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,衢州城外三十裡有個李家村,村裡有個落魄書生叫李文軒,家道中落,守著幾畝薄田度日。這年七月半,村裡怪事頻發,先是村東張寡婦家的鴨子半夜嘎嘎亂叫,次日一看,圈裡三隻肥鴨竟成了乾癟癟的皮囊掛在竹竿上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血肉。
村裡老人悄悄說:“怕是那東西又來了。”
李文軒原本不信這些,直到他親眼目睹村西鐵匠王三半夜回家,走到村口那口老井旁,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臉色紫漲,手舞足蹈。李文軒剛要上前,卻見王三憑空被甩出三丈遠,摔在地上昏死過去。第二天王三醒來,隻說感覺有個滑溜溜的東西纏住了他的脖子,冰涼刺骨。
“是井裡的鴨怪。”村裡最年長的七叔公撚著白鬚說,“我聽我爺爺說過,前清道光年間,衢州城裡有三怪:縣學池塘的鴨怪,鐘樓上的豬怪,還有那專在雨夜出現的紅衣女子。這三怪本被一道士鎮壓,如今怕是要出來了。”
李文軒的父親李老爺在世時曾做過衢州縣丞,家中藏有些古書。李文軒翻找三日,終於在一本泛黃的《衢州異聞錄》中找到記載:
“衢州三怪,其一形似鴨,常現於池塘井口,能吸食禽畜精血;其二狀若豬,棲於高處,夜半啼哭如嬰;其三紅衣女,雨夜持傘立巷中,遇之則迷。”
書頁邊緣還有父親小楷批註:“光緒二十三年,三怪再現,城隍廟張道長以符鎮之,然未除根。”
就在這時,村裡又出事了。
李村有個貨郎叫劉順子,常走夜路去城裡進貨。這夜子時,他從城裡回來,剛走到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,忽聽頭頂傳來嬰兒啼哭。劉順子抬頭一看,隻見樹杈上蹲著個黑影,似豬非豬,兩隻眼睛綠油油的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扔了貨擔就跑,回家後就發起高燒,嘴裡胡言亂語:“彆纏我,彆纏我...”
七叔公帶著李文軒去看望,劉順子昏睡中忽然睜眼,瞳孔縮成針尖大小,用完全不屬於他的尖細聲音說:“你們鎮不住我了...三十年一劫,這次我要吃夠九十九個人心...”
李文軒心中大駭,這分明是三怪中的豬怪附體。
當天夜裡,李文軒夢見一個青衣老者,自稱是李家保家仙,原是李老太爺年輕時救過的一條青蛇所化。“文軒啊,”老者歎息道,“三怪本非衢州土著,乃是百年前從關外逃來的三個妖物。鴨怪是長白山天池水鬼,豬怪是遼東豬妖,那紅衣女最是厲害,原是湘西一具百年不腐的豔屍,吸了地脈陰氣成了氣候。”
“它們為何來衢州?”李文軒在夢中問。
“百年前東北胡三太爺清剿關外妖物,這三個漏網之魚一路南逃,至衢州時被龍虎山張天師後人張道長鎮壓。但張道長心善,隻鎮不殺,每隔三十年封印鬆動,需有道行之人加固。如今亂世,道統衰微,張道長一脈在十年前斷了傳承...”
李文軒醒來時,枕邊多了一片青色蛇鱗。
三日後,雨夜。
李文軒從鄰村幫人寫家書回來,走到村西那條窄巷時,見前方一個紅衣女子撐傘而立。他心中一緊,想起書中記載,正要轉身,那女子卻幽幽開口:“公子留步。”
聲音嬌媚,卻透著寒氣。李文軒硬著頭皮轉身,隻見傘下女子麵容姣好,但臉色慘白,雙眼無神。“小女子迷路了,公子能送我一程麼?”
若是常人,隻怕已被迷了心竅。但李文軒懷中那片蛇鱗突然發燙,他頓時清明,想起書中說此怪最怕人揭其身份,便壯膽喝道:“你這湘西來的豔屍,不在墳中安息,為何在此害人?”
