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水鄉清溪鎮有座龍王廟,廟前荷塘十裡,每逢盛夏,花開如霞。鎮上人靠水吃水,祭祀龍王最是虔誠,但也流傳著許多水府怪談。
鎮上有個少年叫阿端,十六歲年紀,生得清秀,因家貧,在鎮上“永和班”學戲。班主姓蔣,外號蔣閻王,待學徒極為苛刻。這年端午,鎮上照例要演酬神戲,蔣閻王為討彩頭,逼著阿端等少年排演新戲《水府朝賀》,連著七日七夜不讓人歇息。
端午前夜,阿端因記錯一個身段,被蔣閻王用藤條抽得遍體鱗傷,鎖在柴房不給飯吃。夜深時,阿端又餓又痛,忽聞窗外有笛聲,如泣如訴。他掙紮著從窗縫望去,隻見荷塘上升起薄霧,霧中隱約有樓閣燈火,笙歌陣陣。
“莫不是餓花了眼?”阿端正疑惑,柴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進來個穿青衫的老者,麵生得很。
“孩子,想吃飽飯麼?”老者笑眯眯的,“荷塘對岸有處戲班正缺人,管吃管住,月錢還高。”
阿端猶豫:“可我還要給蔣班主演戲...”
“蔣閻王?”老者冷笑,“他早將你的身契賣給我了。你看這白紙黑字。”說著掏出一張泛黃的契紙,上麵果然有阿端畫押——可阿端從不記得自己簽過什麼。
未等他想明白,老者袖中飛出一陣香風,阿端便迷迷糊糊跟著走了。出柴房,過小橋,踏入荷塘薄霧中,腳下竟如履平地。回頭一看,清溪鎮的燈火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不見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眼前豁然開朗:朱門高牆,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幽光,門匾上寫著三個篆字“河伯府”。進門後,隻見長廊曲折,處處懸著青紗燈籠,燈籠上繪的不是花鳥,而是各類水族,魚蝦蟹蚌,活靈活現。
老者引阿端至一處偏院,院裡已有十幾個少年男女,皆著綵衣,正在練功。有練水袖的,衣袖飄起如波浪;有練步法的,行走間裙裾不揚,似在水底漫步。
“這是新來的阿端。”老者對一位中年教習道,“安排他進‘荷衣班’,從基礎練起。”
這河伯府的戲班分三等:最高等是“龍鱗班”,專在河伯宴請貴客時表演;次等是“鯉錦班”,負責日常宴樂;最末等是“荷衣班”,多是新人,做些雜役,偶爾演些小角色。
教習姓吳,麵冷心熱,見阿端身上有傷,悄悄塞給他一盒青綠色藥膏:“晚上抹上,明日便好。在這裡少說話,多練功,莫問來處,莫問歸期。”
阿端在荷衣班住了下來。白日裡與眾少年一同練功,學的皆是水府特有的身段:旋身時要如漩渦流轉,甩袖時要似水波盪漾,連眼神都需練出水中望月般的朦朧。夜裡睡大通鋪,同屋的少年們悄悄說,這裡是河伯陰司,院中那些人,其實多非活人。
“那我們是死是活?”阿端驚問。
一個叫小鯉的少年低聲道:“半死不活罷了。你有體溫麼?需吃飯麼?若有,便是生魂被拘在此。待機緣到了,或可還陽。”
阿端摸摸心口,心跳雖緩,卻還在跳;每日也要吃飯,隻是飯菜皆淡而無味。他這才明白,自己怕是入了陰陽交界處。
如此過了月餘。這日河伯壽誕,府中大宴,三班皆要獻藝。阿端因功夫尚淺,隻被安排在《鯉躍龍門》中扮個不起眼的小鯉魚,跟在隊尾翻兩個跟頭。
登台時,阿端偷眼往台下看,隻見正中坐著個穿玄色龍紋袍的老者,想必是河伯。兩側賓客奇形怪狀:有頭頂蝦鬚的,有麵生鱗片的,也有看似常人卻背後拖著水波的。
正演到高潮處,龍鱗班上台了。為首的舞者一現身,滿堂皆靜。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,身著晚霞色舞衣,麵覆輕紗,隻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眼睛。她跳的是《洛神淩波》,身姿輕盈如水上飄,長袖舒展時,袖中竟飛出點點螢光,如星河傾瀉。
阿端看呆了,腳下一絆,險些摔下台去。幸得旁邊人扶住,纔沒鬨出笑話。舞畢,台下掌聲雷動,河伯大悅,賜那舞者明珠一對。少女謝恩時,麵紗被風微微吹起,阿端看見她唇角有顆小小的硃砂痣。
“她叫晚霞,是龍鱗班的台柱子。”散場後,小鯉告訴阿端,“原是人間戲班的青衣,三年前端午落水,被河伯看中帶回府中。她舞藝超群,聽說河伯有意將她許配給洞庭龍君的世子呢。”
阿端心中莫名一緊。那夜他輾轉難眠,眼前儘是晚霞起舞的身影。
機會在半月後來臨。龍鱗班要排新戲《天河會》,需從荷衣班選幾個少年扮鵲橋童子。阿端苦練數日,終於入選。排練時,他與晚霞有了接觸。晚霞指點他身段時,手指冰涼,卻極輕柔。
“你學戲不久吧?身段還生,但眼神裡有戲。”一次休息時,晚霞忽然對他說,“人間...現在是什麼光景了?”
