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一帶鬨旱災,莊稼顆粒無收。昌邑縣北孟村的奚山是個老實本分的貨郎,年近三十尚未成親,與老母親相依為命。這年秋天,奚山挑著貨擔往濰縣走貨,路過高密時天色已晚,偏又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“這天說變就變!”奚山嘟囔著,四下尋找避雨處。忽見山道旁有座破敗的宅院,門楣上掛著的匾額已模糊不清,隱約是個“古”字。他推門進去,院內雜草叢生,正房卻還完好。
正房內透出微弱燈光,奚山敲門道:“過路的貨郎,借宿一宿,望主人家行個方便。”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開門的是位白髮老嫗,約莫,這大雨天的。”
屋內陳設簡單卻乾淨,老嫗自稱姓古,與女兒阿纖同住。說話間,裡屋走出一位少女,約莫十六七歲,眉眼清秀,身姿窈窕,隻是麵色略顯蒼白。她向奚山福了福身,便低頭退到一旁。
“這是我閨女阿纖,膽小怕生,客官莫怪。”古婆笑著解釋。
奚山忙還禮,從貨擔中取出些乾糧要與主人家分享。古婆卻擺擺手:“客官遠來辛苦,哪能讓你破費。”說著吩咐阿纖去備飯。
不一會兒,阿纖端上熱騰騰的飯菜,雖隻是些粗糧野菜,卻做得精緻可口。奚山注意到這姑娘手腳麻利,做事有條不紊,不禁多看了兩眼。
飯間閒聊,奚山得知古家本是書香門第,家道中落後隻剩母女二人相依為命,靠織布縫補為生。古婆歎道:“不怕客官笑話,家中已無男丁,我年事已高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纖的終身大事。”
奚山聞言,心頭一動,偷眼瞧向阿纖,見她低頭不語,耳根卻微微泛紅。
當夜,奚山被安置在西廂房歇息。半夜醒來,聽見院中有窸窣聲響,透過窗縫望去,隻見月光下,阿纖正在井邊打水。奇怪的是,那水桶看起來沉甸甸的,她提起來卻毫不費力,身輕如燕。
奚山心中疑惑,卻也冇多想,翻個身又睡了。
次日天晴,奚山告辭時,古婆忽然道:“客官若有意,可否為我家阿纖尋個好人家?不求富貴,隻求老實本分。”
奚山脫口而出:“若大娘不嫌棄,奚某願娶阿纖為妻!”
此言一出,三人都愣住了。古婆打量奚山良久,緩緩點頭:“我看客官是個實在人。這樣吧,十日後你再來,若心意不變,咱們再議婚事。”
奚山喜出望外,連連應承。
回到家中,奚山將此事告知老母。奚母聽說姑娘貌美能乾,也是歡喜,卻又擔心:“那樣的姑娘,怎會看得上咱們這樣的人家?”
奚山道:“她們孤兒寡母,無依無靠,能有個安穩歸宿便是好的。”
十日後,奚山如約而至,還帶了些聘禮。古婆見他守信,十分滿意,當下定下婚期,約定下月迎娶。
臨行前,古婆單獨將奚山叫到一旁,鄭重說道:“有件事需先告知。我家阿纖並非凡人,乃是修煉有成的灰仙。當年她祖父渡劫受傷,被我父親所救,為報恩情,便將孫女許配給我那早夭的兒子。如今兒子不在,灰仙一族仍守諾言,讓阿纖陪伴我這老婆子。你若娶她,須得真心待她,莫要因她身份而生嫌隙。”
奚山聽得目瞪口呆,半晌纔回過神來,想起那夜阿纖提水的輕捷,心中信了大半。他鄭重道:“奚山發誓,無論阿纖是何身份,必一生珍重。”
婚禮辦得簡樸卻熱鬨,阿纖過門後,果然勤快能乾,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。更奇的是,自她進門,奚家原本拮據的日子竟漸漸好轉。糧缸裡的米麪總吃不完,織出的布匹格外細密,拿到市上總能賣個好價錢。不到一年,奚家竟翻修了房屋,添置了田產。
奚母起初對阿纖的出身心存芥蒂,可見兒媳孝順勤快,漸漸也放下了成見。隻是村裡人開始議論紛紛。
村東頭的王婆子說得最是難聽:“你們瞧見冇?奚家那媳婦,麵色白得不正常,走路都冇聲音。我夜裡起來解手,見過她在院子裡,那眼睛在黑夜裡發著綠光呢!”
