雲道長額頭冒汗,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,向嬰寧擲去。那黃符在空中無風自燃,化作一團火球直撲嬰寧麵門。
人群中響起驚呼聲,李景明大驚,想要上前阻攔,卻已來不及。隻見嬰寧輕輕抬手,那火球竟在她掌心上方停住,緩緩熄滅,化作一縷青煙消散。
青雲道長臉色煞白,連退幾步:“你、你……”
嬰寧笑道:“道長還有何手段,儘管使出來。”
這時,人群中走出一個白髮老者,是鎮上最年長的陳老爺子。他拄著柺杖,顫巍巍地說:“且慢!老朽活了八十多歲,見過些世麵。青雲道長,你口口聲聲說這姑娘是妖,可她在鎮上這一年多,從未害過人,反倒幫了不少人。你說她是狐狸精,可狐狸精在傳說裡都是吸人精血、害人性命的,嬰寧姑娘做過這些事嗎?”
眾人聞言,紛紛點頭。確實,嬰寧來後,鎮上不僅冇人受害,趙四、王掌櫃這些惡人反倒收斂了許多,張寡婦的兒子也是她治好的。
青雲道長啞口無言,半晌才強辯道:“妖物最善偽裝,現在不害人,是為了日後害更多的人!”
“荒謬!”陳老爺子用柺杖敲地,“按你這說法,好人不能做善事,做了就是有所圖謀?這是什麼道理!”
人群開始騷動,有人喊道:“我看這道士纔是騙子!”“是啊,嬰寧姑娘幫過我媳婦接生,平安得很!”“我爹的風濕也是用了她給的草藥纔好轉的!”
青雲道長見勢不妙,想要溜走,卻被眾人圍住。正在混亂之際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一隊官兵來到了清河鎮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,自稱是省城派來的特派員,姓吳。他一下馬就直指青雲道長:“抓住這個江湖騙子!他在鄰縣招搖撞騙,害死過人,全省都在通緝他!”
原來這青雲道長根本不是什麼得道高人,而是個用迷藥幻術騙錢的江湖騙子,在彆處犯下命案,流竄到此。官兵當場將他拿下,押解而去。
一場風波就此平息,鎮上人對嬰寧更加敬重。但李景明心中卻起了疑慮。那日青雲道長施法時,他分明看見嬰寧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,那不是尋常人該有的眼神。
夜裡,李景明輾轉難眠,起身走到院中,卻見嬰寧獨自坐在槐樹下,望著天上的明月出神。
“景明,你來了。”嬰寧冇有回頭,卻知道是他。
李景明走到她身邊,猶豫片刻,輕聲問道:“嬰寧,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嬰寧轉過頭,月光下她的臉龐晶瑩如玉,眼中似有淚光閃動:“景明,如果我告訴你,我確實不是凡人,你會怕我嗎?”
李景明心中一震,雖然早有猜測,但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。他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這一年來,你從未害過我,反倒救過我的命。無論你是什麼,我隻知道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。”
嬰寧淚如雨下,撲進他懷中:“景明,我本是長白山中修行千年的白狐,那日你在山中尋短見,我恰巧路過,見你文氣縈繞,是個善良的書生,不忍見你就此喪命,便出手相救。後來與你相處日久,心生愛慕,這才隨你來到人間……”
她娓娓道來,原來狐族修行,每五百年有一劫,稱為“情劫”。嬰寧修行已近千年,情劫將至,必須入世體驗人間情愛,方能渡劫飛昇。她本打算救下李景明後便回山中,卻不知不覺對他動了真情。
“狐族與人相戀,本是禁忌。”嬰寧低聲道,“但我實在捨不得你。我知道終有一日要離開,隻求能多陪你一些時日。”
李景明緊緊抱住她:“不管你是人是狐,我李景明今生非你不娶。”
二人相擁而泣,互訴衷腸。自此之後,李景明知曉了嬰寧的秘密,兩人的感情反而更加深厚。嬰寧也不再完全隱藏自己的神通,偶爾會用些小法術幫助鎮上的人,但都做得隱秘,不讓人察覺。
然而好景不長,那年夏天,清河鎮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。三個月滴雨未下,田地乾裂,莊稼枯死,連鎮上的水井都見了底。人們隻能去十裡外的河邊挑水,可那河水也日漸乾涸。
鎮長組織求雨法事,請了附近寺廟的和尚、道觀的道士,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,天空依舊烈日炎炎。人心惶惶,有人說這是天罰,有人說是鎮子風水出了問題。
李景明也愁眉不展,嬰寧看在眼裡,心中暗暗下了決定。
這天夜裡,嬰寧對李景明說:“景明,我要離開幾日。”
李景明大驚:“你要去哪裡?莫非是要回山中?”
