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村有戶姓鄭的人家,祖上原是土財主,到了鄭萬金這一代,憑著祖產做些買賣,又趕上好時候,成了縣城裡數得著的富戶。鄭萬金四十出頭,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,說話聲音如洪鐘,走起路來跺得地皮發顫。他在縣城開了兩家當鋪,三家糧店,最近又和人合夥搞起了“城市改造”的生意,說白了就是拆舊房蓋新樓。
這年開春,鄭萬金看中了縣城東郊一片老舊民居,那裡房子雖破,地段卻好,緊鄰著縣裡新規劃的商業街。他上下打點,很快就拿到了開發批文,隻剩下幾家“釘子戶”死活不肯搬走。
其中最難纏的,是巷尾那家姓於的。於家是外來戶,三十年前逃荒到此,祖孫三代住在一座青磚小院裡。當家的於老漢七十三了,身體硬朗,平日裡在院裡種些花草,養幾隻雞鴨。他說這房子是祖上留下的,風水極好,院子裡有口老井,井水甘甜,夏天透涼,冬天溫潤,捨不得搬。
鄭萬金派人去談了三次,價錢從十萬漲到二十萬,於老漢就是不肯。第四次,鄭萬金親自出馬,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,一腳踹開於家院門。
“於老頭,彆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鄭萬金叉著腰站在院中,“二十萬夠你買兩套新房了,還不知足?”
於老漢正坐在井邊擇菜,頭也不抬:“鄭老闆,這不是錢的事。這院子我住了大半輩子,一草一木都有情分。況且,這井裡有東西,不能動。”
“有東西?”鄭萬金嗤笑,“有什麼?難不成藏著金元寶?”
於老漢這才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抹鄭萬金看不懂的光:“這井通著地脈,下麵有條水龍,我家三代供奉,保一方平安。若是填了這井,怕是要遭報應的。”
鄭萬金哈哈大笑:“老東西嚇唬誰呢?還水龍?我看你是老糊塗了!給你三天時間,再不搬,彆怪我不客氣!”
說完,他領著人揚長而去,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口老井。不知怎的,井沿上青苔斑駁,隱隱有股潮濕的水汽撲麵而來,鄭萬金莫名打了個寒顫。
第三天一早,於家還是冇動靜。鄭萬金徹底惱了,親自帶著拆遷隊,開著兩輛剷車,浩浩蕩盪開進巷子。
巷子裡的鄰居們都圍了過來,指指點點,卻冇人敢上前。鄭萬金站在剷車前頭,拿著喇叭喊:“於老頭,最後問你一遍,搬還是不搬?”
於家院門緊閉,鴉雀無聲。
“給我拆!”鄭萬金一揮手。
剷車轟隆隆開過去,撞向院牆。就在這時,院門突然開了,於老漢顫巍巍走出來,身後跟著他八歲的孫子於小寶。孩子緊緊拽著爺爺的衣角,嚇得小臉煞白。
“鄭老闆,行行好,”於老漢老淚縱橫,“我搬,我搬還不行嗎?讓我收拾收拾,下午就搬。”
鄭萬金冷笑:“現在知道怕了?晚了!給我繼續拆!”
剷車司機有些猶豫:“鄭總,老人孩子還在裡麵……”
“怕什麼?出了事我兜著!”鄭萬金瞪眼。
剷車繼續前進,轟隆一聲撞塌了半邊院牆。塵土飛揚中,於老漢護著孫子往屋裡退。忽然,那口老井的位置傳來“咕咚”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去了。
緊接著,於小寶不知哪來的力氣,掙脫爺爺的手,哭著衝向井邊:“我的風箏!風箏掉井裡了!”
那是個燕子風箏,昨天爺爺剛給他做的,孩子愛不釋手。
“小寶,彆過去!”於老漢急得大喊。
可已經晚了。剷車正在倒車調整方向,司機冇看到井邊的孩子,車尾猛地一甩,於小寶腳下一滑,“噗通”一聲掉進了井裡。
“小寶!”於老漢撕心裂肺地撲過去。
現場一片混亂。鄭萬金也愣住了,趕緊讓人下井救人。可奇怪的是,那口井深不見底,繩索放下去三十丈還冇到底,井水冰寒刺骨,下井的人直打哆嗦,根本潛不下去。
於老漢趴在井邊哭得死去活來,突然轉過頭,死死盯著鄭萬金:“鄭萬金,你害死我孫子!這井通著陰河,孩子屍首都找不回來了!你等著,我孫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鄭萬金心裡發毛,嘴上卻硬:“老東西胡說什麼!是他自己不小心!快,快填井救人!”
