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民國十年間,長江沿岸的宜昌府有個叫慕蟾宮的年輕人。他爹慕龍生是當地船幫裡掌舵的老把式,自小就把兒子帶在身邊跑船。蟾宮這孩子打小在水裡泡大,彆的本事冇有,就愛在江上吟詩作對,船幫裡的人都笑他:“慕家這小子,早晚要當個水裡的酸書生。”
這年秋天,船幫接了筆大生意,要從宜昌運茶葉到漢口。慕龍生掌舵的是條大木船“順風號”,載著三百擔茶葉順江而下。船過三峽時,天色已晚,便在巫峽一處平緩的水灣下錨歇息。
當夜月明如晝,蟾宮睡不著,獨自坐在船頭,望著江心粼粼波光,不由得吟起詩來:“月下飛天鏡,雲生結海樓...”正吟到興頭上,忽聽得水中似有應和之聲。蟾宮一驚,探頭細看,隻見月影下,一尾銀白色的鯉魚正繞船遊動,月光照在魚鱗上,竟泛出珍珠般的光澤。
“怪了,這鯉魚怎的像是聽懂了詩?”蟾宮喃喃自語。
誰知那鯉魚竟真的在水中點了三下頭,隨後潛入深處不見了。蟾宮隻當是自己眼花,也冇在意,回艙睡了。
第二天夜裡,船泊在秭歸碼頭。蟾宮在船尾溫習詩書,忽然聽見岸上有女子輕聲吟道:“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...”聲音清越,如珠玉落盤。蟾宮循聲望去,見月光下站著個白衣女子,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麵容清麗得不似凡人。
女子自稱姓白,名秋練,說是隨家人遷居至此,喜愛江上夜色,故來岸邊散步。兩人談起詩詞,竟是出奇地投緣。秋練對曆代詩詞瞭如指掌,尤其愛杜甫、李白的詩,蟾宮每背一首,她便能接出下句,還能說出詩中典故。
如此三夜,每到泊船時分,秋練必來岸邊與蟾宮相會。船幫裡的人漸漸都知道了,有人打趣蟾宮走了桃花運,也有人暗暗嘀咕:這荒郊野外的,哪來這麼個天仙似的姑娘?
慕龍生聽說後,把兒子叫到跟前:“兒啊,咱們跑船的有句老話,‘江上遇美人,不是精就是怪’。這女子來曆不明,你還是少來往為好。”
蟾宮嘴上答應,心裡卻放不下。第四夜,他悄悄上岸,等了一個多時辰,秋練卻冇來。蟾宮心中悵然,正要回船,忽聽身後有人輕歎:“慕郎,我本不該再來見你的。”
回頭一看,正是秋練,隻是麵色蒼白,眼中含淚。她道出實情:原來她並非凡人,乃是長江中修行三百年的白鯉仙。那夜聽蟾宮吟詩,心生愛慕,這才化為人形前來相會。
“我本不敢泄露身份,可我娘昨日算出我情劫將至,將我禁在洞府。我是偷跑出來的,隻能再見你這一麵了。”秋練淚如雨下。
蟾宮聽得目瞪口呆,卻無半點懼意,反而握住秋練的手:“你是仙是妖我都不怕,隻求你莫要離開。”
秋練搖頭:“人仙殊途,這是天條。除非...除非你能求得長江龍君恩準。”
“龍君?真有龍君?”蟾宮問。
“長江龍君掌管千裡水域,我們水族都歸他管。龍君最敬讀書人,你若能以才情感動他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秋練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枚白玉佩,“這玉佩你收好,若遇危難,對著它喊我三聲,我縱在千裡之外也能感知。三日後,我在瞿塘峽口的白帝城下等你,若你求得龍君恩準,我們便再續前緣;若不得...那便是你我緣儘了。”
說罷,秋練縱身躍入江中,化作一尾白鯉,轉瞬不見。
蟾宮握著尚有溫熱的玉佩,怔怔立了半晌。回船後,他將事情原委告訴了父親。慕龍生聽罷,抽了一袋旱菸,緩緩道:“這事蹊蹺。不過跑船幾十年,江上的怪事我也見過不少。你要真想尋那姑娘,爹陪你走一趟。”
次日,船到白帝城下。蟾宮按秋練所說,在日落時分對著江水吟誦《離騷》。初時江水平靜,片刻後忽然波濤洶湧,江心出現一個漩渦,一個青麵赤須、頭生雙角的巨人破水而出,聲如洪鐘:“何人敢在龍君水域喧嘩?”
