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九年,泰安府下有個南馬莊,莊裡有個仇姓人家。當家的仇福,娶妻薑氏,生了兩女一子。大女兒喚作三娘,自小機敏果敢,二女兒秀蓮溫柔靦腆,兒子仇祿才七歲,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。
仇家祖上原是書香門第,傳到仇福這代,雖不富裕,倒也有十幾畝薄田,三間瓦房,算得上莊裡中等人家。誰料這年春天,仇福進城賣糧,歸途中竟被流彈所傷,抬回家時已是奄奄一息。請了郎中來看,隻說傷勢太重,怕是熬不過三日。
薑氏哭得死去活來,兩個孩子圍在床邊不知所措。唯有三娘,那年剛滿十七,咬著嘴唇一言不發,轉身出了門。
一、泰山奶奶顯靈
三娘連夜上了泰山。
山路崎嶇,她一個姑孃家,舉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。她要去碧霞祠,求泰山奶奶救父一命。
走到中天門時,已是子夜時分。山風呼嘯,林濤如怒,三娘走得精疲力儘,靠在一塊大石上歇腳。忽聽得不遠處有女子啜泣聲,循聲望去,見一素衣女子蹲在崖邊,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傷心。
“這位姐姐,夜深路險,何故在此哭泣?”三娘上前問道。
女子抬頭,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:“我夫君病重,聽說泰山奶奶靈驗,特來求藥。可這半夜三更,廟門緊閉,我無處可去……”
三娘見她衣著單薄,瑟瑟發抖,便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:“姐姐若不嫌棄,與我同行,等天亮了一起進香。”
兩人結伴而行,一路交談。女子自稱姓胡,名玉娘,家住山腳胡家莊。行至南天門時,東方已泛魚肚白,兩人剛要進碧霞祠,忽見祠前圍著一群人,指指點點。
擠進去一看,原來是個道士正在給人算命。那道士生得獐頭鼠目,三角眼滴溜溜轉,看見三娘和玉娘,眼睛一亮:“喲,二位姑娘印堂發暗,家中怕是有人重病在床啊。”
三娘心裡一驚:“道長如何得知?”
“貧道姓魏,人稱魏半仙,最善卜算治病。”道士捋著山羊鬍子,“不過嘛……這治病消災,需得誠心供奉。二位姑娘若肯各出十塊大洋,貧道便為你們做法事,保病人轉危為安。”
十塊大洋!三娘倒吸一口涼氣,她身上總共就帶了三塊銀元,那是家裡最後的積蓄了。
玉娘也麵露難色:“道長,我們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……”
“冇錢?”魏道士臉色一沉,“那就等著給家人收屍吧!”說罷拂袖而去。
三娘氣得渾身發抖,玉娘卻拉她到一旁,低聲道:“妹妹莫急,我有個法子。我孃家祖上曾在泰山修行,認得碧霞祠的執事道長。咱們繞到後山,我從偏門進去求他。”
二人繞到後山,果見一處不起眼的小門。玉娘上前輕叩三下,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,一個白髮老道探出頭來。
“玉娘?”老道驚訝道,“你這孩子,怎麼這時候來了?”
“張爺爺,我朋友的父親病重,特來求泰山奶奶賜藥。”玉娘懇切地說。
老道打量了三娘一番,點點頭:“進來吧。”
進了祠堂後院,老道引她們到偏殿,取出一小包藥粉:“這是碧霞元君座前香灰,摻了九種山中草藥,拿回去用無根水煎服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三娘千恩萬謝,掏出三塊銀元要奉上香火錢,老道卻擺手:“玉孃的親戚,不收錢。隻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“三娘姑娘,你麵相剛毅,命中當有一劫。回去後若遇難處,可到後山老槐樹下燒三柱香,心中默唸‘泰山奶奶座下胡氏’。”
三娘雖不解其意,還是記下了。與玉娘下山途中,她忍不住問:“姐姐,那張道長說的胡氏是……”
玉娘微微一笑:“是我孃家的一位姑奶奶,曾在碧霞祠修行過。記住這話便是,日後自有用處。”
兩人在山腳分彆,三娘匆匆趕回家。將藥粉用雨水煎了,喂父親服下。說來也奇,不過兩個時辰,仇福竟悠悠轉醒,傷口也開始結痂。
薑氏喜極而泣,連呼“泰山奶奶顯靈”。莊裡人聽說後,都嘖嘖稱奇。
二、禍起蕭牆
仇福的傷一天天好轉,可家裡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。眼看秋糧還未收,家中已是捉襟見肘。
這天,莊裡的地保趙四上門來。這趙四五十來歲,生得肥頭大耳,一雙老鼠眼總滴溜溜轉。他原是莊裡的破落戶,後來不知怎的巴結上了縣裡的警察局長,當上了地保,專管催糧催款。
“仇老哥,傷好些了?”趙四假惺惺地噓寒問暖,“不過有件事得跟您說,縣裡要修路,攤派到咱莊,按戶頭收錢。您家得交十五塊大洋。”
“十五塊?”仇福從床上坐起,“往年修路不過三五塊,今年怎麼這麼多?”
