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山東沂蒙山區的老牛灣村來了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,名叫於文清。他是省城師範學校的學生,因戰亂學校停課,輾轉回到原籍暫避。
老牛灣三麵環山,一條沂水支流繞村而過。村東頭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樹,據說有三百年了。樹下常年擺著石桌石凳,是村裡老人閒話的地方。
於文清回來的第三天傍晚,正在老柳樹下看書,忽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音。抬頭一看,是個穿青色碎花褂子的姑娘,約莫十八九歲,挎著竹籃,裡頭裝著幾把野菜。
“先生是於家後人吧?我爺爺說你們家老宅子空了十幾年了。”姑娘聲音清脆,眉眼彎彎的像月牙。
於文清連忙起身:“正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柳青,住村西頭。我爹說,你們家祖上出過舉人,是有文脈的。”柳青大大方方地在石凳上坐下,“我認得幾個字,都是小時候在村塾外偷聽來的,能請教先生幾個字嗎?”
一來二去,兩人便熟絡了。柳青雖是個村姑,卻談吐不俗,對四書五經、唐詩宋詞竟能說上幾句。於文清隻當是山野藏慧,並未多想。
此後月餘,柳青幾乎日日來老柳樹下“請教”。有時帶幾個山桃野杏,有時帶一壺自製的桑葉茶。於文清漸覺這姑娘不僅聰慧,且有種說不出的韻味——她走起路來輕得像柳絮飄,笑起來眼波流轉間總帶著三分狡黠七分嫵媚。
七月初七那晚,月明星稀。柳青忽然說:“先生可知今晚是織女會牛郎?我帶你去個看星星的好地方。”
她領著於文清穿過一片蘆葦蕩,來到一處臨水的青石台。月光如水,映得柳青的臉愈發嬌美。她指著天河講起牛郎織女的故事,講著講著,忽然幽幽一歎:“其實天上一年,人間一瞬。神仙眷侶尚可一年一聚,有些人一彆就是永世。”
於文清心中一動,正要說什麼,忽見水麵升起淡淡霧氣。柳青輕輕靠過來,吐氣如蘭:“文清哥,你看那霧氣,像不像仙女的紗衣?”
那一夜,於文清做了個奇怪的夢。夢中他身穿錦袍,在一座雕梁畫棟的府邸裡宴飲,柳青身著鳳冠霞帔,笑盈盈地為他斟酒。醒來時天已大亮,他發現自己竟睡在老宅的床上,而昨晚如何回來的,全然不記得了。
次日於文清頭痛欲裂,去尋柳青,卻在村西頭怎麼也找不到她說的家。問村民,都說村西頭冇有姓柳的人家,隻有一個柳仙祠,供奉的是三百年前在此得道的一條柳仙蛇。
“柳仙?”於文清心頭一跳。
村裡最年長的九叔公抽著旱菸說:“老柳樹底下原來有條白蛇,受了百年香火成了仙,能化人形。早年間常有讀書人被迷惑,輕則大病一場,重則魂都被勾了去。後來村裡修了柳仙祠,初一十五上供,那仙家才安穩了些。”
於文清將信將疑,決定夜探柳仙祠。那祠堂不大,正中供著個青衣女子的泥塑,眉眼竟與柳青有七分相似!供桌上擺著鮮果,香爐裡還有餘溫。
“文清哥可是來找我?”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於文清猛回頭,柳青笑盈盈地站在月光裡,隻是此刻她的眼睛在暗處隱隱泛著綠光。
“你到底是人是仙?”於文清後退半步。
柳青幽幽一歎:“三百年修行,寂寞啊。你們於家祖上那位舉人,也曾在此與我吟詩作對,後來他上京趕考,說高中後回來接我。這一等,就是百年。”
於文清想起族譜裡確實有位高祖,二十歲中舉,卻在赴京途中暴病而亡。
“你想怎樣?”
“不想怎樣。”柳青走近,手指輕撫過於文清的臉頰,“隻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,解解悶。你們讀書人的精氣最養我們這些地仙,我也不白要你的,自會報答。”
說罷,她身影漸淡,化作一縷青煙鑽進柳仙像中。
於文清魂不守舍地回到老宅,當夜就發起了高燒,胡話連連。九叔公來看過後,搖頭說:“被仙家纏上了。這是要借你的文氣修行呢。”
正說著,村裡的貨郎趙三慌慌張張跑來:“九叔公,不好了!我今早去鎮上進貨,看見黃大仙帶著一隊陰兵在河灘上操練!”
“黃大仙?”於文清勉強坐起。
九叔公麵色凝重:“黃皮子成精,管著方圓五十裡的野仙。它和柳仙素來不和,莫不是聽說柳仙找了人寵,要來鬨事?”
話音未落,窗外忽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隻聽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:“柳家妹子,得了好處獨享,不太地道吧?”
柳青的聲音冷冷傳來:“黃三,我的事輪不到你管。”
“那就手底下見真章!”
當晚,老牛灣的村民都聽到了古怪的動靜:柳樹下似有千軍萬馬廝殺之聲,又夾雜著蛇嘶獸吼。天亮後,人們發現老柳樹的樹皮被剝掉一大片,村口土地廟的香爐翻倒在地。
九叔公擺上香案,焚香禱告:“諸位仙家,還請以蒼生為念,莫要殃及無辜。”
當夜,於文清夢見柳青臉色蒼白地站在床前:“黃三邀了槐樹精、石頭公,要聯手破我道行。我需借你三年文氣,方可一戰。”
“我如何借你?”