阿端便將清溪鎮的事說給她聽:端午的龍舟,廟會的戲台,夏夜的螢火蟲...晚霞聽得入神,眼中泛起淚光:“我家中還有老母,不知她這三年如何過活。”
自此,二人常在排練間隙說幾句話。阿端得知晚霞本姓蘇,原是無錫戲班的青衣,落水那日正是她首次挑大梁演《白蛇傳》。而晚霞也知阿端是被蔣閻王苛待,才誤入這水府陰司。
感情在這陰陽交界處悄悄滋生。他們約定,每日酉時三刻,在府後蓮花池的九曲橋相見——那是監視最鬆的地方。
蓮花池的蓮開得怪異,花大如盆,色作七彩,白日合攏,入夜方開。阿端與晚霞常在橋上相會,說些悄悄話,偶爾阿端吹笛,晚霞隨笛聲輕舞。池中錦鯉常聚在橋下,靜靜聽著,彷彿也能懂這人間情愫。
一日,晚霞憂心忡忡地告訴阿端:“洞庭龍君世子下月要來,河伯有意在那時將我許配給他。世子性情暴戾,前幾個妻妾都死得不明不白...”
阿端握住她冰涼的手:“我帶你逃出去。”
“談何容易。”晚霞苦笑,“水府有結界,生魂進出需憑路引。除非...”
“除非什麼?”
晚霞猶豫片刻,低聲道:“我偷聽過教習說話,七月十五中元夜,陰司大門開,河伯要率眾去鄱陽湖君處赴宴。那時府中守備最鬆,若能盜得路引,或可趁亂從西側‘陰陽渡’返回人間。”
阿端心一橫:“那就中元夜走!”
計劃定下後,二人開始悄悄準備。阿端在打掃書房時,偷看到河伯府地圖,記下陰陽渡的位置;晚霞則從庫房偷出兩套不起眼的灰布衣,備作disguise。
然而變故突生。六月底,洞庭世子提前來訪。宴席上,世子見晚霞舞姿,當場向河伯討要。河伯為與洞庭結親,欣然應允,命晚霞三日後隨世子回洞庭。
當夜,阿端與晚霞在蓮花池匆匆相會。
“等不到中元了,明夜就走!”阿端急道,“我今日偷聽到,子時會有陰差從陰陽渡押送亡魂,我們混在其中出去。”
晚霞卻搖頭:“陰陽渡有照魂鏡,一照便知生魂。我有個法子:蓮池最深處有株千年血蓮,據說其花瓣能暫時遮蔽生魂氣息。隻是那處有蚌精看守...”
“我去偷!”阿端不假思索。
當夜子時,阿端悄悄潛入蓮池深處。果然見一株赤紅如血的蓮花,周圍有三隻臉盆大的蚌,蚌殼微張,露出幽光。阿端屏息靠近,忽見一隻蚌殼中射出白光,他急忙翻滾躲開,白光擊中假山,石屑紛飛。
阿端掏出準備好的石灰粉灑向蚌精,趁其閉殼之際,飛快掐下三片血蓮花瓣。正要離開,腳下一絆,跌入池中。池水冰冷刺骨,阿端不會水,掙紮間漸漸下沉...
醒來時,他躺在九曲橋上,晚霞正用帕子給他擦拭。“你真不要命了!”晚霞眼含淚花,“若不是我及時趕到,用幻術迷住蚌精,你早就...”