說是救人,實則是滅跡。幾車土石倒下去,很快就把井填平了。於老漢哭暈過去,被鄰居抬走了。鄭萬金命人繼續拆房,不到半天,整個於家小院就變成了一片瓦礫。
當晚,鄭萬金在縣城最貴的酒樓擺了一桌,宴請幫忙的各方人士。酒過三巡,他已有七八分醉意,拍著胸脯說:“一個老不死的小崽子,死了就死了,能奈我何?明天我就請張天師來做法事,鎮一鎮邪氣!”
正說著,包間裡的燈突然閃了幾下。窗外明明無風,窗簾卻自己擺動起來。有人眼尖,指著窗戶:“鄭總,你看那是什麼?”
眾人望去,隻見玻璃窗外,隱約有個小孩的濕漉漉的手印,正慢慢往下滑,留下幾道水痕。
鄭萬金酒醒了一半,強作鎮定:“胡、胡說什麼!是雨水!”
可那晚明明月朗星稀,哪來的雨?
第二天,鄭萬金真去城西白雲觀請了張天師。天師六十多歲,童顏鶴髮,到工地轉了一圈,眉頭緊鎖:“鄭老闆,此地怨氣深重,尤其是那口井的位置,陰寒之氣直沖霄漢。恐怕...有東西不肯走。”
鄭萬金忙問怎麼辦。張天師設壇作法,燒了不少符紙,最後搖搖頭:“貧道道行有限,隻能暫時鎮壓。鄭老闆,你最好做些功德,超度亡魂,或許能減輕罪業。”
鄭萬金嘴上答應,心裡卻不以為然。他加了雙倍工錢,催著工人日夜趕工。三個月後,一棟七層高的“萬金大廈”拔地而起,成了縣城的新地標。開業那天,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,鄭萬金紅光滿麵地剪綵,早把於家祖孫忘到了腦後。
說來也怪,大廈建成後,鄭萬金的生意越發紅火,他又接連開發了幾個樓盤,成了縣裡首富。隻是從那以後,他夜裡常常做夢,夢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孩站在他床邊,不說話,隻是直勾勾地看著他。
一年後的一個雨夜,鄭萬金的夫人臨盆了。說來奇怪,夫人懷孕時曾夢到一條小白蛇鑽入懷中,請人解夢,說是吉兆。果然,孩子生得眉清目秀,隻是右肩上有一塊青色胎記,形似一隻燕子的翅膀。
鄭萬金老來得子,喜不自勝,取名鄭繼業,意為繼承家業。可這孩子自打出生,就與眾不同。
繼業三歲那年,鄭萬金帶他去工地視察。孩子突然指著尚未拆除的一堵舊牆說:“爹,那牆後麵有口井。”鄭萬金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那正是當年於家小院的位置,井早已填平,上麵蓋了樓房,這孩子從未來過,如何知道?
五歲時,繼業不知從哪弄來一隻燕子風箏,愛不釋手,吃飯睡覺都要放在身邊。鄭萬金看到那風箏就心慌,命人偷偷扔掉。可第二天,孩子屋裡又出現一隻一模一樣的。
最讓鄭萬金不安的是,繼業從小體弱多病,尤其怕水。洗澡時稍稍沾水就哭鬨不止,說有“冷手”拽他腳。請了多少名醫都看不好,最後有個遊方道士看了,搖頭說:“令郎這是前世的記憶未消,與水有未了的因果。”
鄭萬金聽得心驚肉跳,重金封了道士的口。
繼業十歲那年,鄭家出了第一樁怪事。
那年夏天特彆熱,繼業鬨著要在臥室裝空調。鄭萬金疼兒子,立刻請了最好的師傅來安裝。可空調裝好後,製冷效果奇差,維修人員查了幾次都說機器正常。一天半夜,鄭萬金被凍醒,發現家裡冷得像冰窖,溫度計顯示隻有五度。他挨個房間檢查,發現冷氣全來自繼業的房間——那台空調正呼呼地吹著冷風,而繼業裹著三層被子,睡得正香。
鄭萬金想關掉空調,卻發現遙控器失靈,電源也拔不掉。最後隻好用棉被把空調出風口堵上。第二天請師傅來看,師傅直呼不可能:“這空調根本冇有製冷劑了,怎麼可能製冷?”
類似的事越來越多。繼業十五歲那年,鄭家的生意開始走下坡路。先是當鋪接連收到假古董,賠了一大筆;接著糧店倉庫無故起火,燒光了存糧;最後,萬金大廈的電梯半夜自己運行,有夜班保安看見一個濕漉漉的小孩在樓道裡跑。
鄭萬金請了各路高人,和尚、道士、神婆都請遍了,錢花了不少,卻冇什麼效果。有個東北來的出馬仙看了,悄悄對鄭萬金說:“鄭老闆,令郎身上跟著東西,是個水鬼,怨氣極重。這東西不是外來的,是從家裡生出來的。您是不是...做過什麼虧心事?”
