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東嶗山腳下,有個清泉村。村北有片野山,山裡樹木繁茂,奇花異草遍地,村裡人都管那兒叫“百花嶺”。
百花嶺深處,早年有座廢棄的藥王廟,廟前生著兩株奇花——一株白牡丹,花大如盤,潔白似雪;一株紅芍藥,豔如朝霞,香氣襲人。這兩株花不知長了多少年,村裡最老的老人說,他爺爺的爺爺小時候就見它們在那兒了。
村裡有個叫黃三郎的采藥人,三十出頭,為人老實本分。因父母早亡,家境貧寒,至今未娶。他常在百花嶺采藥,累了就在藥王廟歇腳,對那兩株花格外愛護,常從山泉汲水澆灌。
這年清明,黃三郎采藥歸來,見牡丹含苞欲放,煞是可愛,便坐在花前歇息。不知不覺竟睡著了。
朦朧間,他看見一位白衣女子從牡丹花中飄然而出,生得冰肌玉骨,容貌絕麗。女子身後又跟著一位紅衣女子,略年長些,端莊秀麗。白衣女子朝他盈盈一拜:“妾身香玉,這是姐姐絳雪。蒙君多年照料,特來相謝。”
黃三郎又驚又喜,知是遇上了花仙,忙起身還禮。三人便在月下品茗談詩,甚是投緣。香玉溫婉可人,絳雪沉穩大方,黃三郎隻覺如沐春風,不覺東方既白。
臨彆時,香玉低聲道:“君若思念,每至月圓之夜,可來此相會。隻是切記,此事不可為外人道。”言罷,二女化作輕煙,冇入花中。
自此,黃三郎每月十五必往百花嶺,與二女相會。他得知香玉原是藥王座前牡丹修煉成仙,絳雪則是芍藥所化,二人相伴已有三百年。黃三郎與香玉情愫日深,私定終身;絳雪則如長姐般照拂二人。
誰知好景不長。村裡有個叫趙扒皮的財主,五十多歲,貪財好色。這年夏天,他帶家仆遊山,偶見那株白牡丹,驚為仙品,便命人連根挖起,要移栽到自家花園。
黃三郎得知後飛奔而去,卻已遲了一步。隻見牡丹被挖處,土坑深陷,殘根斷須,地上似有淚痕。他悲痛欲絕,伏地大哭。
當夜,黃三郎夢見香玉滿麵淚痕而來:“妾身被強人移走,元氣大傷,恐不久人世。望君保重,勿以妾為念。”黃三郎驚醒,淚濕枕巾。
次日,他前往趙家打探,見牡丹被栽在花園中,雖精心照料,卻日漸枯萎。黃三郎心如刀割,卻無可奈何。
自香玉被移走後,黃三郎茶飯不思,日漸消瘦。這夜月圓,他獨坐藥王廟前,對月長歎。忽聞幽香撲鼻,轉頭見絳雪立於身後,麵帶悲慼。
“香玉妹妹命在旦夕,我亦心碎。”絳雪歎道,“但君若真心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黃三郎忙問何法。絳雪道:“草木之精,最重本源。趙家花園土肥水足,卻非故土。君可每夜子時,取百花嶺清泉,混合故土,悄悄澆灌。七七四十九日後,或可留住一線生機。隻是此法極耗心神,君需每夜徒步往返二十裡,風雨無阻。”
黃三郎毫不猶豫:“莫說四十九日,便是四百九十日,我也心甘!”
自此,黃三郎每夜子時提一罐泉水,悄悄翻牆入趙家花園,細心澆灌那株牡丹。為掩人耳目,他常扮作夜行商人,有時遇雨則渾身濕透,有時遇犬則狼狽逃竄。不到一月,人已憔悴不堪。
這夜,黃三郎澆花時被趙家護院發現,扭送到趙扒皮麵前。趙扒皮厲聲喝問,黃三郎隻得實情相告,哀求讓他繼續照料牡丹。
趙扒皮眼珠一轉,冷笑道:“原來這花真是仙品。你若能救活它,我倒可以賞你些銀兩。若救不活,你夜闖民宅,須送官究辦!”
黃三郎咬牙答應。回家後憂思更重,竟一病不起。
卻說村中有個姓孫的老中醫,醫術高明,心地善良。這日來為黃三郎診病,見他脈象虛弱,似是心病,便細細詢問。黃三郎起初不肯說,孫大夫歎道:“你可是為那株牡丹?”
黃三郎大驚。孫大夫低聲道:“我年輕時也曾遇過一樁奇事。你且說來,或許我能相助。”
黃三郎見孫大夫眼神誠懇,便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。孫大夫聽罷,捋須沉思良久,方道:“草木成精,最重地氣。趙家花園雖好,卻缺了百花嶺的靈氣。我有一法,或可一試。”
原來孫大夫年輕時曾遇一雲遊道士,學得一套“移靈續命”之法,可將草木靈氣暫時封存,再移回故土重生。隻是此法需在月晦之夜進行,且施法者會折損陽壽。
黃三郎聞言,掙紮起身要跪謝,被孫大夫扶住:“我行醫一生,救人無數,今日救一花仙,也是緣分。你且養好身子,三日後月晦,我們便行動。”
三日後深夜,月黑風高。孫大夫帶著黃三郎悄悄來到趙家花園。老人取出七盞油燈,按北鬥方位擺好,又拿出硃砂畫符。隻見他口中唸唸有詞,手指掐訣,那牡丹竟微微發光。
突然,趙扒皮帶人衝入院中,原來他早疑心黃三郎,暗中派人監視。見孫大夫施法,以為是什麼妖術,便帶家丁來捉人。
孫大夫不慌不忙,取出一把藥粉撒向空中,頓時花香四溢,眾人隻覺頭暈目眩,紛紛倒地。老人對黃三郎道:“快取花根,速回百花嶺!”
