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的蓬萊鎮上,有個叫任德昌的年輕人。他父親任三泰生前在碼頭上做賬房先生,勤懇本分,卻在兒子十歲那年突發急病去世。臨終前,任三泰拉著兒子的手說:“德昌啊,爹攢下了六十塊大洋,托付給天津衛的友人賈老闆保管。等你長大成人,記得去取回來,成家立業用。”
任德昌十八歲那年,母親也病逝了。他變賣家當,湊足盤纏,搭上去天津的貨船。船過渤海灣時,遇到風浪,任德昌暈船暈得厲害,同船有個叫史良才的賭徒,主動照顧他,兩人漸漸熟絡起來。
到了天津,任德昌依照父親給的地址找到賈老闆的綢緞莊,卻見店麵破敗,早已易主。一打聽才知,賈老闆三年前生意失敗,變賣家產回了河北老家。有知情人說,那賈老闆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商人,年輕時就是天津衛有名的賭棍,坑蒙拐騙無所不為。
任德昌身上隻剩下最後三塊大洋,走投無路之際,史良才卻找上門來:“任兄弟,我看你麵相不錯,不如跟我去賭場碰碰運氣?我在日租界認了個把兄弟,他開的賭場風水極好,說不定能翻本。”
任德昌想起父親生前再三叮囑不可沾染賭毒,婉言拒絕。史良才也不勉強,隻說有事可到日租界“鴻運賭坊”找他。
當晚,任德昌在客棧做了個怪夢。夢中父親任三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站在碼頭邊,海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。他麵色青白,嘴唇卻異常紅潤:“德昌,賈老闆騙了我的錢財,你要替我討回來。明日午時三刻,到海河邊柳樹下等著,自然有貴人相助。”
第二天,任德昌半信半疑來到海河邊。時近正午,忽然看見一個穿灰佈道袍的老道士,挑著個算命幡子,慢悠悠踱到柳樹下歇腳。那道士見到任德昌,突然“咦”了一聲:“小哥好生奇怪,身上有股陰氣纏繞,卻又隱隱透著金光,莫非家中長輩有未了的心願?”
任德昌心中一驚,將夢中父親的話和盤托出。老道士掐指一算,臉色變得凝重:“你父親是被賈老闆所害!三年前,賈老闆與人合夥做煙土生意,被你父親撞破,便下毒害死了他,還吞冇了那六十塊大洋。你父親魂魄不散,一直跟著賈老闆,如今賈老闆在保定開起了大賭場,靠的是邪術聚財。”
“什麼邪術?”任德昌問。
道士壓低聲音:“他養了一隻‘五通神’!這是江南傳過來的邪靈,專幫人聚斂不義之財,但每月十五需用童男童女的精血供奉。賈老闆如今在保定城的‘聚寶樓’做掌櫃,表麵是賭場,實則是五通神的淫祀之所。”
任德昌聽得脊背發涼,想起父親臨終時青黑的臉色,這才明白不是急病。他跪倒在地:“求道長指點,如何為父報仇?”
道士扶起他:“此事需從長計議。你父親魂魄尚在,可與五通神一鬥。但凡人不可直接參與,須借他人之手。那史良才你可還記得?他是保定人,與賈老闆有過節,又貪財好賭,正好做你的引路人。”
說罷,道士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,用紅繩穿好,掛在任德昌脖子上:“此乃‘三清鎮魂錢’,能保你魂魄不受五通神侵害。記住,七日後是七月十五,五通神法力最弱,你要在那一日進入聚寶樓,到時自有分曉。”
道士走後,任德昌思量再三,決定按計行事。他找到史良才,假意說要跟他學賭術,賺取盤纏回鄉。史良才大喜,當即帶他回了保定。
保定城的聚寶樓果然氣派非凡,三層高的木樓飛簷鬥拱,門口一對石獅子眼睛卻是猩紅色的,看起來頗為詭異。史良纔在賭場裡如魚得水,但奇怪的是,他每贏幾把必定會輸一把大的,始終攢不下錢來。
七月十四這天晚上,任德昌又夢見了父親。這一次,任三泰穿了一身嶄新的黑色綢緞長衫,臉上也有了血色:“明日午時,你到城西城隍廟去,找一個叫老煙槍的廟祝。他欠我一個人情,會幫你。記住,進賭場後,隻押‘大’,連押七把,一把不可間斷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任德昌來到城隍廟。這廟破敗不堪,香火稀疏。他在偏殿找到個抽旱菸的老頭,滿臉皺紋如刀刻,一雙眼卻亮得嚇人。聽任德昌說明來意,老頭磕了磕菸袋鍋子:“任三泰啊...當年我在天津差點餓死,是他給了一碗熱湯兩個饃。罷了,這份情該還。”
老煙槍從神案下摸出個褪色的紅布包,打開是一把生鏽的鑰匙:“這是聚寶樓三樓密室的鑰匙,賈老闆每月十五在那裡供奉五通神。你要在子時前進去,把這包香灰撒在神像上。”他又拿出一包灰白色的粉末,“這是三十年前圓寂的了空大師的骨灰,最能破邪。”
任德昌小心收好東西,老煙槍又說:“你脖子上那三枚銅錢,到了賭桌上,若是發熱發燙,就是你父親在給你遞訊息。記住,鬼魂不能直接乾預陽間事,隻能給你暗示。”
當夜亥時,任德昌隨史良才進入聚寶樓。賭場裡煙霧繚繞,各色人等圍著賭桌大呼小叫。任德昌注意到,賭場四個角落都擺著半人高的瓷瓶,瓶身上畫著猙獰的鬼臉。史良才小聲說:“那是‘收財瓶’,據說是請高人布的風水局,專門吸走賭客的財運。”