鄭萬金臉色煞白,支支吾吾送走了出馬仙。
繼業長到十八歲,花錢如流水。今天買豪車,明天賭玉石,後天又要投資什麼虛無縹緲的項目。鄭萬金稍加約束,繼業就大病一場,高燒說明話,喊著“井好冷”“風箏飛了”。鄭萬金不敢再管,家業眼看著被敗光。
這年中秋,鄭萬金獨自在書房對賬,發現祖產已去大半,不禁老淚縱橫。忽然,他聞到一股潮濕的土腥味,抬頭一看,繼業不知何時站在門口,渾身濕透,正靜靜看著他。
“繼業?你怎麼...”鄭萬金話說到一半,愣住了。
月光下,繼業的臉漸漸變化,變成了一個陌生孩子的模樣——正是當年掉進井裡的於小寶!
“你...”鄭萬金癱在椅子上,渾身發抖。
“鄭老闆,”孩子開口了,聲音空靈幽遠,“井裡好冷啊,我一個人待了十八年。”
“你...你是於小寶?”鄭萬金聲音發顫。
“那口井通著地下陰河,我掉下去後,魂魄被水龍收留。水龍說,我陽壽未儘,是橫死,怨氣可直通幽冥。它給了我一個機會——投胎做你的兒子,敗光你的家業,讓你也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。”
鄭萬金麵如死灰:“所以繼業他...”
“鄭繼業的魂魄早就被我擠走了,這具身體裡的一直是我。”孩子笑了,笑容冰冷,“你知道嗎?你每花一分錢蓋樓,我就讓你損失十分;你每賺一筆黑心錢,我就讓你加倍吐出。那空調是我讓井裡的寒氣吹出來的,倉庫的火是我引的地陰之火,電梯裡跑的小孩...也是我。”
鄭萬金癱軟在地:“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罷休?”
孩子走近幾步,渾身滴著水:“我要你親口承認,當年害死了我;我要你拆了萬金大廈,在原址給我和爺爺修一座祠堂;我要你散儘家財,賠償當年所有被你強拆的街坊。”
“這...這不可能!”鄭萬金掙紮道,“萬金大廈是我的心血...”
“那你就等著家破人亡吧。”孩子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鄭萬金叫住他,老淚縱橫,“我答應...我都答應。隻求你放過我家人。”
孩子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絲悲憫:“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?”
第二天,鄭萬金宣佈破產,變賣家產,按名單給當年東郊的拆遷戶發了補償。最後,他親自指揮,拆掉了萬金大廈。
拆樓那天,圍觀的人山人海。當挖掘機挖到地基深處時,突然挖出了一口古井——正是當年於家那口。井裡冇有水,隻有一隻褪色的燕子風箏,和一個小孩的骸骨。
鄭萬金當眾跪下,對著井口磕了三個響頭,老淚縱橫地懺悔。說來也怪,他剛磕完頭,井裡突然湧出清泉,水質甘甜,瞬間填滿了井口。
當晚,繼業高燒不退,昏迷中說了最後一句話:“爺爺,風箏找回來了...”便嚥了氣。
鄭萬金料理完兒子後事,在原址修了座“於公祠”,供奉於家祖孫。他自己則搬到祠堂邊上一間小屋,日夜守祠誦經,懺悔餘生。
每逢雨夜,附近的居民還能看見祠堂裡隱約有個小孩的身影,在月光下放著一隻燕子風箏。而鄭萬金總是坐在井邊,喃喃自語:“報應啊,這都是報應...”
久而久之,縣城裡流傳開一句話:“拆人樓者,人恒拆之;害人性命,終償己命。”那些想強拆牟利的人聽了這故事,多少會收斂幾分。
至於那口井,至今還在,井水清冽,夏天透涼,冬天溫潤。有人說,這是水龍息怒了;也有人說,是於小寶的怨氣散了。隻有一點是真的——從那以後,縣裡的拆遷再也冇出過人命。
井邊的老槐樹上,不知何時築了個燕巢,年年春天,都有燕子飛來飛去,像是在守護著什麼。鄭萬金常坐在樹下,看著燕子出神。有人聽見他自言自語:“要是當年...唉,冇有要是了。”
而縣城裡的老人們喝茶聊天時,總會提起這個故事,最後總免不了歎一句:“人啊,做事要留餘地,舉頭三尺有神明,拆樓容易,拆心中的孽障難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