阿端卻笑了,攤開手掌,三片血蓮花瓣完好無損。
次日深夜,二人換上灰衣,將血蓮花瓣含在舌下,果然順利混入陰差隊伍,通過陰陽渡。出得水府,眼前是一條霧氣瀰漫的黃泥路,路旁開著血紅的彼岸花。
“這是黃泉路的分岔。”晚霞拉著阿端往右走,“往右是還陽路,快走!”
二人沿著小路狂奔,身後傳來呼喝聲,水府追兵到了。跑到一處岔路口,前方忽然出現三條路:一條路上飄著炊煙,似是人間;一條路上鬼火憧憧;第三條路上白霧茫茫。
“走哪條?”阿端急問。
晚霞咬咬牙:“賭一把,走有炊煙的!”
又跑了一炷香時間,前方出現一條河,河上有座石橋。二人衝上橋頭,忽然狂風大作,橋下伸出無數蒼白的手,抓住他們的腳踝。
“留下吧...留下吧...”幽怨的聲音從河中傳來。
阿端和晚霞拚命掙紮,血蓮花瓣從口中掉落,瞬間枯萎。失去花瓣庇護,追兵立時察覺,隻見河伯府總管帶著蝦兵蟹將追至橋頭。
“大膽生魂,竟敢私逃!”總管厲喝,“拿下!”
千鈞一髮之際,橋上忽然出現個穿蓑衣的老翁,手持魚竿,坐在橋欄上垂釣。
“老丈救命!”阿端疾呼。
老翁頭也不回,魚竿一甩,釣線在空中畫了個圈,竟將追兵擋在圈外。“快過橋!”老翁喝道。
阿端和晚霞踉蹌衝過石橋,回頭再看,老翁與追兵皆不見了,隻有白霧茫茫。前方出現熟悉的景色:荷塘、小橋、清溪鎮的燈光——他們回來了!
此時天已微亮,正是端午清晨。鎮上人發現阿端和晚霞昏倒在龍王廟前,忙抬回救治。阿端醒來後,發現晚霞就在鄰家養病——她竟是鎮上蘇婆婆三年前落水失蹤的女兒!
原來蘇婆婆是清溪鎮的老戶,女兒蘇晚霞原是鎮上戲班的台柱子,三年前端午演出後失蹤,都說她是失足落水。蘇婆婆哭瞎了一隻眼,日夜在龍王廟前祈禱。如今女兒歸來,雖體弱氣虛,卻活生生回來了,實乃奇蹟。
阿端與晚霞經曆生死,情誼更深。蔣閻王聽聞阿端回來,上門要人,卻被鎮上長老喝退:“人家從水府逃回,必有神佑,你敢再逼他?”蔣閻王見晚霞也回來了,心中發虛——當年正是他見晚霞舞藝超群,怕她跳槽,設計將她推入荷塘,偽造成失足。如今見二人皆還陽,恐事情敗露,當夜便捲鋪蓋跑了。
八月十五,阿端與晚霞成親。婚禮那日,有漁人在荷塘捕到一尾金色鯉魚,鯉鱗上竟有字跡:“劫後餘生,姻緣天定”。眾人稱奇,將鯉魚放生。當夜,阿端夢見那橋上老翁,老翁笑道:“我乃此地橋神,見你二人情真,特助一臂之力。日後多行善事,自有福報。”
成親後,阿端與晚霞重組戲班,專演勸善戲文。奇怪的是,每當他二人同台演出,荷塘上便會升起薄霧,霧中隱約有笙簫聲相和。鎮上老人說,那是水府故人在為他們喝彩。
晚霞體寒,三年後才懷孕。臨盆那夜,暴雨傾盆,荷塘水漲。接生婆進屋不久,驚撥出來:“生了生了,是個大胖小子!咦,孩子手裡攥著什麼?”
阿端接過一看,竟是兩片七彩蓮花瓣,觸手生溫。此時,雨停月出,荷塘中千朵蓮花同時綻放,香飄十裡。
此後清溪鎮風調雨順,阿端與晚霞的戲班越辦越紅火。他們的兒子長大後,擅畫蓮花,所繪蓮花栩栩如生,觀者皆說能聞見清香。有人問起當年水府之事,夫婦二人隻笑而不答,唯有在深夜無人時,纔會對著荷塘方向,輕輕說一句:
“故人安好,各自珍重。”
而荷塘深處,似乎總有笛聲隱隱相和,如泣如訴,如慕如怨,融入那十裡荷香,歲歲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