柳青欲言又止,最終化作一聲歎息:“陰陽交合,氣息相通。隻是如此一來,你怕是會折損陽壽。”
於文清想起高祖的暴卒,冷汗涔涔。
次日,他按九叔公的指點,去了三十裡外的青雲觀。觀裡老道士聽完來龍去脈,捋須道:“這事說難也難,說易也易。柳仙修行三百年,不曾害人性命,隻是寂寞難耐。黃大仙卻是欺男霸女的惡仙。你可願做個和事佬?”
“如何做?”
老道士取出一枚古錢:“這是受過香火的五帝錢,你拿去埋在柳樹下三尺。再請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見證,讓柳仙與黃大仙立個契約:柳仙不再迷惑讀書人,黃大仙不得騷擾百姓。雙方以沂水為界,各修各的道。”
於文清回到村裡,與九叔公等幾位老人商議。眾人覺得這法子可行,便定在七月十五中元節,在河邊設壇調解。
那夜月圓如鏡,河灘上擺了三張供桌。中間是土地公,左邊供柳仙,右邊供黃大仙。九叔公主持儀式,於文清奉上五穀三牲。
子時一到,河麵突然起了霧。左邊霧中隱現青衣女子,右邊霧裡有個黃衣矮漢,中間霧中則是個拄拐的白鬚老頭——正是本方土地。
黃大仙先發話:“柳妹子,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。你借文氣修行,我不攔著,但按規矩,方圓百裡的‘人氣’該有我一份。”
柳青冷笑:“你手下那些黃皮子,這些年偷了多少雞,禍害了多少莊稼?還有臉說規矩!”
土地公敲敲柺杖:“二位息怒。老朽有個提議:柳仙可收於家後人為出馬弟子,光明正大地借文氣修行;黃大仙約束徒子徒孫,不得為禍鄉裡。老牛灣村民每月初一十五給你們上供,如何?”
黃大仙眼珠一轉:“那我要雙倍供品!”
柳青還要爭,於文清忽然上前一步:“若二位仙家能保老牛灣風調雨順,不受兵災,我願每月抄經焚香,為二位祈福。”
這話一出,柳青和黃大仙都愣住了。修行之人最重願力,讀書人的真心祈福,比十年香火還珍貴。
土地公哈哈一笑:“如此甚好!立契吧!”
隻見三股青煙升起,在空中交織成一道符篆,緩緩落入河中。霎時間風平浪靜,月光清朗。
事後,柳青現身在老柳樹下,對於文清盈盈一拜:“多謝先生解圍。此前是我任性了。”
“柳姑娘不必多禮。隻是……”於文清猶豫道,“你與我高祖……”
柳青神色黯然:“那是我修行路上的一劫。動了凡心,誤人誤己。你高祖若不曾遇見我,或許能多活幾十年,成就一番功名。”
她取出一個布包:“這裡麵是你高祖當年留下的詩文,還有我三百年修行的一點心得。你是個有慧根的,好生讀書,將來必成大器。隻是莫要再與我這樣的異類深交了。”
於文清接過布包,柳青已化作清風散去。
此後三年,於文清在老牛灣教書育人,將柳青所贈的修行心得融入教學,竟讓村裡出了好幾個讀書種子。老牛灣也果真風調雨順,連過路的亂兵都繞道而行。
有人說曾看見月圓之夜,青衣女子在柳樹下聽孩童讀書;有人說半夜常看到黃衣矮漢帶著一群黃鼠狼在田埂巡邏,驅趕害蟲。
民國三十年春,於文清決定重返省城完成學業。臨行前夜,他來到老柳樹下焚香告彆。
香菸嫋嫋中,柳青的身影若隱若現:“此去一彆,山高水長。贈君柳葉一片,危難時可保平安。”
一枚碧綠的柳葉飄落在於文清掌心,觸手溫潤如玉。
“柳姑娘,我們還會再見嗎?”
霧氣中傳來一聲輕歎:“若有緣,三生石上再相逢罷。”
次日,於文清踏上了出山的路。走出老遠回頭望去,隻見老柳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,似在揮手作彆。
很多年後,已成為知名學者的於文清在回憶錄中寫道:“世間萬物皆有靈,精怪鬼魅亦多情。老牛灣三載,讓我明白最大的神通不是呼風喚雨,而是心存善念,敬畏自然。”
至於那枚柳葉,據說在戰亂中救過他三次性命。晚年時,柳葉化作青煙散去,同時老家人捎來口信:老牛灣那棵三百年的柳樹,在一夜春風中枯木逢春,新發的枝條格外翠綠。
村裡老人說,那是柳仙功德圓滿,化作春泥更護花了。而黃大仙呢?至今還在老牛灣享受著雙份供品,隻是再也冇鬨過事,反而成了孩子們口中“會幫忙抓田鼠的黃爺爺”。
這些故事在老牛灣一代代傳下來,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。至於真假,誰又說得清呢?反正初一十五上供的習俗,一直延續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