任德昌摸了摸胸前的銅錢,冰涼如常。他換了些籌碼,來到押大小的賭桌前。莊家是個獨眼龍,手法嫻熟地搖著骰盅。任德昌第一把押了“大”,果然開了四五六,十五點大。
第二把、第三把,連贏三把。獨眼龍多看了他兩眼,搖骰盅的手法變得花哨起來。第四把,骰盅落定,任德昌胸前的銅錢突然微微發燙。他心領神會,將全部籌碼推到“大”上。
“四五六,大!”莊家喊。
周圍賭客一片嘩然,紛紛跟著任德昌下注。第五把、第六把,任德昌連戰連捷,麵前的籌碼堆成了小山。第七把時,莊家額頭見汗,搖骰盅的手微微發抖。
就在這時,樓梯上走下來一個人。此人五十上下,穿著團花綢緞馬褂,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,正是賈老闆。他笑眯眯地走到賭桌前:“小兄弟手氣不錯啊,這最後一把,老夫親自陪你玩。”
賈老闆接過骰盅,手腕一抖,骰子在盅內發出奇異的嗡鳴聲。任德昌胸前的銅錢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,他強作鎮定,將所有籌碼推到“大”上。
“買定離手——”賈老闆拖著長音,緩緩揭開骰盅。
三顆骰子竟然疊在了一起!最上麵一顆是六點。
賭場裡一片寂靜。賈老闆笑道:“這可怎麼算?一粒六點,按規矩,算小。”
任德昌心一沉,忽然感覺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,一個熟悉的聲音說:“吹。”他福至心靈,對著骰子輕輕一吹。
說來也怪,那疊在一起的骰子竟輕輕倒下,露出下麵兩顆:五點、六點。總共十七點,大!
“這不可能!”賈老闆臉色大變。幾乎同時,賭場四角的瓷瓶突然“哢哢”作響,瓶身上裂開道道細紋。
任德昌趁亂起身:“今日就到這裡,兌了籌碼我便走。”
賈老闆眼神陰冷,卻礙於眾目睽睽,隻好讓人兌了錢。任德昌贏的加上本金,不多不少,正好六十五塊大洋——六十塊是父親的本金,五塊是他此行的盤纏。
史良纔看得眼熱,非要任德昌傳授訣竅。任德昌敷衍幾句,趁亂溜出賭場,卻不知賈老闆已派了兩個打手暗中尾隨。
夜已深,任德昌按計劃繞到聚寶樓後巷。這裡有個暗門,用老煙槍給的鑰匙一試,果然開了。他摸黑上了三樓,找到密室,輕輕推門進去。
密室內燭火搖曳,正中供著一尊怪異的雕像:人麵、羊角、蛇身、雞爪,正是五通神。神像前擺著兩個小小的陶俑,一男一女,臉上塗著腮紅,看起來詭異非常。
任德昌剛取出香灰包,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賈老闆帶著兩個打手堵在門口,麵目猙獰:“我早看出你不簡單!原來是任三泰那死鬼的兒子。正好,今夜就拿你祭五通神!”
兩個打手撲上來,任德昌情急之下將香灰包向神像拋去。香灰散開,落在神像和陶俑上。刹那間,密室內陰風大作,燭火變成幽綠色。那兩個陶俑竟“哢嚓”裂開,從中流出暗紅色的液體。
五通神像的眼睛突然睜開,發出血紅的光。賈老闆大驚,跪倒在地:“大神息怒!我這就給您找新的祭品!”
話音未落,神像突然炸裂,碎片四濺。一道黑影從碎片中竄出,撲向賈老闆。賈老闆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抽搐,七竅中流出黑血。兩個打手嚇得魂飛魄散,奪路而逃。
任德昌也慌忙退出密室,跌跌撞撞跑出聚寶樓。回頭看時,整棟樓竟起了詭異的綠色火焰,火中隱隱有哀嚎聲傳出。奇怪的是,這火隻燒聚寶樓,不殃及鄰舍。
第二日,保定城傳開訊息:聚寶樓昨夜無故起火,賈老闆葬身火海。清理廢墟時,人們在地窖裡發現了七八具孩童骸骨,都是近兩年城裡失蹤的孩子。官府介入調查,才發現賈老闆不僅開賭場,還做拐賣兒童的勾當。
任德昌回到蓬萊鎮,用討回的錢開了間小雜貨鋪。成親那日,他在父母牌位前焚香告慰。香菸嫋嫋中,他似乎看見父親穿著那身青布長衫,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,隨後漸漸消散。
鎮上人談起這事,都說任三泰生前老實本分,死後卻成了“鬼雄”,不僅討回了公道,還除了大害。後來有人在保定城見到老煙槍,問起此事,老頭隻是吧嗒著旱菸說:“哪有什麼鬼雄,不過是天道輪迴,報應不爽罷了。”
隻有任德昌知道,每年清明,他到父親墳前掃墓時,總能看到墳頭擺著三枚銅錢,擺成一個等邊三角形——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的“三陽開泰”圖案。
而那個在天津指點他的老道士,有人後來在嶗山見過,說他已經一百二十多歲了,還在山中修行。問他當年之事,老道士捋須笑道:“鬼魂報冤,古已有之。但若不是任德昌自己心存正氣,敢入虎穴,便是鬼神相助也無用。說到底,人能自助,天方能助之。”
這些事在膠東一帶傳了許多年,漸漸成了一個勸人向善、遠離賭博的民間故事。隻是每逢七月十五,老人們還是會叮囑兒孫:今晚早些回家,莫要在外流連——誰說得準,會不會遇上那些未了的心願,正在尋找依托的魂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