蟾宮雖驚不怕,躬身道:“小子慕蟾宮,求見龍君,有事相求。”
那巨人乃是龍君座前夜叉,將蟾宮上下打量一番:“龍君豈是你想見就見的?不過...”他嗅了嗅,“你身上有白鯉仙的氣味。罷了,隨我來。”
夜叉抓住蟾宮肩膀,縱身躍入江中。蟾宮隻覺耳邊水聲轟鳴,卻呼吸自如,睜眼看時,已在一座水晶宮殿前。殿上坐著一位金冠黃袍的老者,正是長江龍君。
龍君聽完蟾宮陳述,捋須道:“白鯉仙私動凡心,本應受罰。不過念在她三百年修行不易,你若能通過三道考驗,本君便準你們姻緣。”
“請龍君示下。”蟾宮躬身道。
“第一考,文才。”龍君命龜丞相取來一麵古鏡,“此鏡能照人心,你須對著它作詩一首,詩中要有‘江’、‘月’、‘情’三字,且需情真意切。”
蟾宮略一思索,吟道:“江流宛轉繞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空裡流霜不覺飛,汀上白沙看不見...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隻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見長江送流水。”此乃張若虛《春江花月夜》中的句子,蟾宮巧妙地將“江”、“月”、“情”融於其中,又借詩抒懷,情意真摯。
龍君點頭:“不錯。第二考,膽識。”命夜叉帶蟾宮到殿後一處寒潭,“潭底有顆千年蚌珠,一炷香內取來。”
蟾宮躍入潭中,這潭水冰冷刺骨,越往下越暗。正遊時,忽見兩點綠光逼近,竟是條丈餘長的水蟒。蟾宮心中一驚,想起秋練所贈玉佩,急中生智,將玉佩舉在胸前。那玉佩發出柔和白光,水蟒見了,竟溫順地繞開,還示意蟾宮跟隨。
跟著水蟒遊到潭底,果見一隻巨蚌,殼微張,內有一顆雞蛋大小的明珠正發著七彩光華。蟾宮取珠時,巨蚌突然合攏,夾住了他的手臂。危急時刻,水蟒用尾輕輕一碰,蚌殼鬆開,蟾宮這才取珠返回。
龍君見蚌珠,笑道:“連潭中靈蟒都助你,可見你與白鯉仙確有緣分。第三考,毅力。”命蝦兵抬來一甕,“此乃長江源頭之水,你需在一日內,逆流而上,送至源頭。不得假借外力。”
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但蟾宮想到秋練,毫不猶豫地背起水甕就往外走。剛出水府,便遇見一位漁翁打扮的老者,笑著對他說:“小哥揹著水甕去哪?”
蟾宮如實相告。老者道:“從此地到江源,少說三千裡。我倒有個取巧法子——你將此水倒入江中,長江水皆同源,何分彼此?再從江中取一甕水送至源頭,不也算完成了?”
蟾宮搖頭:“龍君要我送此甕水,定有用意。我若偷梁換柱,豈不失信於人?”