“哎喲,今時不同往日嘛。”趙四翹著二郎腿,“新來的縣長要政績,路得修得寬、修得好。再說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您家長女三娘,今年十七了吧?也該說親了。我認識縣裡李掌櫃,他家開布莊的,正想續絃。雖然年紀大了點,可人家有錢啊!聘禮能給五十塊大洋呢!”
薑氏臉色一變:“趙四哥,三娘還小,這事……”
“小什麼小!我閨女十六就嫁了!”趙四站起身,“這樣,修路的錢我先替你們墊上,三孃的親事你們考慮考慮。三天後我再來聽信兒。”說罷揚長而去。
仇福氣得直咳嗽,三娘端水進來,正好聽見後半截話。她柳眉倒豎:“爹,娘,我就是一輩子不嫁,也不嫁那什麼李掌櫃!趙四這分明是趁火打劫!”
“可那十五塊大洋……”薑氏愁容滿麵。
“我去借。”三娘咬牙道。
她先去了舅舅家,舅舅倒是爽快,可舅母在一旁冷言冷語: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你們仇家的事,我們薑家可管不了那麼多。”最終隻借到三塊大洋。
又去了幾家親戚,不是推說冇錢,就是隻借個塊兒八毛。轉了一圈,統共湊了不到八塊。
第三天,趙四果然又來了,還帶著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,正是李掌櫃。
“仇老哥,考慮得怎樣了?”趙四笑眯眯地問,“李掌櫃今天特意來看三娘呢。”
李掌櫃一雙色眼在三娘身上打轉:“不錯不錯,身段好,能生養。聘禮我再加十塊,六十塊大洋,夠你們家緩好幾年了。”
三娘冷冷道:“李掌櫃請回吧,我不嫁。”
“嘿!你這丫頭!”趙四臉一沉,“不嫁也行,那十五塊修路錢,今天必須交!交不出來,就拿地契抵!”
仇福掙紮著下床:“趙四,你、你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啊!”
“逼死?”趙四冷笑,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來人,搜地契!”
跟他來的兩個壯漢就要動手,三娘抄起門邊的頂門杠:“誰敢動!”
正鬨得不可開交,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:“喲,這麼熱鬨?”
眾人回頭,隻見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,麵如冠玉,目似朗星,手裡搖著一把摺扇,氣度不凡。
趙四一愣:“你誰啊?”
“在下姓胡,名玉郎,濟南府人。”男子拱手道,“路過貴莊,聽說仇老伯傷病,特來探望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包人蔘,“這是長白山的老參,給老伯補補身子。”
三娘覺得這男子有些眼熟,卻想不起在哪見過。胡玉郎轉向趙四:“這位是?”
趙四見對方氣度不凡,不敢造次:“我是本莊地保,來收修路款。”
“修路款?”胡玉郎微微一笑,“多少?”
“十五塊大洋。”
胡玉郎從袖中取出一疊銀元,數了十五塊放在桌上:“我替仇家交了。”
趙四和李掌櫃麵麵相覷,冇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。胡玉郎又掏出一張紙,寫了幾行字:“這是借據,仇老伯按個手印即可。利息嘛……一分不要,何時有錢何時還。”
仇福顫抖著手按了手印,老淚縱橫:“胡公子大恩大德,仇某冇齒難忘!”
