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有個白水鎮,鎮子依山傍水,出過不少能人。鎮上最大的一家建築公司老闆姓陳,單名一個海字。陳老闆四十來歲,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隻是家中不太平。他娶了兩房媳婦,原配何氏溫婉賢淑,二房申氏潑辣刁鑽。這申氏仗著孃家有錢有勢,硬是把何氏逼到了偏房,自己坐了正位。
何氏膝下隻有一個兒子,叫陳一男。一男七歲那年,申氏也生了個兒子,這下更不得了,申氏整日指桑罵槐,說何氏母子吃閒飯。陳海懼內,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一日,陳海喝醉了酒,與申氏爭吵幾句,被申氏撓了個滿臉花。陳海一氣之下,摔門而出,這一走竟是三年杳無音訊。
申氏冇了管束,愈發囂張。她把何氏趕到後院柴房住,每日隻給些殘羹剩飯。一男雖小,卻懂事,常把學堂發的饅頭省下來給母親。
一男十歲那年,鎮上來了個遊方的道士,穿得破破爛爛,在鎮口擺攤算命。申氏閒來無事,便去湊熱鬨。那道士看了申氏一眼,搖頭道:“這位太太,你眉間帶煞,家中怕是有人在外受苦。”
申氏啐了一口:“胡說八道!我家老爺在外做生意,風光得很!”
道士也不惱,掐指一算:“你家中可有姓何之人?”
申氏一愣:“關你什麼事!”
道士歎道:“那姓何的是你的貴人,你若善待她,家中男丁方能平安歸來。若再欺淩,隻怕禍事不遠。”說罷,收拾攤子便走。
申氏將信將疑,回家後卻變本加厲,指著何氏罵:“定是你這掃把星招來的野道士,咒我家老爺!”
何氏隻是垂淚不語。
當夜,申氏做了個怪夢。夢中一隻黃皮子蹲在她床頭,口吐人言:“你占了人家的位置,還要逼死人家母子,當心遭報應。”申氏驚醒,一身冷汗。
次日,申氏找來鎮上的神婆。神婆點了香,請仙家上身,打了個哆嗦,聲音變了調:“黃三太奶說了,你家的因果債欠得深。那何氏前世救過你一命,今生你是來還債的,卻恩將仇報。再不悔改,你家男人回不來不說,你這潑天的富貴也要敗光。”
申氏又怕又怒,砸了神婆的香爐,趕她出門。
轉眼又過三年,一男十三歲了。這年冬天特彆冷,柴房的窗戶紙破了,寒風直往裡灌。何氏病倒了,高燒不退。一男跪在申氏門前求藥,申氏讓丫鬟潑了一盆洗腳水,罵罵咧咧:“病死拉倒,省得礙眼!”
一男抹了把臉,起身往鎮外跑。他記得鎮西十裡有個狐仙洞,據說靈驗。一男一路跑到洞口,撲通跪倒,磕了三個響頭:“狐仙娘娘在上,信童陳一男求您救救我娘。若能救我娘,我願一生行善,報答娘娘恩德。”
洞中寂靜無聲。一男又磕了九個頭,額頭都磕破了。正要起身時,忽見洞口草叢一動,鑽出一隻白狐,嘴裡叼著一株發光的草。白狐將草放在一男麵前,看了他一眼,轉身消失在洞中。
一男拿起草,瘋跑回家,煎水給何氏服下。說來神奇,何氏服下藥後,高燒立退,第二天便能下床了。
申氏知道後,又氣又妒,暗中派人在狐仙洞口潑狗血,撒鐵釘。當夜,申氏房中鬨起狐祟,傢俱無故挪動,被褥裡滿是狐狸毛,嚇得申氏一夜不敢閤眼。
一男十四歲那年,鎮上來了一支勘探隊,說是山裡可能有礦。帶隊的工程師姓奚,文質彬彬的,就租住在陳家公司隔壁。奚工程師常看到一男背柴挑水,衣衫單薄,便常拿些吃食給他。一來二去,兩人熟了,奚工程師認一男做乾兒子,教他讀書寫字。
申氏聽說後,陰陽怪氣:“喲,攀上高枝了?可惜是個窮教書的。”
奚工程師確實不富裕,但他學問淵博,常給一男講各地風土人情。一男從他那知道,父親當年可能是往北邊做生意去了。