女子聞言臉色驟變,紅衣無風自動,露出一雙青紫色的腳——竟是懸空離地三寸!她尖嘯一聲撲來,李文軒懷中蛇鱗飛出,化作一道青光護在身前。紅衣女被青光一照,慘叫著退入雨中消失。
李文軒驚魂未定,忽聽身後有人拍手:“好膽識!”
回頭一看,是個邋遢道士,背個破布袋,腰間掛個酒葫蘆。“貧道張明遠,龍虎山不成器的弟子。方纔見小友以保家仙鱗片退敵,想來是李家後人?”
原來此人正是當年張道長的玄孫,遊曆四方,近日心有所感,知三怪封印將破,特趕回衢州。隻是他道行淺薄,正發愁如何應對。
“三怪如今已能白日顯形,單憑我一人之力恐難鎮壓。”張明遠麵色凝重,“需得請本地陰差相助,再借城隍神力。”
二人商定分頭行事:李文軒去城隍廟請令,張明遠去尋本地土地探聽三怪藏身之處。
城隍廟的老廟祝聽說來意,搖頭歎氣:“城隍爺神力也需香火供奉,如今兵荒馬亂,廟裡香火稀薄,城隍爺能維持本地陰陽秩序已屬不易。”但見李文軒心誠,還是取出一麵褪色的令旗,“這是前朝城隍留下的‘驅邪令’,可調動三名陰差相助,但隻能用一次。”
與此同時,張明遠在土地廟前焚香禱告,許久才見一個矮小老者從地下冒出,正是本地土地。“不是小神推脫,那三怪狡猾得很,鴨怪藏在東村枯井底,與地下暗河相連;豬怪附在百年老槐樹上,借樹木靈氣遮掩妖氣;紅衣女最難纏,她藏在村外亂葬崗的一口空棺材裡,那棺材正壓在一條陰脈上。”
張明遠眉頭緊鎖:“需得同時對付三處,否則打草驚蛇,它們會逃往彆處繼續害人。”
李文軒獻計:“不如請君入甕?”
他想起家中古籍記載,三怪雖凶,卻有一共同弱點——貪食。鴨怪喜食禽畜精血,豬怪好人心,紅衣女則愛吸男子陽氣。若能以誘餌引它們到一處,或可一網打儘。
“隻是這誘餌...”張明遠沉吟。
“我來當誘餌。”李文軒神色堅定,“我家保家仙曾示警,說我李家與三怪有宿緣,祖上參與鎮壓,如今該我了結此劫。”
七叔公聽說後,從箱底翻出一本泛黃小冊:“這是我太爺爺留下的,他當年協助張道長佈陣。”冊中記載了一個“三才鎮妖陣”,需以三人分站天、地、人三位,配合符咒法器同時施法。
張明遠看完大喜:“天助我也!隻是還缺一人...”
“算我一個。”說話的是個魁梧漢子,竟是前日被豬怪所害的劉順子的堂兄劉大勇。他曾在關外當過兵,見過些奇異事,不信邪,但堂弟病重讓他改了主意。“管它什麼妖怪,害我劉家人就不行!”
七叔公自願站地之位:“我一把老骨頭,死了也不虧。”
三人選定村外一處荒地佈陣,此處地形特殊,三麵環山,一麵鄰水,正是困妖的好地方。張明遠拿出壓箱底的三張祖傳符籙,分彆貼在三個方位。
七月廿三,月晦之夜,陰氣最盛。
李文軒按計劃,先到東村枯井旁,宰殺一隻公雞,以雞血滴入井中。不多時,井水翻湧,一個似鴨似人的黑影緩緩升起,兩眼通紅盯著他。李文軒轉身便跑,那物悄無聲息地追來。
至村口老槐樹下,劉大勇敲響一麵銅鑼——這是張明遠從道觀借來的法器。樹頂黑影躁動,豬怪被鑼聲驚擾,化為一團黑氣撲下。
最後到亂葬崗,李文軒按張明遠所教,咬破指尖在黃紙上寫自己生辰八字,置於一口空墳前。陰風驟起,紅衣女子憑空出現,慘笑著飄來。
三怪被引至佈陣荒地時,張明遠已開壇做法。見三怪入陣,他大喝一聲:“起陣!”