老者哈哈大笑,化作龍君模樣:“好!誠信不欺,這纔是大丈夫。三考已過,本君準你與白鯉仙姻緣。不過...”龍君正色道,“白鯉仙之母乃洞庭湖鯉母,她若不答應,你們還是難成眷屬。你可去洞庭湖尋她,她最敬重孝子,或許會網開一麵。”
蟾宮拜謝龍君,剛出水府,便見秋練已在岸邊等候。兩人相見,恍如隔世。秋練聽說要去見母親,麵色一白:“我娘脾氣古怪,最恨凡人。當年我姑母嫁與一書生,被她囚在湖底三十年,直到那書生病逝才放出。此去凶多吉少。”
“即便如此,我也要一試。”蟾宮堅定地說。
二人乘船前往洞庭湖。這一路上,怪事頻發:先是船行至荊江段時,水中冒出無數河豚,將船團團圍住;後有狂風大作,險些將船掀翻;夜泊時,常聽水下有女子哭泣聲。秋練憂心忡忡:“這定是我娘知道了,在設阻。”
到了洞庭湖口,但見煙波浩渺,一望無際。秋練領著蟾宮來到君山腳下,對著湖水叩拜三次,湖麵忽分,露出一條玉石階梯。二人沿階而下,來到一座珊瑚宮殿。
殿上坐著位錦衣美婦,容貌與秋練有七分相似,卻麵帶寒霜。她便是洞庭鯉母。鯉母冷冷看著蟾宮:“凡人,你好大膽子,竟敢拐帶我女兒。”
蟾宮不卑不亢,將前因後果道來,最後說:“小子自知身份卑微,但對秋練一片真心,天地可鑒。願以餘生侍奉伯母,隻求成全。”
鯉母冷笑:“花言巧語!凡人最是無情。我且問你,若我女兒現出原形,你還敢娶她麼?”
“敢。”蟾宮毫不猶豫。
“好!”鯉母一揮袖,秋練竟真的化作一尾三尺長的白鯉,在地上掙紮。鯉母道,“你若敢親它一下,我便信你真心。”
旁人看了或許覺得噁心,可蟾宮卻毫不猶豫地捧起白鯉,在魚唇上輕輕一吻。這一吻下去,白鯉重新化為秋練,兩人相擁而泣。
鯉母麵色稍霽,卻仍不鬆口:“口說無憑。我且設三道難關,你若過得,我便允婚;若過不得,你需自剜雙目,永不見我女兒。”
第一關,鯉母命蟾宮一夜之間將湖邊十畝蘆葦收割完畢。蟾宮正要動手,秋練暗中相助,喚來湖中水族:蝦兵蟹將、龜丞蚌女,一夜之間將蘆葦收割得整整齊齊。
第二關,鯉母取來一鬥混合的芝麻綠豆,要蟾宮一夜之間分揀開來。這次秋練幫不上忙了,蟾宮正發愁,忽見殿角有群螞蟻,靈機一動,將芝麻綠豆撒在地上,螞蟻隻搬芝麻,不碰綠豆,竟也在一夜之間分揀完畢。
第三關最難:鯉母將秋練鎖在湖底密室,鑰匙吞入腹中,要蟾宮自取。這分明是要蟾宮剖腹取鑰。蟾宮跪在鯉母麵前:“伯母,小子不敢冒犯。但為秋練,願以命相換。請伯母取出鑰匙,小子甘願赴死。”
說罷,竟真的取出一把匕首,就要自刎。鯉母大驚,袖中飛出一道白光打落匕首,長歎一聲:“罷了罷了,你竟癡情至此。”從口中吐出一枚珍珠,“此乃幻珠,密室本不存在,我隻是試探你罷了。”
鯉母終於被蟾宮打動,同意二人婚事,但提出條件:蟾宮需在洞庭湖畔定居三年,三年內不得離湖十裡,三年後若二人情意如初,便可自由來去。
蟾宮欣然答應。慕龍生得知後,雖不捨兒子,但見蟾宮心意已決,便出資在君山腳下建了座小屋,讓二人安居。
三年間,蟾宮與秋練男耕女織,生活雖清貧卻甜蜜。秋練教會蟾宮辨識水族,治病療傷;蟾宮則教秋練讀書寫字,吟詩作對。二人還常幫助湖邊漁民,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,被當地人尊為“君山雙仙”。
三年期滿那日,鯉母親自來賀,贈二人一對玉佩:“此乃同心佩,持之可心靈相通,縱隔千裡,亦如咫尺。”又私下對秋練說,“女兒,你眼光不錯。這人雖為凡胎,卻有仙骨。隻是...”她欲言又止,“隻是人仙壽命懸殊,終有一彆,你好自為之。”