趙四悻悻地收了錢,狠狠瞪了三娘一眼,帶著人走了。
三、狐仙托夢
胡玉郎在仇家住了三日,日日為仇福診脈開方,仇福的傷竟好得飛快。三娘幾次想問他來曆,都被他笑著岔開話題。
第三日晚上,胡玉郎要告辭了。臨行前,他將三娘叫到院中:“三娘姑娘,實不相瞞,我並非凡人。”
三娘一驚:“那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泰山胡家的。”胡玉郎微微一笑,“那日山中所遇的胡玉娘,是我妹妹。我們一家,是修行千年的狐仙。”
三娘想起張道長的話,恍然大悟:“原來張道長說的‘泰山奶奶座下胡氏’,就是你們!”
“正是。”胡玉郎點頭,“你家祖上曾救過我太爺爺的性命,如今你家有難,我們特來報恩。不過……”他神色凝重,“趙四此人,心術不正,背後恐怕還有靠山。我算出你家近日還有一劫,需小心提防。”
“什麼劫?”
“天機不可泄露。”胡玉郎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這玉佩你隨身攜帶,若遇危險,摔碎它,我自會趕來。切記,千萬保管好家中地契房契,那是你家根本。”
送走胡玉郎,三娘心中忐忑不安。果然,不出半月,災禍又至。
這次來的不是趙四,而是縣警察局的兩個巡警,拿著公文,說仇福私通土匪,要抓去縣裡審問。
“冤枉啊!”仇福大喊,“我一介草民,哪認識什麼土匪!”
“少廢話!”巡警抖出一張照片,“這人你認識吧?”
照片上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仇福看了半晌,搖頭:“不認識。”
“這是黑風嶺的土匪頭子劉黑七!”巡警冷笑,“有人舉報,上個月他下山采買,在你家吃過飯!”
三娘腦中靈光一閃:上個月確實有個過路的漢子討水喝,娘心善,留他吃了頓便飯。難道那就是劉黑七?
不容分說,巡警給仇福上了銬子就要帶走。薑氏哭喊著撲上去,被一把推開。三娘扶起母親,忽然想起胡玉郎的話,衝到裡屋翻找地契房契——果然不見了!
“地契!地契冇了!”三娘驚呼。
薑氏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:“定是那天趙四來搜時,趁亂偷走了!天殺的趙四,這是要絕我們的後路啊!”
仇福被抓走,地契被盜,家中一片愁雲慘霧。三娘想起胡玉郎的玉佩,剛想摔碎,又忍住了:父親還在獄中,現在摔了玉佩,胡公子來了又能如何?劫獄不成?
她決定先去縣裡打聽情況。到了縣警察局,門房不讓進,塞了半塊大洋才說:“你爹關在二號牢房,局長親自審的案子,說是證據確鑿,要判流放呢!”
“證據?什麼證據?”
“聽說有人證,親眼看見你爹跟劉黑七密談。”
三娘知道這是栽贓陷害,可無權無勢,如何翻案?正彷徨無計,忽聽身後有人叫她:“三娘姑娘?”
回頭一看,竟是個穿著學生裝的少女,紮著兩條麻花辮,看著眼熟。
“我是玉娘啊。”少女笑道,“哥哥讓我來幫你。”
“玉娘姐姐!”三娘如見救星,“你怎麼這身打扮?”
“入鄉隨俗嘛。”玉娘拉她到僻靜處,“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。這事背後不簡單,趙四隻是個跑腿的,真正的黑手是警察局長王有財。他看上了你家的地和房子,想霸占了送給他在省城的小妾。”
三娘氣得渾身發抖:“這些狗官!”
“莫急。”玉娘附耳低語,“今夜子時,你到城隍廟後牆根燒三柱香,心中默唸我的名字。我帶你見個人,哦不,見個鬼。”
四、城隍斷案
子夜時分,三娘依言來到城隍廟。這廟年久失修,牆倒屋塌,平日少有人來。她點燃三柱香,剛默唸完“胡玉娘”三字,忽覺一陣陰風颳過,眼前景物開始扭曲。
再定睛看時,竟置身一座巍峨大殿中!殿上高懸“明鏡高懸”匾額,兩旁站著青麵獠牙的鬼差,正中坐著一位頭戴烏紗、身穿紅袍的官員,正是本縣城隍!
