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閩北與贛南交界的武夷山深處,有個叫鎮北關的老鎮子,鎮子不大,卻守著兩省三縣的交界。鎮上最熱鬨的是那條老街,青石板路兩旁擠著些鋪麵,最有名氣的當屬黃記工藝品店,專賣些竹雕木刻、泥塑彩繪,最絕的是他們家祖傳的齊天大聖像。
店主黃三順,五十出頭,圓臉細眼,逢人便誇自家大聖像靈驗:“這可是請了山裡得道的老匠人,照著齊天大聖真身雕刻的,開過光的!”鎮上老一輩人信這個,年輕一輩卻隻當是生意人的說辭。
這年夏天,鎮北關來了個年輕人,叫許盛,省城美術學院畢業,回鄉創業。他家祖上也是做雕刻的,傳到他這輩隻剩些殘缺的圖譜。許盛不信這些神神鬼鬼,覺得黃三順那套說辭是唬弄遊客的,便在老街另一頭開了間現代工藝品店,專做抽象風格的木雕石塑。
許盛手藝確實了得,幾件作品在市裡還獲了獎。黃三順的生意漸漸被他搶了些去,心中自然不快。兩人時常在茶館裡碰見,黃三順總說:“小許啊,做咱們這行的,得敬神靈。你那些個抽象玩意兒,冇個神韻,賣不長的。”
許盛年輕氣盛,一次當眾笑道:“黃叔,你那大聖像若真有靈,怎麼不顯個神通給我瞧瞧?”
黃三順臉色一沉:“年輕人,話不能亂說。舉頭三尺有神明。”
“神明?”許盛笑得更大聲,“若真有神明,我這店開張三個月,怎麼不見哪位神仙來光顧?”
茶館裡幾個老人搖頭不語,黃三順冷哼一聲,起身走了。
冇過幾日,鎮上出了件怪事。
鎮北關靠山,山裡有座廢棄多年的老廟,供的正是齊天大聖。年久失修,隻剩個破敗的堂屋,泥塑的大聖像半邊臉都剝落了。這天清晨,鎮上的老獵戶劉瞎子去山裡采藥,經過破廟時,竟聽見裡麵傳出唱戲聲,是閩劇的腔調,唱的是《大鬨天宮》。
劉瞎子眼睛不好使,耳朵卻靈光,他聽了一會兒,越聽越不對勁——那聲音不像人唱的,倒像是風吹過破洞的嗚咽,偏又字字清晰。他大著膽子湊近門縫往裡瞧,隻見廟裡空空如也,唯有那破敗的大聖像,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,那影子的手似乎在微微擺動。
劉瞎子嚇得連滾帶爬下山,一進鎮子就嚷嚷開了。
這事傳開後,黃三順的生意忽然好了起來,來請大聖像的人排起了隊。許盛對此嗤之以鼻:“裝神弄鬼。”
又過了幾日,許盛店裡出了怪事。他正在雕刻一尊抽象的人像,用的是上好的黃楊木。雕到一半,忽覺手背奇癢,低頭一看,竟長出一片紅疹,形狀恰似猴子的臉。他急忙去鎮衛生所,醫生開了藥膏,抹了不見好,反蔓延到手臂。
當晚,許盛做了個怪夢。夢見自己在一座雲霧繚繞的山中,一隻金毛巨猴蹲在石上,眼如銅鈴,盯著他看。許盛驚醒,渾身冷汗,手背的疹子愈發癢痛。
次日,黃三順來他店裡,見他模樣,歎了口氣:“小許,你這怕是衝撞了什麼。去大聖廟燒柱香吧。”
許盛硬著脖子:“巧合罷了,我信科學。”
黃三順搖搖頭走了。
怪事卻接二連三。
許盛養的看門狗,平日裡溫順得很,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牆角狂吠不止,毛髮倒豎。他倉庫裡存放的木材,一夜之間全長了黴斑,偏偏隻爛他用來參賽的那幾塊上好木料。最奇的是,有天夜裡他聽見店裡有動靜,下樓檢視,竟見貨架上的木雕全轉了方向,齊刷刷對著門口,像是列隊迎接什麼。
許盛心裡發毛,嘴上仍硬。他在省城讀書時接觸過心理學,便用“群體性癔症”“潛意識影響”來解釋這一切。直到那天,他在山裡采風,迷了路。
那是個陰天,許盛揹著畫夾往深山裡走,想找些獨特的岩壁紋理。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,山霧瀰漫,他辨不清方向。正焦急時,忽見前方林間有光亮,走近一看,竟是那座破敗的大聖廟。
廟裡點著蠟燭,供台上擺著新鮮瓜果。許盛驚訝,這荒山野嶺的,誰會來上供?他進廟避雨,打算等雨停再走。剛踏進門,身後“砰”的一聲,廟門無風自閉。
燭火搖曳,破敗的大聖像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詭異。許盛心頭一跳,強作鎮定,在牆角坐下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去,又夢見那隻金毛巨猴。這次猴子開口說話了,聲音如金石相擊:“不信吾者,何以用吾形?”
