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有個叫邢雲飛的生意人,專做玉石買賣,四十出頭,生得圓臉細眼,看似精明,卻有個癡病——見著好玉石就走不動道。他那間“雲寶齋”在城東古玩街不起眼的角落裡,屋裡櫃檯上總擺著幾塊潤澤的石頭,釉光下透著幽幽的綠。
那年清明剛過,邢雲飛照例去鄉下收舊貨。走到伏牛山腳下一處喚作石泉村的莊子,天色已晚,便借宿在村東頭老張家。晚飯後,兩人坐在院裡棗樹下喝茶,老張忽然神秘兮兮地說:“邢老闆,你既是玩玉石的,我給你說件怪事。”
“去年夏天,村後頭老河灘發大水,衝下來一塊石頭,青幽幽的,模樣古怪。村裡幾個後生想搬回家,那石頭就像生了根,五六個人都抬不動。後來下了幾場雨,河灘淤泥多了,石頭竟自己挪了位置,你說怪不怪?”
邢雲飛一聽,眼睛亮了,第二日天剛亮就拉著老張去了河灘。
晨霧未散,河灘上靜悄悄的,隻有水聲潺潺。走到老柳樹下,邢雲飛一眼就瞧見了那塊石頭——約莫磨盤大小,通體青碧,陽光下隱隱透出五彩光暈。最奇的是,石麵上天然形成雲霧紋路,細看竟似群山疊嶂,峰巒間彷彿有溪流蜿蜒。
邢雲飛伸手一摸,那石頭觸手生溫,竟不似尋常玉石冰涼。他心頭一震,這是傳說中的“溫玉”啊!忙問老張:“這石頭村裡可有人要?”
老張擺手:“都說這石頭邪性,冇人敢要。你要喜歡,自個兒弄走便是。”
邢雲飛大喜,忙回村雇了輛驢車,又叫上三個壯漢。可奇了怪了,四個人使足了力氣,那石頭紋絲不動。正犯愁時,一個白鬚老翁拄著柺杖慢悠悠走來,笑道:“後生,這石頭認主,你得誠心請它。”
邢雲飛忙作揖:“請老先生指點。”
老翁捋須道:“這石頭本是崑崙山一塊靈石,受日月精華千年,已有靈性。你若有緣,當以清水淨手,焚香三柱,誠心禱告。它若認你,自會隨你去。”
邢雲飛依言照做,說來也怪,香燒到第三柱時,那石頭竟微微顫動。再叫人去抬,四人輕輕鬆鬆就將石頭搬上了車。回頭想謝老翁,人已不見蹤影。
回到城裡,邢雲飛將石頭供在後院正堂,每日擦拭供奉,愛不釋手。說來也奇,自從得了這石頭,邢雲飛的生意竟一天天好起來,以往壓手的貨突然都有人高價收走。更怪的是,有幾次夜裡,邢雲飛分明看見石頭髮出淡淡青光,石中雲霧竟似在緩緩流動。
城裡漸漸傳開了,說邢雲飛得了件寶物,能聚財招福。這話傳到了城西開當鋪的王老闆耳中。這王老闆本名王有財,生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,專做坑蒙拐騙的勾當。他聽說此事,便帶著兩個夥計上門“賞石”。
王有財圍著石頭轉了三圈,眼珠一轉,突然拍案道:“好你個邢雲飛!這石頭分明是我家祖傳的‘青山雲霧玉’,三年前被盜,原來是你偷的!”
邢雲飛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、你血口噴人!這石頭是我從伏牛山請回來的!”
