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長白山下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,這地方山高林密,老輩人都說山裡住著成了精的仙家。屯子東頭住著個姓趙的老漢,六十來歲,大家都叫他老趙頭。老趙頭早年是個獵戶,後來腿腳不便了,就改行做了貨郎,走村串屯賣些針頭線腦。
這天傍晚,老趙頭剛從三十裡外的張家屯回來,肩膀上挑著空擔子,晃晃悠悠往家走。天色漸暗,山道兩旁的林子黑黢黢的,隻聽見風吹樹葉嘩啦啦響。老趙頭走慣了夜路,倒也不怕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。
走到半道,忽然看見前麵有個人影,佝僂著背,走得很慢。老趙頭快走幾步趕上,看清是個乾瘦的老太太,穿著藏青布衫,頭髮花白,手裡拄著根榆木柺杖。
“老人家,這麼晚了還趕路啊?”老趙頭好心問道。
老太太轉過頭,露出一張蠟黃的臉,眼睛卻亮得出奇:“回家去,我閨女家就在前頭屯子。”
老趙頭看她年紀大,走路顫巍巍的,就說:“我也是回靠山屯的,順路,我攙您一程。”
老太太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黃牙:“那敢情好,您真是善心人。”
兩人就一道走。老趙頭髮現這老太太看著瘦弱,走起路來卻一點不慢,自己還得緊趕幾步才能跟上。更奇怪的是,老太太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兒,像是陳年的草藥混著泥土的腥氣。
“您老高壽啊?”老趙頭隨口問道。
“唉,老了老了,記不清了。”老太太含糊其辭,“怕是有九十多了吧。”
老趙頭心裡一咯噔,九十多歲還能走這麼利索?再細看老太太,雖然臉上皺紋深刻,但皮膚下隱約透著一層不尋常的光澤。他年輕時跟山裡老獵戶學過些門道,知道這山裡有些東西成了精,能化成人形。
走到岔路口,老太太忽然停下:“我到家了,就住這兒。”
老趙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裡隻有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,廟牆坍塌了一半,院裡雜草叢生。
“您住這兒?”老趙頭心裡越發警惕。
“是啊,我閨女家就在廟後頭。”老太太說著,從懷裡摸出個布包,打開是一把炒黃豆,“多謝您送我,這個您拿著,夜裡餓了嚼幾顆。”
老趙頭推辭不過,隻好接了。再看那老太太,已經蹣跚著往破廟走去,身影在暮色裡一閃,就不見了。
老趙頭回到家,越想越不對勁。他拿出那把炒黃豆在燈下細看,黃豆粒粒飽滿,油光發亮,聞著有股焦香味。他揀起一顆放進嘴裡,剛嚼兩下,“嘎嘣”一聲,差點崩了牙——哪是什麼黃豆,分明是顆小石子!
他連忙全吐出來,再看那布包裡,哪還有黃豆,全是些山上常見的小礫石。
“遇上黃仙了。”老趙頭心裡明鏡似的。關東一帶,黃鼠狼修煉成精,老百姓都叫“黃仙”。這東西最會迷惑人,能變成各種模樣,還會“搬運術”,把石頭變成吃食騙人。
老趙頭倒也不慌,他年輕時在山裡討生活,見過些怪事。他記得老獵戶說過,黃仙害人分兩種:一是報恩,二是報仇。這無緣無故送“黃豆”的,怕是要作祟。
果然,第二天夜裡就出事了。
屯子西頭的老王家,老爺子王大嘴半夜突然犯病,渾身抽搐,口吐白沫,嘴裡胡言亂語,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。家裡人請了郎中,紮針灌藥都不見效。到了第三天,王大嘴忽然清醒了,但整個人變了樣,原本是個大嗓門的粗人,現在說話細聲細氣,走路扭扭捏捏,還愛吃生雞。
屯子裡老人一看,都說這是“撞客”了——被黃仙附了身。
王家請了跳大神的來驅邪。那神婆在院子裡擺上香案,披頭散髮,手持單鼓,又唱又跳折騰半宿。結果不但冇把仙家請走,自己反倒突然倒地不起,醒來後哆哆嗦嗦說:“是個有道行的老黃仙,說要借王老爺子壽數十年,供它修煉人形。我不敢管,也管不了。”
這話一傳開,屯子裡人心惶惶。要知道,王大嘴才五十出頭,借去十年壽,那還能活幾年?
王家人急得團團轉,這時有人想起了老趙頭。老趙頭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多識廣,說不定有法子。
老趙頭被請到王家,一進門就聞到那股熟悉的草藥混泥土的腥氣。他不動聲色,走到炕前看了看王大嘴。王大嘴蜷在炕角,眼睛半閉,嘴角還掛著雞毛。
“老爺子,認得我嗎?”老趙頭問。
王大嘴睜開眼,那眼神渾濁中透著一絲狡黠:“認得,你是那晚送我回家的好心人。”
聲音尖細,分明是個老太太的嗓音。
老趙頭心裡有數了,這就是那晚破廟前的“老太太”。他示意旁人出去,關上門,在炕沿坐下。
“仙家既然借了人身,何苦害人性命?十年陽壽,對凡人來說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王大嘴”咯咯笑起來,笑聲刺耳:“我這不叫害人,是借。他祖上欠我的,如今父債子償,天經地義。”
老趙頭皺眉:“他祖上如何欠你的?”