黃三郎小心挖出牡丹殘根,與孫大夫飛奔回山。至藥王廟前原處,按孫大夫指點將牡丹重新栽下。孫大夫又取出一瓶藥水澆灌,那殘根竟微微顫動,生出些許新芽。
孫大夫麵色蒼白,搖搖欲墜:“我已用‘回春術’護住它一縷精魂,但要重生,還需一物。”
“何物?”黃三郎急問。
“真心人之血,每日一滴,澆灌四十九日。但此人會因此折壽十年。”孫大夫看著黃三郎,“你可願意?”
黃三郎毫不猶豫,咬破手指,將血滴在牡丹根上:“莫說十年,便是以命相換,我也情願!”
孫大夫長歎一聲,飄然而去,臨走前道:“好自為之,四十九日後再來。”
自此,黃三郎每日破曉時分,便到牡丹前滴血澆灌。說來也怪,那牡丹竟一日日恢複生機,到第四十九日,已生出新枝嫩葉。
這天夜裡,黃三郎夢見香玉款款而來,麵容雖憔悴,眼中卻有光彩:“蒙君以血相救,妾身已保住精魂。隻是若要重新化形,還需三年滋養。這期間,望君常來相伴。”
黃三郎大喜,醒來後見牡丹枝頭竟結出一小花苞,雖小卻生機勃勃。
轉眼三年將過。這期間,黃三郎依舊每日上山照料牡丹,與絳雪相伴談天。絳雪常勸他覓一良配,黃三郎隻是搖頭:“吾心已許香玉,此生不渝。”
村中人都道黃三郎瘋了,整日對花說話。隻有孫大夫偶爾來看他,每次都點頭微笑:“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。”
第三年穀雨時節,牡丹終於盛開。這夜月圓,黃三郎如常來到花前,忽見白光一閃,香玉俏生生立於麵前,與三年前一般無二。
兩人相擁而泣,訴不儘離彆之苦。絳雪也從芍藥中現身,笑道:“苦儘甘來,終成眷屬。”
自此,香玉便常化為人形,與黃三郎相會。她精通藥理,常助黃三郎辨識草藥,教他配製良方。黃三郎的醫術日益精進,為村民治病,分文不取,名聲漸起。
一年後,黃三郎與香玉在藥王廟簡單成親,隻有孫大夫和幾位知交好友見證。婚後,夫妻恩愛,相敬如賓。
卻說趙扒皮自那夜被孫大夫藥倒後,一病不起,請遍名醫無效。這日聽說黃三郎醫術高明,便厚著臉皮來求醫。
香玉得知後,對黃三郎道:“此人雖可惡,但罪不至死。我有一方可治他病,隻是需他答應三件事。”
黃三郎依言前往趙家。趙扒皮已骨瘦如柴,見黃三郎不計前嫌來醫治,羞愧難當。黃三郎道:“治病可以,但需應我三件事:一是將百花嶺地契還於村民;二是開倉濟貧;三是今後多行善事。”
趙扒皮為保性命,一一答應。服了黃三郎的藥後,果然日漸好轉。愈後他果然踐諾,將百花嶺劃爲公山,開倉放糧,從此改過自新。
又過數年,黃三郎與香玉在村中開了一間藥鋪,名“回春堂”,治病救人,惠澤鄉裡。奇怪的是,黃三郎雖年過四十,容貌卻如三十許人;香玉更是十年如一日,不見衰老。
這年中秋,孫大夫突然來訪,對二人道:“我大限將至,特來告彆。黃三郎,你可知為何你青春常駐?”
黃三郎搖頭。孫大夫笑道:“香玉每日以花露為你調養,你自然不同凡人。你夫妻二人廣積陰德,必得善果。我走後,這醫書留給你們,望繼續濟世救人。”
三日後,孫大夫無疾而終。送葬那日,百花嶺百花齊放,異香三日不散。
黃三郎與香玉相伴五十餘載,始終恩愛如初。村民常見黃昏時分,一對白髮夫婦攜手漫步百花嶺,一個提水,一個澆花,身旁總跟著一位紅衣女子,三人說笑,其樂融融。
黃三郎八十壽辰那日,忽對兒孫道:“我大限將至,死後莫悲,將我葬於藥王廟前牡丹旁。”
三日後,黃三郎安詳離世。下葬那日,村民驚訝地發現,那株白牡丹竟一夜之間凋零,花瓣落滿墳頭。而旁邊的紅芍藥,也同時枯萎。
從此,百花嶺的藥王廟前,再冇有那兩株奇花。隻是每逢月圓之夜,有晚歸的采藥人說,曾見一對白衣夫婦與一紅衣女子在花叢中漫步,笑語盈盈,走近卻不見人影。
村中老人說,那是黃三郎與他的花仙妻子香玉、義姐絳雪,已得道成仙,永駐百花嶺了。
而“回春堂”藥鋪,由黃家子孫代代相傳,懸壺濟世,至今仍在清泉村開著。藥鋪後院,總種著一株牡丹一株芍藥,年年盛開,香飄十裡。
有人說,那是香玉和絳雪留在人間的分身,繼續守護著這片土地和她們的緣分。
這故事在清泉村代代相傳,教導後人:草木有情,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;但行善事,莫問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