三娘嚇得腿軟,玉娘卻從旁閃出,拉著她跪下:“城隍老爺,民女仇三娘,有冤情上告!”
城隍睜開雙目,聲如洪鐘:“堂下何人,狀告何事?”
三娘定了定神,將父親如何被誣陷、地契如何被盜之事一一道來。城隍聽罷,喚來判官:“查生死簿,看仇福陽壽幾何,可有罪孽?”
判官翻動一本厚厚的簿子,回道:“仇福,陽壽七十有二,生平樂善好施,無大過。”
城隍點頭,又喚:“帶趙四魂魄!”
隻見兩個鬼差押著一人上堂,正是趙四!不過此時的趙四,雙目呆滯,渾渾噩噩,顯然魂魄不全。
城隍一拍驚堂木:“趙四,你生前如何陷害仇福,從實招來!”
趙四的魂魄機械地回答:“是王局長指使……他想要仇家的地和房……讓我偷了地契,又找人做偽證……事成之後,給我一百大洋……”
“王有財現在何處?”
“在……在杏花樓吃酒……和他的小舅子,還有李掌櫃……”
城隍令鬼差記下供詞,對三娘道:“此案已明,本官會托夢給新任縣長。不過陽間之事,本官不便直接插手。你可持此符,明日午時到縣衙擊鼓鳴冤。”說著,一道黃符飄到三娘手中。
三娘再抬頭時,已回到城隍廟後牆根,手中果然握著一道黃符,上麵硃砂畫的符咒隱隱發光。
玉娘在她身旁道:“我隻能幫你到這了。記住,明日午時,陽氣最盛,鬼差可短暫現形作證。”
五、公堂鬥法
第二天午時,三娘準時來到縣衙,擊響鳴冤鼓。新任縣長姓孫,剛上任半月,正想樹立清官形象,立即升堂問案。
三娘呈上黃符,將昨夜城隍托夢之事說了。孫縣長將信將疑,王有財在一旁冷笑:“裝神弄鬼!大人,這丫頭胡說八道,該打二十大板!”
正爭論間,忽然堂上陰風大作,四個青麵鬼差憑空出現,押著趙四的魂魄跪在堂下!滿堂衙役嚇得麵如土色,王有財更是兩腿發抖。
趙四的魂魄將昨日供詞又說了一遍。孫縣長壯著膽子問:“王有財,可有此事?”
王有財癱倒在地,尿了褲子:“我招,我全招……是我想霸占仇家的地……”
孫縣長當即判王有財革職查辦,趙四已死(原來是昨夜突發急病死了),不再追究,仇福當堂釋放,地契歸還。
仇福回家後,大病一場。原來獄中受了刑,加上年紀大了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。這日,他把三娘叫到床前:“爹不行了……這個家,以後就靠你了……你弟弟還小,你娘性子軟,你要撐起這個家啊……”
三娘淚如雨下:“爹,您放心,我一定照顧好家裡。”
仇福又喘著氣道:“咱家後院的古井……千萬彆填……那是你太爺爺打的,連著泰山地脈……有靈氣的……”說完這話,就嚥了氣。
六、五通作祟
辦完喪事,家裡一貧如洗。三娘白天種地,晚上紡線,勉強維持生計。弟弟仇祿才十歲,卻也懂事,幫著拾柴放羊。
這年夏天,莊裡鬨起了怪事。先是李掌櫃家,夜裡總聽到女子哭聲,第二天就發現糧倉裡的米少了一半。接著是趙四的兒子趙富貴家,雞鴨一夜之間全死了,脖子上都有牙印。
莊裡人紛紛傳言,是“五通神”作祟。
這五通神,在南方是財神,在北方卻成了邪神,專愛淫人妻女、偷盜財物。莊裡人請了道士作法,非但冇用,那道士還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村口,羞得連夜跑了。
這天輪到仇家遭殃。三娘早起,發現缸裡的米少了大半,院裡的老母雞也不見了。更可怕的是,她夜裡睡覺時,總覺得有人摸她的臉,睜眼卻什麼都冇有。
三娘想起父親的遺言,來到後院古井邊,跪下磕了三個頭:“井中仙靈在上,信女仇三孃家中遭難,求仙靈指點。”
井中忽然泛起漣漪,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:“是南方的五通神,流竄到此。此物最懼三樣:黑狗血、桃木劍、還有……泰山石敢當。”
三娘忙問:“何處尋泰山石敢當?”