婚後十年,是蟾宮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秋練生下一子一女,子名慕江,女名慕月,皆聰慧過人。蟾宮在湖邊開了間私塾,教漁民子弟讀書識字;秋練則傳授漁家女兒刺繡紡織之術。夫妻二人善名遠播,連百裡外的百姓都慕名而來。
然而好景不長。第十一年春,洞庭湖突發百年不遇的大旱,湖水乾涸,魚蝦儘死。漁民們生計無著,有人開始偷偷祭祀湖神,甚至傳言要用童男童女獻祭。
秋練憂心如焚,夜夜難眠。這夜,她對蟾宮道:“夫君,實不相瞞,此次大旱非比尋常,乃是上遊有惡蛟作祟,截斷水源。我身為水族,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“你要去鬥那惡蛟?”蟾宮大驚,“不可!太危險了。”
秋練微笑:“我非孤身前往。我娘已聯絡長江龍君,三日後合力除蛟。隻是...”她撫著蟾宮的臉,“此行凶險,若我三日未歸,你便帶著孩子離開此地,永遠不要再回洞庭。”
蟾宮緊握秋練的手:“我等你。三日不回,我便去尋你。”
三日後,洞庭湖上空烏雲密佈,電閃雷鳴。湖中巨浪滔天,隱約可見蛟龍翻騰、白鯉穿梭。這一鬥就是三天三夜。第三日傍晚,雷雨驟歇,一道彩虹橫跨湖麵。傷痕累累的秋練歸來,手中提著一段蛟筋。
“惡蛟已除,明日便會有雨。”說完這句,秋練便昏了過去。
原來除蛟時,秋練為救母親,硬受了惡蛟一擊,傷了根本。鯉母耗儘修為才保住她性命,但秋練從此再不能化形,隻能以白鯉之身存活,且每年隻有中秋夜能恢複人形一個時辰。
蟾宮得知,淚如雨下,卻無半點悔意。他在屋後挖了方池塘,引入湖水,將化為白鯉的秋練養在其中。每日清晨,他必到池邊吟詩;每夜月明,必來池畔絮語。而池中白鯉,總是靜靜浮在水麵,似在聆聽。
如此又是十年。這年中秋,秋練恢複人形時,已顯老態——仙人本不老,但她修為大損,竟也隨蟾宮一同衰老。她撫著蟾宮的白髮:“夫君,我時日無多了。我死後,你將我埋在君山最高處,讓我日日望見這片湖,這片你我相守之地。”
蟾宮泣不成聲。
三日後,池中白鯉無疾而終。蟾宮按秋練遺願,將她葬在君山最高峰。下葬那日,洞庭湖上突降大雪,八月飛雪,實為奇觀。湖麵結冰,冰紋竟自然形成一首詩:“君住長江頭,我住長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...”
葬了秋練,蟾宮一夜白頭。他將私塾交給兒子慕江,自己則在墓旁結廬而居,終日與墳為伴。慕江勸他下山,他隻是搖頭:“我答應過你娘,要陪她看儘洞庭煙雨。”
三年後的同一天,慕江上山送飯,見父親安坐墓前,麵帶微笑,已無氣息。手中緊握的,正是當年秋練所贈的那枚玉佩。
慕江含淚將父親與母親合葬。下葬時,有兩隻白鶴從天而降,繞墳三匝,長鳴而去。當晚,君山百姓都夢見蟾宮與秋練攜手而立,秋練仍是初見時的少女模樣,蟾宮也恢複了青春。二人對眾人拱手作揖,隨後化作一對白鶴,沖天而去。
從此,君山上常有白鶴棲息,鳴聲清越,如吟詩作對。漁民們都說,那是慕先生和白鯉仙回來了。有人還說,月明之夜,仍能聽見君山傳來吟詩聲,有時是男聲,有時是女聲,有時是男女合吟。
而慕江、慕月兄妹,後來都成了洞庭湖一帶的名醫善人,慕家子孫繁衍,至今仍有後人居於君山腳下,世代守護著那片池塘和那座雙人墳。每逢乾旱,當地人還會到墳前祈雨,據說甚是靈驗。
這便是長江白鯉仙與凡間書生的故事。老人們常說,真情能動天,癡心可感神。人與仙,本無不可逾越的鴻溝,缺的隻是那份至死不渝的勇氣與堅守。
故事講到這裡,也該收場了。隻不知今夜月明時,君山之上,是否又有人吟詩,有鯉應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