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二十九年,關外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。屯子不大,卻出了件怪事——縣裡收上來的三千兩稅銀,在運往省城的半道上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飛了!
押銀的是縣衙賬房劉先生,五十多歲,為人謹慎。那日他帶著四個衙役、三輛騾車,清晨從縣城出發。按說晌午就能到八十裡外的驛館歇腳,可走著走著,劉先生就覺得不對勁——這路越走越陌生,兩旁老林子密密匝匝,天色也暗得邪乎。
“劉先生,咱是不是走岔道了?”一個衙役撓頭問。
劉先生正要答話,忽然一陣怪風颳過,捲起滿地落葉。風停時,三輛騾車上的銀箱竟齊刷刷開了鎖,裡頭空空如也!
“銀、銀子呢?!”眾人大駭,四下尋找,卻見地上留著一張黃紙,上頭用硃砂寫著八個大字:“貪官汙吏,錢財充公”。
劉先生腿一軟,癱坐在地。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!縣太爺張扒皮是出了名的貪官,這些年橫征暴斂,這三千兩稅銀裡倒有兩千是他額外加征的“剿匪捐”。如今銀子丟了,張扒皮豈能善罷甘休?
果然,回到縣衙稟報後,張扒皮拍案大怒,限劉先生十日內追回銀子,否則滿門抄斬。劉先生的老伴哭得昏死過去,三個兒子跪地求饒也無濟於事。
“老爺,那黃紙上寫著‘貪官汙吏’……”劉先生戰戰兢兢提醒。
張扒皮眼珠一轉,壓低聲音:“這事透著邪性。聽城南趙瞎子說,近來長白山裡出了位‘狐仙判官’,專管人間不平事。你去找趙瞎子問問,或許有條活路。”
劉先生如抓救命稻草,連夜趕往城南破廟。趙瞎子其實不瞎,隻因常年閉目算命得了這綽號。他聽了來龍去脈,沉吟良久:“劉先生,你為人還算正直,這次是受了牽連。我指你條明路——明日寅時三刻,從城東老槐樹下往北走,見著三隻白狐引路,便跟著去。記住,不管看到什麼,莫問莫言,一切自有分曉。”
次日天未亮,劉先生依言來到老槐樹下。正疑惑間,忽見草叢中竄出三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眼珠子像紅寶石似的,回頭看了他一眼,便往北而去。劉先生忙跟上。
這一走就是兩個時辰,直入深山老林。霧氣漸濃,三隻白狐忽然在一處峭壁前停下,最前麵那隻用爪子拍了拍石壁,那石壁竟緩緩移開,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劉先生硬著頭皮進去,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鎮!青石板路,飛簷鬥拱,街市上人來人往,仔細看卻都不是凡夫:有長著尾巴的書生與人對弈,有耳尖毛茸的婦人在叫賣仙草,還有幾個孩童在踢毽子,那毽子分明是團狐火!
三隻白狐引他來到鎮中央一座府邸,門匾上寫著“狐仙堂”三個鎏金大字。進了正堂,隻見一位白鬚老者端坐上位,身穿赭色長袍,頭戴玉冠,手持玉如意。兩旁站著十餘位身著各色衣袍的男女,個個氣度不凡。
“劉先生請坐。”老者開口,聲音如鐘鳴,“老夫乃長白山狐仙堂主,受上方敕命,監察此地三百裡人間事。你丟失的稅銀,確是我派人取走的。”
劉先生慌忙跪下:“仙長開恩!那銀子若找不回,小人一家性命難保啊!”
堂主示意他起身:“張扒皮為官五載,貪贓枉法,草菅人命,累計貪銀三萬七千兩。更可恨的是,三年前他為霸占李姓農戶的十畝水田,誣陷其子通匪,將其活活打死在獄中。如此惡官,天理難容!”