“四十年前,他爹王老栓在山裡下了連環套,套住我一窩子孫,剝皮賣錢。我那時道行淺,救不得它們。如今我修煉有成,來討這筆債,不該麼?”
老趙頭沉默片刻:“冤有頭債有主,王老栓已經過世多年。況且禍不及子孫,仙家這麼做,有違天道。”
“天道?”“王大嘴”冷笑,“弱肉強食就是天道。當年他們剝我子孫皮時,可曾講天道?”
“那仙家要如何才肯離開?”
“簡單,要麼讓我借十年壽,要麼……”它眼中閃過綠光,“找個替身。”
老趙頭心裡一沉。黃仙找替身,就是要王大嘴的命了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老趙頭起身告辭。
回到家裡,老趙頭翻出早年留下的物件——一把生鏽的獵刀,一包雄黃粉,還有老獵戶傳給他的一枚古銅錢,據說是在山神廟香爐裡埋過百年,沾了香火氣,能鎮邪。
第二天,老趙頭獨自進山,找到那座破山神廟。廟裡果然有黃仙窩,在供桌下有個隱蔽的洞,洞口散落著雞骨頭和小動物的毛髮。
老趙頭不碰那洞,反而在廟前空地上,用雄黃粉畫了個圈,中間擺上那枚古銅錢。然後盤腿坐下,靜靜等待。
日頭偏西時,一陣陰風吹過,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老趙頭睜眼,看見一隻毛色油亮的黃鼠狼從廟裡鑽出來,體態比尋常的大上一圈,眼睛泛著綠光。
它走到雄黃圈外停住,盯著老趙頭,口吐人言:“老傢夥,你想攔我?”
聲音正是那“老太太”。
老趙頭不慌不忙:“我來跟你談筆買賣。”
“什麼買賣?”
“你離開王大嘴,我替你超度你那窩子孫,讓它們早日投胎。另外,我每月初一十五,在這廟前供你三隻活雞,直到你修成正果。”
黃仙冷笑:“我憑什麼信你?凡人最是奸詐。”
老趙頭舉起古銅錢:“以此物為證。這是我師父傳下的,在城隍廟開過光。我若違約,仙家可憑此物向城隍告我,減我陰德陽壽。”
黃仙盯著銅錢看了許久,那銅錢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,確實有香火氣息。
“我還要一樣東西。”它說。
“請講。”
“我要王家後人立下牌位,世代供奉我那窩子孫,承認這段因果。”
老趙頭想了想:“可以,但隻供三代。三代之後,恩怨兩清。”
黃仙沉吟良久,終於點頭:“成交。但若你們違約,我必讓王家絕後。”
說罷,它化作一道黃煙,消散在山風中。
老趙頭回到屯子,王大嘴已經醒了,雖然虛弱,但神誌清楚,不再有那老太太的聲音舉止。老趙頭將山中約定告訴王家,王家雖不情願,但為保平安,還是照辦了。
他們在後院僻靜處立了個小牌位,上書“黃氏仙門之位”,每月初一十五上供。老趙頭也信守承諾,每月兩次去山神廟供雞。
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靠山屯再冇出過黃仙作祟的事。倒是有人看見,每逢月圓之夜,破廟裡隱約有黃光閃爍,還有類似誦經的聲音。
三年後的一個冬夜,老趙頭夢見那黃仙又化作老太太模樣,來到他炕前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說,“多謝你這幾年供奉,助我修為大漲。那銅錢還你,因果已了。”
老趙頭醒來,發現枕邊真放著那枚古銅錢,旁邊還有一塊黃澄澄的東西,像是琥珀,裡麵封著一根金色的毛髮。
後來有懂行的人說,那是黃仙的“謝禮”,帶在身上能避邪祟。
至於王大嘴,雖被借走些精氣,但調養幾年也慢慢恢複。他活到六十八歲,無疾而終,算是善終了。
老趙頭一直活到九十多,臨終前把銅錢和琥珀傳給孫子,隻說了一句:“山裡仙家,有善有惡,但都重承諾。人若守信,邪不壓正。”
他去世那晚,有人看見一隻巨大的黃鼠狼在趙家房頂拜了三拜,然後化作一道金光,直奔東南而去。
從此,靠山屯多了條規矩:上山不打黃皮子,逢廟必敬三炷香。這規矩傳了好幾代,至今有些老人還遵守著。
至於那破山神廟,後來重修了,香火還挺旺。有人說在廟裡求事挺靈驗,尤其是關於“討債還債”的事兒。廟祝是個外鄉人,姓黃,寡言少語,但待人客氣,養了一窩貓,唯獨不養雞。
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隻記得老趙頭常說:這世上有些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但山有山規,仙有仙道,人有人倫,各守本分,才能相安無事。若越了界,亂了規矩,那可就不好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