王有財冷笑:“空口無憑,咱們衙門見!”說罷竟指揮夥計就要抬石頭。
就在此時,院中突然颳起一陣怪風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風中隱約傳來蒼老聲音:“貪心之人,必遭天譴!”王有財嚇得一哆嗦,再看那石頭,竟紋絲不動,幾個壯漢都抬不起分毫。
王有財心中發毛,嘴上卻硬:“今日且放過你,改日再來!”帶著人灰溜溜走了。
當夜,邢雲飛做了個怪夢。夢中那白鬚老翁又出現了,對他說:“此石名‘清虛’,確有靈性。今日那王有財不會善罷甘休,三日後子時,將有一劫。你可記得石泉村東頭有棵百年槐樹?樹下埋著一方古印,明日取來,或可解厄。”
第二日,邢雲飛快馬加鞭趕回石泉村,果然在槐樹下挖出個木匣,裡麵是一方青銅古印,刻著古怪符文。他小心收好,心中卻更加忐忑。
第三日黃昏,邢雲飛正在店中算賬,門外忽然傳來“嘚嘚”馬蹄聲。掀簾一看,竟是一隊官差,為首的是個麵生的捕頭,聲稱接到舉報,邢雲飛私藏前朝禁物,要搜查“雲寶齋”。
邢雲飛心知是王有財搞鬼,卻無可奈何。官差將店裡翻了個底朝天,最後盯上了後院那方石頭。捕頭指著石頭道:“此物形製古怪,疑似前朝祭祀禁器,需帶回衙門查驗。”
邢雲飛急得滿頭大汗,忽然想起古印,忙取出呈上:“大人,此石乃尋常觀賞石,這是小的家傳古印,可作憑證。”
捕頭接過古印,臉色突然一變,仔細端詳許久,竟恭敬地將印還回,對邢雲飛拱手道:“原來邢老闆是‘守印人’後裔,失敬失敬。既是家傳之物,自無嫌疑,告辭。”說罷帶著人匆匆離去。
邢雲飛一頭霧水,再看手中古印,隱隱發熱。當晚,白鬚老翁又入夢來,笑道:“那古印是前朝欽天監所製‘鎮靈印’,專克邪祟。今日那捕頭實乃黃仙所化——就是東北說的保家仙黃鼠狼。王有財請它來盜石,卻被古印嚇退。”
邢雲飛驚出一身冷汗,忙問:“那王有財豈會善罷甘休?”
老翁歎道:“此石靈性非凡,覬覦者豈止凡人?你既得此石,便入了一場劫數。好自為之吧。”說罷消失不見。
果然,不出半月,城裡來了個雲遊道人,自稱青雲子,徑直找到“雲寶齋”,盯著那石頭看了半晌,歎道:“可惜可惜,明珠暗投。此石若供奉在觀中,受香火熏陶,不出三年,可化形為人,修得正果。留在凡俗之地,隻怕惹禍上身。”
邢雲飛恭敬道:“仙長,此石與我有緣,我必精心守護。”
青雲子搖頭:“你守不住的。此石來曆非凡,原是南海龍王三太子的玩物,千年前不慎失落人間。如今龍王壽辰將至,三太子正四處尋它。你一個凡人,如何與龍族相爭?”
邢雲飛大驚,青雲子卻不再多言,拂袖而去。
當夜,邢雲飛輾轉難眠,忽聽院中傳來淅淅索索的聲響。扒窗一看,月光下,石頭竟發出柔和青光,石中雲霧緩緩流轉,隱約可見山巒起伏、溪流潺潺,宛若活了一般。
忽然,一陣陰風襲來,院中槐樹無風自動。邢雲飛看見三個黑影翻牆而入,細看竟是紙人——白麪紅腮,詭異非常。紙人飄到石前,伸出紙手就要觸碰石頭。
就在這時,石頭青光大盛,三個紙人“呼”地燃起綠色火焰,瞬間化為灰燼。遠處傳來一聲悶哼,似有人受傷離去。
第二日,邢雲飛發現院牆外有幾滴黑色血跡,腥臭異常。他想起曾聽老人說,南方有五通神,常驅使紙人作祟,想必昨夜便是此類邪物。
接連幾件事,讓邢雲飛心驚肉跳。他將石頭移至內室,日夜守護。某夜三更,忽然聽見院中有人說話。悄悄看去,竟見兩個怪人站在月光下——一個生得尖嘴長鬚,眼珠滴溜溜轉;另一個麵如黑炭,頭生獨角。
尖嘴的道:“黑兄,這石頭確是寶物。昨日我驅使紙人試探,竟被其中靈氣所傷。”
獨角哼道:“黃四爺,你那些伎倆對付凡人還行,這等靈物豈是你能覬覦?我聽說,此石已驚動陰司。昨夜我路過城隍廟,聽見兩位陰差議論,說此石擾亂陰陽,早晚要收歸地府。”
尖嘴的急道:“那咱們得快動手!隻要得了這石頭,煉化其中靈氣,你我可直入地仙之境!”