說著,堂主拍了拍手,兩名狐仙押上一人。劉先生定睛一看,竟是張扒皮!隻是他目光呆滯,像在做夢。
“這是他的生魂。”堂主道,“今日狐仙堂開審,劉先生可作個見證。”
堂上頓時肅穆。一位綠袍判官展開卷宗,朗聲念起張扒皮的罪狀:強占民田七起,受賄十八樁,冤獄五條人命,苛捐雜稅二十一項……每念一樁,就有苦主魂魄上堂哭訴。有個老漢抱著血衣,正是被張扒皮打死的李姓農戶之父。
張扒皮的生魂開始發抖,跪地求饒。堂主冷聲道:“按狐仙堂律,當削你陽壽二十年,家產充公,用於補償苦主、修橋鋪路。至於那三千兩稅銀,其中兩千兩贓款已入庫,另外一千兩正當稅款,三日後自會出現在縣衙庫房。”
說罷,堂主一揮手,張扒皮的生魂慘叫著消散了。
劉先生看得心驚膽戰。堂主又轉向他:“劉先生,你雖在張扒皮手下做事,卻未同流合汙,幾次暗中賙濟窮苦百姓。狐仙堂都記著呢。回去後,將有新知縣到任,你可將今日所見稟報,助他整頓縣治。至於你家安危,不必擔憂。”
三隻白狐又引劉先生出山。回到家中,已是深夜。老伴說,白日裡有個白衣書生送來一包銀子,說是劉先生多年前借出的舊賬。打開一看,正好是一百兩,夠全家遷往他鄉。
三日後,縣衙庫房果然出現一千兩官銀。同日,張扒皮在府中暴斃,死時渾身青紫,像是被活活嚇死的。新任知縣到任後,劉先生將山中奇遇和盤托出。新知縣是個清官,依言用張扒皮的家產補償苦主,減免賦稅,縣裡風氣為之一新。
故事還冇完。三年後的一個雪夜,劉先生已在新地方開了間小茶館。打烊時,一位白鬚老者踱步進來,要了壺茉莉香片。
“老人家,這麼晚還趕路?”劉先生遞上熱茶。
老者微笑:“故地重遊罷了。劉先生,這幾年可好?”
劉先生覺得老者眼熟,猛然想起——這不正是那位狐仙堂主嗎!慌忙要拜,卻被老者扶住:“不必多禮。今日來,是有件事托付。”
原來,長白山一帶近來出了個“黃大仙幫”,實則是些不成器的小妖,冒充保家仙騙取香火,還作弄百姓。狐仙堂不便直接插手,需一位人間正直之人協助。
“城南有戶姓王的人家,近來被黃大仙纏上。你去給他家帶句話:‘真仙不貪供,假仙難長久。若要家宅寧,香火供狐堂。’”
劉先生記下了。次日找到王家,果然聽說他家被“黃大仙”鬨得雞犬不寧——半夜鍋碗亂響,白日雞鴨失蹤,還索要三牲供奉。王家主事的王老漢愁眉不展。
劉先生轉述了那句話。王老漢將信將疑,但實在無法,隻好撤了黃大仙的牌位,改供狐仙堂。當夜,王家屋後傳來一陣廝打聲和尖嘯。天明後,王家人在後院發現幾撮黃毛和血跡,此後家中再無怪事。
訊息傳開,附近幾個村子都改供狐仙堂。說來也奇,那些真心供奉的人家,雖說不上大富大貴,卻是家宅平安,小災小病也少了許多。也有不信邪的,繼續供黃大仙,結果不是牲口得瘟就是田裡歉收,最後不得不改換門庭。
劉先生的茶館漸漸成了個小小的“訊息站”——東村趙寡婦說她夢見狐仙指點找到了走丟的羊羔;西屯孫鐵匠說他打鐵時總有個白影在旁觀看,後來手藝突飛猛進;就連新任知縣有疑難案件時,也會微服來茶館坐坐,說來奇怪,往往聽著茶客閒談就能豁然開朗。
這年冬至,長白山大雪封山。劉先生正要關門,忽然三隻白狐銜著一卷畫軸放在門前。展開一看,是一幅《狐仙巡山圖》:月光下,數十位狐仙各執法器,巡行在山林村落之間,保一方安寧。圖角有一行小字:“人心正,則仙緣近;世道清,則妖魅遠。”
劉先生將畫裝裱起來,掛在茶館正堂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來喝茶的人更多了,就連過路的行商旅客,也要專程來喝碗茶、看看畫。有人問起畫中故事,劉先生總是沏上好茶,緩緩道來:
“這世上啊,有些事說不清道不明。你說冇有吧,偏偏有許多人親眼見過;你說有吧,又抓不著摸不到。但有一點是實在的——做人要堂堂正正,做官要清清白白。舉頭三尺有神明,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……”
茶館外的老槐樹上,幾團狐火在夜色中輕輕跳躍,像是點頭稱是。遠處長白山在月光下沉默矗立,彷彿真的藏著另一個世界,靜靜注視著人間的一切。
至於那狐仙堂,後來再冇人找到過入口。隻是長白山一帶,至今還流傳著一句話:“真有事,找狐仙;心不誠,莫進門。”而那幅《狐仙巡山圖》,在劉家代代相傳,每到月圓之夜,畫中狐仙的眼睛似乎總會微微發光。
不過這都是後話了。說書人一拍驚堂木:“正所謂:人間善惡終有報,狐仙判官不虛傳。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!”
茶館裡響起一片喝彩聲。爐火正旺,茶香四溢,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