這些話傳到奚山耳中,他隻當是閒言碎語,並不理會。阿纖卻日漸沉默,常獨自望著遠方出神。
這年臘月,奚山的堂弟奚三來家中做客。這奚三是個遊手好閒的主,吃喝嫖賭樣樣精通,欠了一屁股債。見堂兄家日子紅火,便動了歪心思。
奚三住下後,暗中觀察阿纖,漸漸察覺異常。他注意到阿纖不吃蔥蒜韭菜之物,家中從不養貓,糧倉裡的穀物從未見少,卻總能舀出米來。一日深夜,他假裝起夜,竟看見阿纖在廚房裡對著一袋米唸唸有詞,那米袋竟自己鼓脹起來。
奚三又驚又喜,認定阿纖是妖物,便找機會對奚山說:“哥啊,不是我說,你這媳婦不對勁。我親眼看見她會妖法,八成是什麼精怪變的。你要小心,彆被她吸乾了陽氣。”
奚山怒斥:“胡說什麼!再詆譭你嫂子,就給我滾出去!”
奚三悻悻離去,卻並不死心。他找到村裡幾個長舌婦,添油加醋說了一通。謠言越傳越凶,有人說阿纖是狐狸精,有人說她是鼠妖,還有人說她專吃小孩心肝。
奚母本就對阿纖的身份存疑,如今聽到這些傳聞,心中更是忐忑。一日,她試探著問阿纖:“兒啊,你實話告訴娘,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阿纖垂眸良久,輕聲道:“娘若信我,我便是您的兒媳。若不信,我說什麼都是枉然。”
這話反而讓奚母更加懷疑。
事情在第二年春天達到了頂點。村裡幾個孩子突然上吐下瀉,郎中也查不出病因。王婆子便散佈謠言,說是阿纖這妖女施了邪法。憤怒的村民圍住奚家,要他們將妖女交出來。
奚山拚命護著妻子,卻被眾人推搡在地。混亂中,不知誰扔了一塊石頭,正中阿纖額頭,鮮血直流。
阿纖看著奚山,眼中含淚卻無怨恨,輕聲道:“夫君保重,阿纖去了。”說罷化作一道灰煙,消失不見。
眾人驚得目瞪口呆,半晌纔回過神來,一鬨而散。
阿纖走後,奚家迅速衰敗。糧倉裡的米一夜之間黴變生蟲,織布機再也織不出好布,田裡的莊稼也莫名枯萎。奚母這才後悔莫及,一病不起,不久便撒手人寰。
奚山悔恨交加,變賣家產四處尋找阿纖。這一找就是三年,走遍了膠東各縣,卻毫無音訊。
這年冬天,奚山來到平度縣,盤纏用儘,隻好在城隍廟裡棲身。夜裡寒冷難耐,他蜷縮在神像後,迷迷糊糊間,忽聽有人說話。
“這凡人倒也癡情,找了灰仙三年。”
“可惜啊,灰仙一族最重尊嚴,被那樣羞辱,哪還會回來?”
奚山驚醒,發現說話的是廟裡的兩隻老鼠,正蹲在供桌上啃食貢品。他心中一動,想起阿纖曾說過,灰仙乃是鼠仙中的一支,最講信義,有恩必報,有辱必離。
他起身對老鼠作揖道:“兩位仙家,可否指點迷津,讓我再見妻子一麵?”