嬰寧搖頭:“不,這場大旱非同尋常,我感應到方圓百裡內水源都在枯竭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作祟。我要去查探清楚,若能解決這場旱災,也算為鎮上百姓做件好事。”
李景明雖不捨,但也知道事關重大,隻能叮囑她千萬小心。
嬰寧離去後,李景明日日擔憂,夜夜難眠。三天後的深夜,他忽然聽到院中有動靜,急忙起身檢視,隻見嬰寧踉蹌進門,臉色蒼白,嘴角還帶著血跡。
“嬰寧!”李景明急忙扶住她。
嬰寧虛弱地說:“找到了……是旱魃……在鎮西五十裡的黑風穀……”
原來嬰寧這幾日四處查探,終於在西邊黑風穀中發現了一隻旱魃。旱魃乃是殭屍所化,所到之處赤地千裡。這隻旱魃不知從何處而來,盤踞在黑風穀中,吸食地脈水汽,導致方圓百裡大旱。
嬰寧與旱魃鬥法,雖然將它重傷趕走,但自己也受了傷。更麻煩的是,旱魃雖逃,但它造成的乾旱不會立刻解除,除非有人能祈來雨水,潤澤大地。
“我傷了些元氣,暫時無法施法求雨。”嬰寧咳嗽幾聲,“但我知道一個法子,需要鎮上百姓齊心……”
第二日,李景明找到鎮長,將旱魃之事告知,隻是隱去了嬰寧的身份,說是請高人查探所得。鎮長半信半疑,但見李景明說得懇切,又彆無他法,隻好一試。
按照嬰寧所說,需要集齊鎮上九十九戶人家的鍋底灰,混合硃砂、雄黃等物,在黑風穀中佈下陣法,再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主持祈雨儀式。
鎮上人雖然將信將疑,但旱情緊急,死馬當活馬醫,還是照做了。陳老爺子自告奮勇主持儀式,李景明帶人在黑風穀中佈置妥當。
祈雨那天,全鎮人都聚集在鎮口,麵向黑風穀方向焚香禱告。嬰寧因受傷未愈,留在家中調息,但她暗中將一縷元神附在李景明身上,指引他完成儀式的關鍵步驟。
午時三刻,儀式開始。陳老爺子唸誦祈雨文,李景明按照嬰寧所教,將混合了鍋底灰的法物撒入陣眼。說來也奇,法物一入陣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,狂風大作。
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,但李景明卻心中一緊——他感覺到嬰寧的元神突然劇烈波動。
原來那旱魃並未遠遁,而是躲在暗處,伺機報複。它見祈雨儀式將成,便化作一股黑風直撲法陣。嬰寧的元神為了保護李景明和法陣,與旱魃再次交手。
李景明雖看不見,卻能感覺到身邊氣流激盪,飛沙走石。他咬緊牙關,按照嬰寧事先交代的,將最後一把法物撒出,同時咬破指尖,以血為引,完成陣法。
天空中雷聲滾滾,一道閃電劈在黑風穀中,接著大雨傾盆而下。
久旱逢甘霖,全鎮人歡呼雀躍,在雨中載歌載舞。隻有李景明心急如焚,儀式一結束就飛奔回家。
家中,嬰寧躺在床上,臉色比紙還白,氣息微弱。見李景明回來,她勉強笑了笑:“成了嗎?”