一男十六歲時,何氏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。臨終前,她把一男叫到床前,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塊玉佩:“這是你爹留下的,他說過,若他三年不歸,你就帶著這玉佩去北邊尋他。記住,你爹左耳後有顆紅痣。”
何氏去世那晚,白水鎮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雪。鎮上的老人說,看見一隻白狐在陳家門口徘徊,對著月亮拜了三拜。
辦完母親喪事,一男收拾行囊,準備北上尋父。申氏巴不得他走,假惺惺給了二十塊錢路費。一男接過錢,對著申氏深深一揖:“二孃保重。”
一男這一走就是五年。他一路北上,邊打工邊打聽,足跡遍及三省。期間他遇到過不少奇事:在長白山幫獵戶采參時,被一隻通靈的老參精引路,躲過了一場雪崩;在鬆花江畔,救起一隻受傷的江鷗,那江鷗竟是江神的信使,後來在江上遇風浪時,有群江鷗為他導航;最奇的是在遼寧一處荒村,他借宿時主人是出馬仙,那仙家一見他就說:“小子,你身上有狐仙印記,這一路有保家仙護著。”
一男二十一歲那年,終於在黑龍江畔的一座小城得了線索。當地一個老商戶說,八年前確實有個江南來的陳老闆,在這裡做木材生意,後來不知怎的,跟人進山收貨就再冇出來。有人說他被山裡的“參王”迷住了,有人說他失足落崖,還有人說他在山裡被熊瞎子傷了。
一男不肯放棄,決定進山尋找。他在山腳屯子裡準備乾糧時,遇到一個鄂倫春族的老獵人。老獵人聽說他要進深山,搖頭道:“這時候進山可不行,山神爺正要收貢呢。”
一男不解。老獵人說,這山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:每十年,山神要收一個懂建築的人進山,說是山裡的宮殿年久失修。算算時間,今年正好是第十年。
一男心中一動:父親正是做建築起家的!
他再三懇求老獵人帶路。老獵人見他心誠,歎氣道:“也罷,我年輕時受過一個江南商人的恩惠,就當還債吧。不過咱們得按規矩來,進山前要拜山神,路上看到什麼怪事彆多問。”
兩人準備妥當,選了個吉日進山。深山老林,古木參天,走了三天,到了一處斷崖。老獵人說:“隻能到這兒了,再往前就是山神的地界,凡人進不得。”
一男不甘心,當晚在崖邊露宿。半夜,他忽然被一陣樂聲吵醒,睜眼一看,崖下雲霧繚繞中,竟隱隱有亭台樓閣。一男想起母親說的“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”,便對著崖下大喊:“爹!陳海!兒子陳一男來找你了!”
連喊三聲,山穀迴音不絕。忽然雲霧散開一條路,一個青衣童子踏雲而來,對一男行禮:“奉山神之命,請陳公子入府。”
一男跟著童子走過雲霧橋,眼前豁然開朗:但見宮殿巍峨,飛簷鬥拱,竟全是江南樣式。大殿上坐著一個錦衣老者,眉目依稀有些熟悉。
“一男,我的兒!”老者顫聲喚道。
一男仔細一看,正是父親陳海!隻是父親看起來不過五十來歲,比自己印象中還要年輕些。
原來當年陳海進山收貨,誤入山神界,被留下修繕宮殿。山神見他手藝好,便留他做了總管,還賜他仙果延壽。隻是山中一日,世上一年,陳海以為隻過了七八年,實則人間已過去十六載。
父子相認,抱頭痛哭。陳海聽說何氏已逝,申氏惡行,捶胸頓足:“我糊塗啊!當年若不被那潑婦氣昏頭,何至於此!”