許盛驚醒,廟門不知何時開了,雨已停,月光照進來,滿地銀霜。他慌忙逃出廟門,一路跌跌撞撞下山,到家時已是後半夜。自此,他手上疹子愈發嚴重,開始潰爛流膿,醫生也束手無策。
許盛終於服了軟,備了香燭供品,再去大聖廟。
這次他誠心誠意,在破廟裡跪了半日,又請黃三順幫忙,恭恭敬敬請了一尊大聖像回家,供奉在店裡最顯眼的位置。說也奇怪,不出三日,手上疹子漸漸消退,店裡也不再出怪事。
許盛不敢再怠慢,每逢初一十五,必去大聖廟上香。黃三順見他轉了性,倒也不計前嫌,時常與他喝茶聊天,講些本地流傳的誌怪異聞。
“咱們這武夷山,自古就是仙家福地。”黃三順抿了口茶,“你可知道,山裡有條白龍澗,住著白龍爺?鎮東老趙家,祖上救過白龍爺,得了庇佑,三代人進山從冇遇過山洪。”
“還有鎮西的柳家,”黃三順壓低聲,“供的是柳仙,就是成了精的大蛇。早年間鬧饑荒,柳家地裡總能多收三成糧,彆人家旱死,他家田裡總有濕氣。”
許盛聽得入神:“這些您都見過?”
黃三順神秘一笑:“見過冇見過,信則有。咱們這行當,更得敬著各路仙家。你可知道,為什麼我這大聖像特彆靈?”
許盛搖頭。
“我祖父那輩,有一年山洪暴發,鎮子差點被淹。祖父連夜雕刻了一尊大聖像,抬到山口,說來也怪,洪水竟改了道。”黃三順歎道,“後來有位遊方道士路過,說我們鎮北關地處三省交界,陰陽交泰,各路仙家鬼怪都愛在此落腳。大聖爺脾氣大,好麵子,最受不得人輕慢,但若誠心供奉,他也最護短。”
許盛若有所思。
日子平靜了數月。這年秋天,鎮北關忽然鬨起怪病。
先是鎮上的孩童,接連發燒說胡話,嘴裡嚷嚷著“紅毛怪追我”。接著大人也開始出現症狀,渾身無力,夢境紛亂。鎮衛生所查不出病因,隻說可能是某種病毒感染。
黃三順也病了,躺在家裡發高燒。許盛去看他,黃三順燒得糊塗,拉著許盛的手說:“不對...這不是病...是山裡來了不乾淨的東西...”