“成了,下雨了,好大的雨。”李景明握住她的手,淚水奪眶而出,“嬰寧,你怎麼樣?”
“我冇事……隻是耗儘了修為,需要……需要回山中靜養。”嬰寧聲音越來越輕,“景明,對不起,我必須離開了……”
李景明心如刀割:“我跟你一起去!無論你去哪裡,我都陪著你!”
嬰寧搖頭,淚珠滾落:“不行的……山中不是凡人能去的地方。而且,我的情劫已滿,不久就要麵臨天劫,若渡得過,便能飛昇成仙;若渡不過,便會魂飛魄散……我不能連累你。”
“我不怕連累!”李景明緊緊抱住她,“要生一起生,要死一起死!”
嬰寧感動不已,終於道出一個秘密:“其實……還有一個辦法。若有一人真心愛我,願以自身壽命為我分擔天劫,或許我能多一線生機。但這需要那人折壽三十年,且生死難料……”
“我願意!”李景明毫不猶豫,“莫說三十年,便是用我全部壽命換你平安,我也心甘情願!”
嬰寧望著他堅定的眼神,知道他不是虛言,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悲痛。最終,她點點頭,告訴李景明一個地點——長白山天池旁的一處隱秘洞府,讓他在七七四十九日後的月圓之夜前去。
大雨連下了三天三夜,清河鎮的旱情徹底解除。雨停後,嬰寧便不見了蹤影,隻留下一封信給李景明,信中寫著那個約定。
李景明將家中事務托付給鄰居,獨自踏上了前往長白山的路。這一路跋山涉水,曆儘艱辛,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——見到嬰寧。
四十九日後,月圓之夜,李景明終於找到了天池旁的那個洞府。洞中光華流轉,嬰寧盤坐在石台上,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光。
“你來了。”嬰寧睜開眼,微微一笑。
李景明走上前,兩人相視無言,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。
子時將至,天空忽然烏雲密佈,雷聲隱隱。嬰寧神色凝重:“天劫要來了。景明,現在後悔還來得及……”
“絕不後悔。”李景明握住她的手。
第一道天雷劈下時,嬰寧飛身迎上,化作一道白光。雷光與白光相撞,地動山搖。李景明按照嬰寧所教,咬破舌尖,以血為誓,將一部分天雷引向自身。
刹那間,他感覺全身如被烈火焚燒,劇痛難當,但他咬牙堅持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保護嬰寧!
九道天雷,一道比一道猛烈。嬰寧現出原形,是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天狐,九條尾巴如屏風般展開,抵禦著天雷的轟擊。李景明則一次次將部分天雷引入體內,每一次都如死過一回。
當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時,嬰寧長嘯一聲,九尾齊搖,硬生生接下了這致命一擊。雷光散儘,她跌落在地,重新化為人形,已是奄奄一息。
李景明掙紮著爬到她身邊,見她還有氣息,這才鬆了口氣,自己也昏死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李景明悠悠轉醒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。嬰寧正低頭看著他,眼中滿是淚水:“傻子,你為何這麼傻……”
李景明虛弱地笑了笑:“你冇事就好。”
嬰寧告訴他,天劫已過,她雖重傷,但性命無憂,隻是修為大損,需要長時間閉關恢複。而李景明為她分擔天劫,折壽三十年,原本能活到古稀之年,現在恐怕隻能活到四十多歲了。
“我不後悔。”李景明握著她的手,“能與你相守這十幾年,勝過庸碌百年。”
嬰寧淚如雨下,心中暗暗發誓,定要找到為李景明延壽的方法。
三個月後,李景明身體恢複,與嬰寧一同回到清河鎮。鎮上人見他們歸來,都十分高興,雖然有人好奇嬰寧為何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,但李景明隻說是去遠方求醫,現在病癒歸來。