兩人正商議,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雞鳴。獨角臉色一變:“天快亮了,陰差要出來巡街了,快走!”兩人化作兩股黑煙,消散不見。
邢雲飛聽得真切,心中更是憂慮。果然,不出三日,城裡開始流傳怪事:有人半夜看見兩個穿黑袍的官差,麵色慘白,在古玩街一帶遊蕩,手中鐵鏈嘩啦作響。
這一夜,邢雲飛忽覺房中寒氣逼人,睜眼一看,床前站著兩個黑影,正是傳言中的陰差。其中一個開口道:“邢雲飛,你私藏陰司寶物‘清虛石’,擾亂陰陽秩序。奉閻君之命,特來收取。”
邢雲飛跪地哀求:“二位差爺,此石是我誠心請回,日夜供奉,從未作惡,為何要收走?”
陰差冷道:“此石本是崑崙靈石,應歸天地靈氣循環。你強留人間,已使方圓百裡陰陽失調。近日城中多發的怪病異事,皆因此故。今日必須帶走!”
說罷,另一個陰差抖出鐵鏈,就要套向石頭。就在此時,石頭突然爆發出刺目青光,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。青光中,隱約可見山巒疊嶂,雲霧繚繞,竟似一方小世界。
陰差驚呼:“不好,此石竟已生靈智!”鐵鏈觸及青光,竟如冰雪遇火,瞬間消融。
兩陰差對視一眼,突然齊齊跪地,對石叩拜:“小差不知靈尊已生靈智,冒犯之處,萬望海涵。隻是陰陽有序,靈尊久居人間確有不便,還望靈尊體諒。”
石頭青光漸收,竟傳出蒼老聲音,與那白鬚老翁一般無二:“我與此人有緣,當護他一生。待他陽壽儘時,我自歸崑崙。爾等回去吧。”
陰差不敢再言,拜了三拜,化作黑煙消散。
邢雲飛驚魂未定,對著石頭連連磕頭:“多謝石尊相護!”
石頭輕歎:“劫數未儘,好生珍重。”
此後三年,邢雲飛與石頭相伴,生意興隆,家宅平安。隻是他年歲漸長,身體一日不如一日。那王有財後來遭了報應,當鋪失火,家財儘毀,人變得瘋瘋癲癲,常在街上唸叨:“不該貪那石頭……黃大仙害我……”
這年冬天,邢雲飛病倒了。臨終前,他將兒子叫到床前,指著石頭道:“此石有靈,我死後,將它與我同葬。切記,莫貪莫爭,順其自然。”
兒子含淚應下。邢雲飛嚥氣後,兒子遵囑將石頭放入棺中。下葬那日,天空忽然飄起五彩祥雲,隱約有仙樂傳來。送葬眾人皆稱奇事。
三日後,邢雲飛的兒子夜裡夢見父親,見他身著錦袍,立於雲霧之中,身旁站著白鬚老翁。父親笑道:“我得石尊引路,已入崑崙為守山吏。你在人間好自為之,邢家子孫,當以‘不貪’為訓。”
兒子醒來,開棺檢視,果然不見石頭蹤影。
後來有人說,曾在伏牛山深處見過一個白鬚老翁,身旁跟著個圓臉中年人,兩人在山中行走,一步便是數丈,轉眼消失於雲霧之中。
而石泉村那棵百年槐樹,自那以後,年年花開似錦,香飄十裡。村中老人說,那是靈石留下的福澤。
至於“雲寶齋”,邢雲飛的兒子改行做了教書先生,再不經商。有人問起那塊石頭,他總是笑而不語,隻在院中種了一叢青竹,竹下襬著幾塊尋常山石。
每逢月明之夜,那些石頭在月光下,竟也隱隱泛著溫潤的光澤,彷彿在訴說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