許盛心裡一驚,想起黃三順說過,鎮北關地處交界,容易招惹邪祟。
當夜,許盛也做起怪夢。夢見自己又站在大聖廟前,廟門洞開,金毛巨猴蹲在供台上,神情肅穆。猴子一指西方:“黑風過境,小妖作祟。若要鎮之,需三物:白龍鱗一片,柳仙蛻一縷,大聖像三尊。”
許盛驚醒,天還未亮。他猶豫再三,決定寧可信其有。先去鎮東找老趙家。
老趙家當家的趙老漢七十多了,聽許盛說明來意,沉吟良久:“白龍爺的鱗片...早年間我祖父是有一片,傳家寶似的供著。後來破四舊,怕惹禍,藏到後山祖墳裡了。具體在哪,隻有我爹知道,可他前年走了,冇來得及交代。”
許盛心涼了半截。趙老漢見他焦急,又說:“不過...白龍澗每逢初一十五子時,澗水會泛銀光,據說那是白龍爺翻身。若誠心去求,也許能得片龍鱗。”
許盛記下了。
又去鎮西柳家。柳家現在當家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叫柳春梅。聽許盛要柳仙蛻,她直搖頭:“柳仙蛻皮,那是機緣。我家三代供奉,也隻見過兩次。上一次還是我太奶奶在世時,都是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許盛幾乎絕望,柳春梅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,猶豫道:“不過...柳仙喜歡聽戲,尤其愛聽《白蛇傳》。每逢農曆三月三,我家會在後院擺戲台,請戲班子唱上一夜。那年我太奶奶見到柳仙蛻,就是唱完戲的第二天早上。”
許盛忙問今天是什麼日子。柳春梅一算,巧了,再過三天就是三月三。
許盛心中升起希望,謝過柳春梅,又去找黃三順商議大聖像的事。
黃三順燒退了些,聽了許盛的夢,掙紮著坐起來:“三尊大聖像不難,我家店裡就有現成的。可要開光顯靈,需得請真身入像...這得去大聖廟,做一場法事。”
“怎麼做?”
黃三順神色凝重:“需三個誠心之人,子時進廟,各捧一尊像,跪到天明。其間無論聽到什麼,看到什麼,都不能動,不能出聲。待到雞鳴三遍,若像身發熱,便是請成了。”
許盛咬牙:“算我一個。”
黃三順點頭:“我也去。還差一人...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聲音:“加上我。”
進來的是鎮上的老郵差李有福,六十多歲,平日少言寡語。他手裡拎著一包草藥:“聽說三順病了,送點山貨來。”原來他在門外聽到了談話。
李有福道:“我祖父民國時是鎮上的廟祝,侍奉過大聖爺。有些事,我還記得。”
三人約定,分頭準備。
許盛按趙老漢說的,初一那夜子時,獨自去了白龍澗。那是一條深山裡的溪澗,兩岸峭壁,月光照不進,黑黢黢一片。許盛按趙老漢指點,在澗邊最大的一塊岩石上擺好供品——三樣山果,一壺米酒。
他跪在石前,誠心禱告:“白龍爺在上,鎮北關百姓遭難,求賜龍鱗一片,驅邪避災。”
山風嗚咽,澗水潺潺。許盛跪了一個時辰,腿都麻了,澗水依舊,並無異樣。他心中漸生失望,正要起身,忽見澗水深處泛起一點銀光。
那銀光越來越亮,漸漸鋪滿整條澗流,水中竟似有鱗片翻動。許盛屏住呼吸,隻見銀光最盛處,一片巴掌大的銀色物事緩緩浮出水麵,順著水流漂到他麵前。
他小心撈起,觸手冰涼,似玉非玉,透著淡淡的光澤,正是龍鱗。
許盛大喜,朝澗水拜了三拜,連夜下山。
三月三那夜,柳家後院果真搭了戲台,請的是臨近縣裡的小戲班。許盛也去了,坐在角落。戲唱到《盜仙草》一折,白娘子為救許仙上崑崙山,唱腔淒婉。許盛忽然覺得脖頸一涼,似有什麼滑膩的東西擦過。
他不敢動,用眼角餘光瞥去,隻見月光下,後院老槐樹的枝椏上,盤著一條碗口粗的白影,正隨戲文輕輕擺動。許盛心頭一跳,知道是柳仙顯形了。
戲唱了一夜,天明方散。許盛一夜未睡,天剛矇矇亮,便去槐樹下檢視。果然,樹杈上掛著一縷銀白色的蛇蛻,薄如蟬翼,在晨光中泛著七彩光澤。
他小心取下,用紅布包好,趕回店裡。
三樣寶物湊齊兩樣,隻剩大聖像開光。
這夜子時,許盛、黃三順、李有福各捧一尊大聖像,來到破廟。廟裡已打掃乾淨,供台上燃著三柱高香。三人按方位跪好,閉目凝神。
夜漸深,山風呼嘯,吹得破窗紙嘩嘩作響。許盛跪得膝蓋生疼,咬牙堅持。約莫過了兩個時辰,忽聽廟外傳來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輕,卻密密麻麻,似有許多人。接著是竊竊私語聲,聽不真切。許盛想起黃三順的囑咐,不敢睜眼。
忽然,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咦,這三個人類在做什麼?”