那兩隻老鼠嚇了一跳,對視片刻,其中一隻口吐人言:“你既知灰仙,當知我們規矩。阿纖乃是灰仙族長之女,因祖上欠古家恩情才嫁你為妻。你既未護她周全,緣分已儘,莫再強求。”
奚山跪地懇求:“奚山知錯,願以餘生補償,隻求再見阿纖一麵,當麵賠罪。”
另一隻老鼠歎道:“看你一片誠心,告訴你吧。阿纖如今在嶗山清修,每月十五會到山腳下的小溪邊汲水。你若能連續三個月十五日都去等候,或許能見她一麵。但切記,不可強求,否則灰仙一族不會放過你。”
奚山千恩萬謝,次日便趕往嶗山。
第一個月十五,他在溪邊從清晨等到深夜,未見阿纖蹤影。
第二個月十五,天降大雪,他凍得手腳麻木,依然守候,還是冇見到阿纖。
第三個月十五,正是春暖花開時,奚山早早來到溪邊。直到日頭偏西,終於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提著水桶走來。
“阿纖!”奚山激動地喊道。
阿纖身形一頓,緩緩轉身。三年不見,她容顏未改,隻是眼神更加清冷。
“你還來做什麼?”阿纖淡淡道。
奚山跪倒在地,淚流滿麵:“阿纖,我錯了!我不該聽信讒言,冇有護你周全。這三年我日夜悔恨,隻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。”
阿纖沉默良久,輕歎一聲:“你我緣分已儘,回去吧。”
“不!”奚山抬頭,堅定道,“若你執意不回,我願在此結廬而居,終身不娶,隻求能偶爾見你一麵。”
阿纖眼中閃過一絲波動,卻仍搖頭:“人仙殊途,強求無益。”說完提著水桶飄然而去。
奚山果然在溪邊搭了茅屋住下,靠采藥為生,每逢十五便在溪邊守候。有時能遠遠看見阿纖的身影,有時則空等一天。
如此過了半年。這日,奚山采藥時不慎跌落山崖,重傷昏迷。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茅屋中,傷口已被包紮妥當,床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。
“阿纖,是你嗎?”奚山急忙問道。
屋外傳來一聲歎息,阿纖推門而入:“你這又是何苦?”
奚山抓住她的手:“冇有你,生亦何歡?”
阿纖抽回手,神色複雜:“你可知,我若與你複合,需經曆三道考驗?”
“莫說三道,三十道我也願意!”奚山急切道。
阿纖搖頭:“非是考驗你,而是考驗我。灰仙若要與人長相廝守,需得褪去仙骨,化為凡人。這過程痛苦無比,且一旦失敗,魂飛魄散。”
奚山大驚:“那萬萬不可!我寧願孤獨終老,也不願你冒此風險。”
阿纖看著他真摯的眼神,終於露出一絲笑意:“你若有此心,便夠了。其實這三年來,我何嘗不想你?隻是灰仙一族規矩森嚴,我若回頭,恐連累族人。”
正說著,門外忽然傳來聲音:“阿纖,你好大的膽子!”
隻見三位灰袍老者飄然而入,正是灰仙族的三位長老。為首的白鬚老者厲聲道:“你私自與凡人相見,可知違反族規?”
阿纖跪地:“長老恕罪,阿纖甘願受罰。”
奚山也跪倒在地:“一切都是我的過錯,請長老懲罰我,放過阿纖。”
白鬚老者打量奚山良久,緩緩道:“你倒是有情有義。也罷,既然你二人情緣未了,我們也不做惡人。但灰仙族規不可廢,阿纖需在族中禁足三年。三年後,若你二人心意不變,便可團聚。”
奚山喜出望外,連連叩謝。
三年後,奚山如約來到嶗山。阿纖已在溪邊等候,身邊站著那位白鬚長老。
長老道:“阿纖已褪去仙骨,如今與凡人無異,會生老病死,你可想清楚了?”
奚山握住阿纖的手:“能與阿纖相守,哪怕隻有一天,奚山也心滿意足。”
長老點點頭,化作一陣青煙消失。
奚山帶著阿纖回到家鄉,村裡人見他們回來,起初還有些畏懼。但見阿纖與尋常婦人無異,漸漸也就接納了。夫妻二人開了間布莊,生意紅火,日子和美。
隻是每逢初一十五,家中總會有幾隻老鼠前來,阿纖總會備些糧食款待。村裡人問起,奚山便笑著說:“這是保家仙,有它們在,家宅平安。”
多年後,奚山和阿纖都已白髮蒼蒼。這年中秋,二人坐在院中賞月,阿纖忽然道:“夫君,我時日無多了。”
奚山握緊她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阿纖微笑:“這一生,我不後悔。”
三日後,阿纖安詳離世。奚山將她葬在後山,墓碑上刻著“愛妻阿纖之墓”。當夜,奚山夢見阿纖一身仙衣,笑盈盈道:“夫君,我在仙界等你。”
奚山醒來,並無悲傷,隻是平靜地安排好身後事。三個月後,無疾而終。
村中老人說,下葬那日,有上百隻老鼠圍在墳前,久久不散。後來有人常在月夜看見一對白髮老人攜手漫步在後山,走近時卻又不見蹤影。
奚家布莊一直傳到今日,店主每逢初一十五仍會在後院擺上糧食,說是祖上傳下的規矩。而北孟村一帶,家家戶戶都不養貓捕鼠,說是對灰仙的尊重。這習俗延續至今,成了當地一樁奇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