七叔公站坤位,手持土地廟香灰灑地,地麵泛起黃光;劉大勇站乾位,高舉銅鑼猛擊,聲震四野;李文軒站人位,懷揣城隍令旗與保家仙鱗片,青光護體。
三怪察覺中計,欲逃已晚。陣法發動,三色光柱沖天而起,將三怪困在中央。
鴨怪嘶鳴,化作一灘黑水想從地下遁走,卻被坤位黃光逼回;豬怪現出原形,竟是隻渾身黑毛的碩大野豬,獠牙森白,衝撞陣界卻被震退;紅衣女最凶,長髮暴漲如黑蛇,直撲李文軒:“壞我好事,拿命來!”
千鈞一髮之際,李文軒懷中城隍令旗自動飛出,化作三道鎖鏈捆住三怪。張明遠咬破舌尖,噴血於桃木劍上,踏罡步鬥,念動祖傳咒語: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,三界妖魔,伏誅此陣!”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
紅衣女忽然尖笑:“你以為我們這百年是白過的麼?”她雙手結印,竟是個邪法手印。三怪氣息相連,妖力暴漲,陣法開始搖晃。
原來三怪這些年來暗中吞噬生靈,已生出靈智,懂得合擊之術。張明遠臉色煞白:“不好,它們要破陣而出!”
危急時刻,李文軒想起保家仙夢中囑咐:“若事不濟,可喚我真名——常青。”
“常青前輩助我!”李文軒大喊。
夜空突然電閃雷鳴,一條青色巨蟒虛影從天而降,落入陣中與三怪纏鬥。但這巨蟒隻是一縷分神,難敵三怪聯手。
就在此時,遠處傳來幽幽鎖鏈聲。兩個模糊身影從地下升起,一黑一白,手持哭喪棒和鎖魂鏈。
“城隍座下陰差,奉令前來。”聲音空洞,卻讓三怪顫抖。
原來李文軒之前請的陰差,此時方至。
黑白陰差加入戰團,局勢逆轉。鴨怪最先被鎖鏈捆住,化作一隻乾癟鴨屍;豬怪被哭喪棒擊中天靈,慘叫著現出原形,竟是隻渾身潰爛的野豬;紅衣女最頑固,拚死掙紮,最後被青蟒纏住,陰差一鏈穿心,她淒厲長嘯,化為一件破爛紅嫁衣飄落。
張明遠趁機將三張祖傳符籙貼在三個妖物本體上,唸咒焚之。火焰呈青、白、赤三色,將妖物燒為灰燼。
風停雷息,月出雲開。
青蟒虛影對李文軒點頭,消散空中。黑白陰差拱手:“妖物已除,我等覆命去了。”說罷沉入地下。
七叔公累得坐倒在地,劉大勇手中銅鑼已裂。張明遠麵色蒼白,但眼中欣慰:“總算不負祖輩囑托。”
李文軒拾起地上紅嫁衣,入手冰涼刺骨,正欲扔掉,張明遠卻說:“留著吧,此物雖邪,卻是紅衣女本體,好生封印,或可警示後人。”
三日後,劉順子病癒,村裡再無異事。李文軒將紅嫁衣封於壇中,深埋後山,並立碑警示。
張明遠臨彆前,將祖傳的一本《鎮妖錄》抄本贈予李文軒:“世間妖邪不止這三怪,道友雖非道門中人,卻有慧根正氣,此書或有用處。”
多年後,李文軒成了十裡八鄉有名的“李先生”,專解各種怪事異聞。有人問他當年之事真偽,他總是笑而不答,隻指著堂上一幅畫:畫中一條青蟒盤於鬆上,下有三人佈陣,遠處隱約有黑白身影。
至於那三怪是否真的徹底消失,冇人說得清。隻是每到七月半,李家村的老人還是會叮囑孩童:莫近枯井,莫夜行,雨夜見紅衣女子問路,切莫回頭應聲。
而那件紅嫁衣,至今還埋在後山某處,等待下一個有緣人——或是下一個掘墓人。
村口老槐樹去年雷雨夜被劈倒,樹心竟有黑色空洞,似有動物巢穴痕跡。挖樹的王三爺說,他在樹根下挖出些碎骨,像是什麼小動物的,又不太像。
這些事,都成了李家村茶餘飯後的談資,真真假假,誰又說得清呢?隻有村口那口枯井,至今無人敢用青石封上——怕堵了井,也堵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歸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