“碧霞祠前有一石碑,取一角即可。不過……”井中聲音頓了頓,“五通有五兄弟,需一網打儘,否則後患無窮。你可去後山老槐樹下,求胡家相助。”
三娘連夜上了泰山,先到碧霞祠求了石碑一角,又到後山老槐樹下燒香。香菸嫋嫋中,胡玉郎和玉娘現身。
“五通神?”胡玉郎皺眉,“這些南方的邪神,怎麼跑到泰山腳下來了?”
玉娘道:“我聽說,是有人用邪法將它們召喚來的。哥哥,咱們得幫三娘。”
胡玉郎點頭:“五通神善變化,喜淫樂。咱們得設個局……”
三日後,莊裡傳出訊息:仇家三娘要成親了!男方是外縣的,送了豐厚的聘禮,三日後過門。
訊息傳開,最興奮的莫過於五通神。它們早就垂涎三娘美貌,如今她要出嫁,正是下手的好時機。
成親那日,仇家張燈結綵,賓客盈門。新娘穿著大紅嫁衣,蓋著蓋頭,由伴娘扶著進了洞房。
半夜時分,五道黑影溜進仇家,直奔洞房。推開門,見新娘獨自坐在床邊,五通神哈哈大笑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五個矮小醜陋的怪物!
“小娘子,我們來了!”為首的一個撲上去。
突然,新娘掀開蓋頭,哪裡是三娘,分明是胡玉郎!他手中桃木劍一揮,刺中那怪物胸口。與此同時,床下、櫃後跳出四人:三娘、玉娘,還有兩個胡家的狐仙,手中都拿著沾了黑狗血的繩索。
五通神大驚,想要變化逃走,卻見門窗上都貼了符咒,地上撒了泰山石的石粉,根本逃不出去。
一場惡鬥,五通神被儘數擒拿。胡玉郎用特製的皮袋將它們裝起,道:“我送它們去泰山奶奶座前聽候發落。三娘,此番之後,你家可保十年平安。”
七、終極複仇
時光荏苒,轉眼十年過去。三娘將弟弟仇祿供到中學畢業,在縣裡小學當了老師。家中日子漸漸好轉,翻修了房子,又置了幾畝地。
這年秋天,日本人的軍隊開到了泰安。縣裡成立了維持會,會長不是彆人,正是當年的李掌櫃!他投靠日本人,當上了漢奸,更加作威作福。
李掌櫃一直對當年求親不成懷恨在心,如今有了靠山,便想報複仇家。他派兵以“通共”為名,抓了仇祿,要仇家拿一百大洋贖人。
三娘東拚西湊,隻湊到三十塊。正焦急時,胡玉郎又出現了。
十年過去,胡玉郎容顏未改,仍是當年模樣。他聽罷三娘訴說,沉吟道:“李掌櫃作惡多端,氣數將儘。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……”
三娘忽然想起一事:“胡公子,我記得你說過,我家還有一劫,莫非就是此劫?”
胡玉郎點頭:“正是。此劫過後,你家便可真正安泰。不過……”他神色凝重,“此劫凶險,我需請幾位道友相助。”
三日後,李掌櫃在維持會大擺宴席,慶祝五十大壽。酒過三巡,忽聽外麵雷聲大作,卻不見下雨。李掌櫃醉醺醺地出門檢視,隻見院中站著五人:三娘、胡玉郎、玉娘,還有一僧一道。
那僧人慈眉善目,卻是泰山鬥母宮的主持;道士仙風道骨,正是當年碧霞祠的張道長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想乾什麼?”李掌櫃色厲內荏。
胡玉郎朗聲道:“李有德,你勾結日寇,殘害鄉鄰,今日我等替天行道!”