山神現身,是個白鬚老者,笑道:“這也是你的造化。你命中該有此劫,如今劫數已滿,可隨子歸家。隻是你那二房申氏,業債太重,須得償還。”
陳海父子拜彆山神,由童子送出山。回到屯子,老獵人見他真的找回了父親,連稱奇蹟。
父子倆輾轉回到白水鎮,已是次年春天。鎮上變化不大,陳家卻已敗落。原來申氏揮霍無度,又不懂經營,公司早破產了,宅子也賣了還債,如今住在鎮東頭兩間破瓦房裡。
一男領著父親來到申氏住處,隻見門庭冷落,一個憔悴婦人在院裡洗衣,正是申氏。她抬頭看見陳海,愣了半天,忽然嚎啕大哭:“你個冇良心的!還知道回來!”
陳海冷著臉:“我若不回來,你還不知要造多少孽。”
申氏這纔看見一男,臉色一變,訕訕道:“一男也回來了……長大了……”
這時屋裡走出個十八九歲的青年,吊兒郎當的,是申氏的兒子陳貴。陳貴瞟了一眼父親和兄長,哼了一聲,轉身又進屋去了。
陳海見家中破敗,長歎一聲,拿出山神贈的一袋金豆子,重新買了處小院安頓。申氏還想擺主母架子,被陳海一頓嗬斥:“從今日起,家中大小事務,全由一男做主。你再敢多嘴,就回你孃家去!”
申氏又氣又怕,卻也不敢再鬨。隻是她驕橫慣了,改不了脾氣,常與鄰裡爭吵,鎮上人都不待見她。
一日,申氏去鎮上買菜,與賣豆腐的王婆爭執,被王婆當眾揭短:“你還有臉在這兒橫?當年怎麼對何氏母子的,全鎮誰不知道!要不是你兒子有孝心,你早餓死街頭了!”
申氏氣得渾身發抖,回家就病倒了。這一病不起,每日昏昏沉沉,總說胡話,一會兒喊“黃大仙饒命”,一會兒叫“狐仙恕罪”。
陳海請來大夫,說是心病,藥石難醫。一男念及她是父親二房,還是儘心侍奉。這夜,申氏突然清醒,對一男說:“我夢見你娘了,她說在那邊缺個使喚丫頭……我怕是活不成了。”
當夜三更,申氏房裡傳來一聲慘叫。眾人趕去時,申氏已氣絕身亡,麵目猙獰,彷彿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。
鎮上老人私下議論,說是何氏顯靈,把申氏帶下去做丫頭了。也有人說,是申氏作惡太多,那些被她害過的保家仙來討債了。
申氏死後,她那兒子陳貴不爭氣,偷了家中錢財,跟一幫混混跑省城去了,後來聽說染上賭癮,落魄街頭。
陳海經此一番,看破世情,把家業全交給一男打理。一男憑著勤勞誠信,幾年間重振家業,比當年更盛。他娶了奚工程師的女兒為妻,夫妻恩愛,生了一對龍鳳胎。
每逢清明,一男必攜妻兒到母親墳前祭掃。說來也怪,何氏墳頭總有一株白色野花,四季不謝,冬雪中依然綻放。有人說,那是狐仙報恩;也有人說,那是何氏功德圓滿,成了地仙。
至於陳海,晚年常到鎮口茶館說古,最愛講他在山神宮殿的見聞。聽的人將信將疑,但見他白髮轉黑,齒落重生,又不由得不信。
這年中秋,一男在家中設宴,忽聞門外有動靜。開門一看,月光下蹲著一隻白狐,口銜玉璧,放在階前,對他點了點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一男撿起玉璧,上麵刻著四句話:“善惡有報,因果不虛。孝感天地,福澤綿長。”
從此,白水鎮多了個規矩:家家供奉保家仙,人人善待家中老弱。而那陳家老宅的後院柴房,一直被保留著,陳家人常說,那是他們家的根,提醒子孫不忘根本,多行善事。
這故事在白水鎮傳了一代又一代,老人們總用這話結尾:“人啊,彆學那申氏,仗勢欺人終有報;要學那一男,孝順慈悲福自來。這世上,保家仙看著呢,舉頭三尺有神明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