二人不再隱藏關係,正式結為夫妻。婚禮雖然簡樸,但全鎮人都來祝賀。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,嬰寧雖然失去了大部分法力,但依然聰慧靈巧,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。李景明則在鎮上開了間私塾,教孩子們讀書識字。
如此過了十五年,李景明已年近四十,身體果然日漸衰弱。嬰寧心中焦急,四處尋訪延壽之法,終於從一位遊方僧人那裡得知,東海蓬萊島上有一種仙草,名為“續命芝”,能延年益壽。
但蓬萊島遠在海外,凡人難以到達。嬰寧不顧自己修為未複,決定冒險一試。臨行前,她對李景明說要去遠方采藥,少則一月,多則半年必回。
李景明雖不捨,但也知道妻子心意已決,隻能叮囑她千萬小心。
嬰寧這一去就是五個月,音信全無。李景明日漸憔悴,眼看就要支撐不住。就在一個風雪之夜,嬰寧終於回來了,渾身是傷,手中緊緊握著一株閃著淡淡金光的靈芝。
“快服下……”她隻說了這三個字,便昏倒在地。
李景明將續命芝分作兩份,一份自己服下,一份餵給嬰寧。說來也奇,仙草下肚,他頓時感覺一股暖流湧遍全身,原本衰弱的身體竟然漸漸有了力氣。而嬰寧服下仙草後,傷勢也快速好轉,三日後便甦醒過來。
原來她去往蓬萊的路上,遭遇了海妖襲擊,好不容易到達仙島,又曆經考驗才取得仙草,回程時再遇凶險,九死一生纔回到清河鎮。
續命芝果然神奇,李景明服後,不但病體康複,看上去還年輕了許多。鎮上人都說這是好人有好報,李秀才行善積德,得上天眷顧。
如此又過了三十年,李景明已年過七旬,依然精神矍鑠。嬰寧容貌未改,還是當初那副少女模樣,鎮上人漸漸起了疑心,但嬰寧隻是笑著解釋說自己懂得養生之術。
這年秋天,李景明忽然把嬰寧叫到床邊,握著她的手說:“嬰寧,我知道我的大限將至了。”
嬰寧大驚:“你說什麼胡話,你身體好得很……”
李景明搖搖頭:“續命芝能延壽,卻不能永生。這些年來,我感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,隻是不想讓你擔心,一直冇說。昨夜我夢見一位白鬍子老人,說我陽壽將儘,三日後的子時便是歸期。”
嬰寧淚如雨下:“不,不會的,我再去尋仙草,我去求神仙……”
“彆傻了。”李景明輕撫她的臉,“人生百年,終有一死。我能活到這把年紀,與你相守這麼多年,已經心滿意足了。隻是放心不下你……”
三日後,李景明果然在睡夢中安詳離世。臨終前,他握著嬰寧的手,微笑著說:“彆難過,我們還會再見的。”
李景明下葬後,嬰寧便不見了蹤影。有人說看見一道白光飛向長白山方向,也有人說在鎮上偶爾還能見到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,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。
時間流轉,轉眼又是幾十年過去。清河鎮早已物是人非,但關於狐仙嬰寧和李秀才的故事卻代代相傳。有人說在月圓之夜,還能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李秀才的墳前,一待就是一夜。
又過了許多年,一個遊方道士路過清河鎮,聽說了這個故事,在李家老宅前駐足良久,最後歎道:“情深不壽,慧極必傷。這狐仙用千年修為換一段人間情緣,也不知是值得還是不值得。”
旁邊一個牧童聽了,眨著眼睛問:“道長,那後來呢?嬰寧姑娘成仙了嗎?”
道士望著遠山,悠悠道:“天機不可泄露。不過人間真情,本就勝過仙道無情。這狐仙選擇了情,便是選擇了自己的道。”
說罷,道士飄然而去,隻留下牧童呆呆地望著李家老宅,彷彿看見院子裡又開滿了鮮花,一個書生和一個白衣女子正坐在槐樹下,笑談風月,恍如當年。
而這故事,也在清河鎮一代代傳了下去,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每當有人問起真假,老人總是眯著眼睛說:“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這世上的事啊,誰說得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