話音剛落,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李掌櫃嚇得魂飛魄散,卻見那日本顧問拔出軍刀:“八嘎!統統死啦死啦地!”
張道長不慌不忙,從袖中取出一麵八卦鏡,對著日本顧問一照。那顧問慘叫一聲,竟現出原形——原來是隻修煉成精的狸貓!
“難怪日本人一來,你就投靠得這麼積極,原來是同類相吸!”三娘恍然大悟。
那狸貓精想要逃走,鬥母宮主持念動真言,手中佛珠飛出,將它牢牢縛住。
李掌櫃見勢不妙,轉身想跑,卻被玉娘攔住。三娘走上前,盯著他:“李掌櫃,十年前你與趙四、王有財勾結,害我父親;如今又投靠日寇,欺壓百姓。天理昭昭,報應不爽!”
李掌櫃跪地求饒:“三娘,不,仇奶奶,饒我一命!我願拿出全部家產……”
“你的家產,都是民脂民膏!”三娘冷笑,“今日不殺你,天理難容!”
此時,天空中忽然響起一聲驚雷,一道閃電直劈而下,正中李掌櫃頭頂!他慘叫一聲,倒地而亡,身上冒出青煙,竟是被天雷劈死了。
胡玉郎道:“此乃天譴。三娘,你大仇已報,從此可安心度日了。”
八、狐緣深種
事後,三娘用李掌櫃的不義之財救濟鄉鄰,贖回被霸占的土地分給窮人。仇祿也被釋放,繼續教書育人。
這年除夕,三娘獨自在院中祭祖。燒完紙錢,她對著古井輕聲道:“爹,娘,害咱家的人,都得了報應。弟弟有出息了,咱家的日子也好過了,你們在天之靈,可以安息了。”
井中傳來一聲歎息,似是父親的聲音。
三娘回到屋裡,卻見胡玉郎坐在桌邊,笑吟吟地看著她。
“胡公子?你怎麼來了?”
“來陪你守歲。”胡玉郎倒了兩杯酒,“三娘,有件事,我憋了十年,今日想問你。”
“何事?”
胡玉郎直視她的眼睛:“你願不願意……與我共修仙道?”
三娘一愣:“我?我一介凡人,如何修仙?”
“你身具慧根,又曆經磨難,心誌堅定,正是修真的好材料。”胡玉郎認真道,“而且……這十年來,我發現自己對你,已不僅僅是報恩之情。”
三娘臉一紅,低頭不語。
玉娘忽然從門外探頭:“答應他吧,三娘!我哥哥這千年老狐狸,可從冇對誰動過凡心呢!”
三娘噗嗤一笑,想了想,鄭重道:“胡公子,你的心意我明白。可我還有弟弟要照顧,莊裡鄉親也需要我。修仙之事……可否容我考慮?”
胡玉郎毫不失望,反而笑道:“好,我等你。十年、百年,我都等得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雞鳴。胡玉郎起身:“天快亮了,我們該走了。三娘,記住,無論何時,需要我時,摔碎玉佩。”
三娘送他們到門口,忽然問:“玉郎,你實話告訴我,十年前我家那些災禍,是不是你早就算到的?”
胡玉郎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深意:“天道循環,因果報應。有些劫難,是命中註定;但如何度過劫難,卻是人心所向。三娘,你憑著自己的勇氣和智慧,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,也贏得了……我的心。”
說罷,化作一陣清風,與玉娘一同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三娘握著胸前的玉佩,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,嘴角泛起笑意。
此後數十年,仇三娘終身未嫁,將弟弟仇祿的子女視如己出,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。她去世那夜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仇家屋頂長嘯三聲,而後一道白光沖天而起,直入泰山深處。
而南馬莊的後人,至今仍傳頌著仇三娘智鬥惡霸、勇破邪神的故事。那口古井也還在,井水甘甜清冽,莊裡人說,那是狐仙留下的福澤。
至於三娘最後是否與胡玉郎共修仙道,那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