另一個粗嘎的聲音道:“捧著小猴子像,真好笑。”
許盛心中一緊,知道是山精野怪。他緊守心神,一動不動。
那些聲音繞著他轉,有的扯他衣角,有的朝他耳朵吹氣。許盛渾身起雞皮疙瘩,仍強忍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忽然一聲冷哼響徹廟堂,所有嘈雜聲戛然而止。許盛感到手中雕像微微一震,竟有些發燙。
接著,他聽見一個金石相擊的聲音,正是夢中巨猴的嗓音:“爾等小妖,也敢在此聒噪?”
廟外傳來一片驚慌的嗚咽聲,腳步聲四散奔逃。
那聲音又道:“這三個凡人倒有膽量。罷了,既誠心請我,便助爾等一臂之力。”
許盛手中雕像越來越燙,幾乎拿不住。他咬牙堅持,額頭冷汗直冒。
忽然,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。
雕像的燙意漸漸消退,恢複如常。待到雞鳴三遍,許盛睜眼,見黃三順和李有福也睜開了眼,三人對視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疲憊與欣喜。
三尊大聖像,在晨光中似乎多了幾分神采。
三人回到鎮上,將三樣寶物供在許盛店裡,擺成三角陣勢。說也奇怪,自那日起,鎮上的怪病漸漸消退,生病的人一天天好轉。
又過了七日,鎮北關徹底恢複如常。
經此一事,許盛徹底轉了性。他不但誠心供奉大聖爺,還跟黃三順學起了傳統雕刻,將現代技法與傳統神韻結合,創出一種新風格。他雕刻的大聖像,既有傳統的神威,又多了幾分人性化的靈動,竟成了鎮上的新招牌。
黃三順也不藏私,將祖傳的圖譜借給許盛研究。兩人從競爭對手成了忘年交,常在一起切磋技藝。
李有福則把祖父留下的廟祝筆記整理出來,裡麵記載了許多鎮北關的陳年異事:有民國時走陰差的見聞,有山中修煉的狐仙報恩,有保家仙與出馬弟子的契約,還有南方遊蕩的五通神在本地作祟又被驅逐的舊事。
許盛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,結合自己的經曆,寫成了一本《鎮北關誌異》,在鎮上流傳開來。
這年春節,許盛和黃三順合資重修了大聖廟。開光那日,全鎮老少都來了。新雕的大聖像巍峨莊嚴,兩側還配了白龍爺與柳仙的小像。
儀式進行到一半,忽然山風大作,吹得廟簷風鈴叮噹作響。眾人抬頭,隻見三道虛影在空中一閃而過:一金一白一青。
老人們紛紛下拜,年輕人也肅然起敬。
許盛站在人群中,望著香菸繚繞中的大聖像,忽然明白了祖父那輩手藝人常說的一句話:
“山有山神,水有水主,草木有靈,萬物有性。敬的不是泥塑木雕,是這天地間冥冥之中的規矩和道理。”
自此,鎮北關的齊天大聖廟香火鼎盛,許盛的工藝品店也越開越大。但他始終記得那個迷路的雨夜,破廟裡的燭光,和夢中那句“不信吾者,何以用吾形”。
每逢有外地遊客不信這些,誇誇其談時,許盛隻是笑笑,遞上一杯茶:
“我們鎮北關的故事多著呢,您要是有空,我給您講講大聖爺、白龍澗和柳仙的事?”
窗外,武夷山的雲霧緩緩流過青瓦白牆,彷彿千百年來從未變過。而那些山精野怪、仙家神靈的故事,也在這雲霧裡,一代代流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