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山東沂蒙山區大旱。
黑龍溝的老井見了底,連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都枯死了半邊。村裡最年長的九爺拄著柺杖站在乾裂的河床上,渾濁的眼睛盯著河心那處從未露出的石台,喃喃道:“該來的還是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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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河心現奇觀
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村裡的放牛娃鐵蛋。
那日晌午,鐵蛋在乾涸的河床上撿石子,忽然看見河心處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石台,上頭刻著些古怪花紋。他壯著膽子走近,發現石台正中凹陷下去,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,陰風陣陣從裡頭往外冒。
鐵蛋嚇得連滾帶爬回村報信,村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那是古塚!”村裡唯一的讀書人陳先生推了推眼鏡,“縣誌上記載,明末清初時這河床也曾乾涸,露出過一座古墓,當時進去七個人,隻出來一個瘋的,嘴裡唸叨著‘七十二疑塚,真塚在河下’。”
九爺的菸袋鍋子明滅不定:“我爺爺說過,那是曹公塚。”
“曹操?”幾個年輕人眼睛亮了。
民國年間兵荒馬亂,前年馬匪洗了鄰村,去年蝗災顆粒無收,今年又逢大旱。如今聽說可能有古墓,不少人都動了心思——萬一裡頭有金銀陪葬呢?
當天夜裡,村裡潑皮王三癩子就帶著兩個外鄉人摸到了河心。外鄉人是專門乾這行的“土夫子”,一個叫老刀,一個叫獨眼,都是心狠手辣的主。
三人點著火把往下走,石階陰濕滑膩,壁上生著青苔。走了約莫三丈深,眼前豁然開朗,竟是一間石室,正中擺著一口巨大的石棺。棺蓋上刻著一行字:“摸金者死,泄密者亡”。
王三癩子啐了一口:“嚇唬誰呢!”
老刀卻皺起眉頭,從懷裡掏出一隻黑貓放在地上。那黑貓剛落地,突然弓背炸毛,發出淒厲叫聲,轉頭就往回跑。
“不對勁。”獨眼按住腰間匕首。
話音未落,石室四角突然噴出白色煙霧。王三癩子躲閃不及,吸入一口,頓時覺得天旋地轉,再看那石棺,棺蓋竟然自己挪開了一條縫!
一隻青黑色的手從棺內伸出。
三人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逃出古墓。第二天清晨,村民在河床上發現了王三癩子的屍體——雙眼圓睜,麵色紫黑,右手緊緊攥著,掰開後掌心是一枚生鏽的銅錢,上刻“魏武王”三字。
九爺看著屍體,長歎一聲:“曹孟德的塚,豈是凡人能動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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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五仙勸善
王三癩子暴斃,村裡人心惶惶。可旱情越來越重,眼看就要餓死人,對古墓動心思的反而更多了。
這天夜裡,村裡的木匠劉老四做了個怪夢。
夢裡來了五位老者,穿青、白、赤、黑、黃五色長袍。青衣老者先開口:“吾乃柳仙(蛇),看守此塚已三百載。曹公墓中機關重重,更有陰兵守塚,凡人入內必死無疑。”
白衣老者接話:“吾乃白仙(刺蝟),勸爾等莫生貪念。此塚中確有金銀,卻沾了千年的陰煞之氣,得之不祥。”
赤袍老者冷笑:“吾乃狐仙,你們凡人總是不聽勸。也罷,若執意要闖,需過三關:一是陰兵關,二是水銀河,三是銅雀鎖魂陣。過了這三關,也未必能活著出來。”
黑袍老者聲音低沉:“吾乃灰仙(鼠),可告訴你們一條生路——明日午時,河邊會來一位跛腳道士,他能保一人平安入塚。但記住,每人隻能取一物,多取者死。”
黃袍老者最後說:“吾乃黃仙(黃鼠狼),再贈一言:曹公塚中最珍貴的不是金銀,而是一卷竹簡。有緣者得之,可解一方災厄。”
劉老四驚醒,渾身冷汗。他將夢境說與九爺聽,九爺沉吟良久:“這是五仙托夢啊...咱們這黑龍溝,確有五仙廟,隻是香火斷了三十年。”
次日午時,果然來了個跛腳道士,道袍破爛,揹著一柄桃木劍。他徑直走到九爺家,開口便說:“貧道清風,為此塚而來。墓中有我要的東西,我可帶一人進去,保他平安。”
村裡幾戶人家爭搶這名額,最後抓鬮抓中了李老實——一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漢,家裡老孃病重,急需錢抓藥。
李老實嚇得腿軟:“道、道長,我、我不想去...”
清風道士瞥他一眼:“你麵相忠厚,不貪不嗔,或可活命。其他人去,必死無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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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古塚三重關
三日後的子夜,清風道士帶著李老實下了古墓。
這回石階兩旁竟亮起了幽幽綠光,仔細看是牆壁裡嵌著的磷石。下到底部,石室與王三癩子那夜所見不同——正中石棺不見了,取而代之是三扇石門,分彆刻著“生”、“死”、“人”三字。
“這是陰兵關。”清風道士從懷中取出一把糯米,撒向“死”門。糯米落地竟發出滋滋響聲,冒起白煙。接著他咬破中指,在“人”門上畫了道血符。
“生門是死路,死門有陰兵,人門纔是活路——但需活人血引路。”
“人”門緩緩打開,裡頭是一條長廊,兩側立著陶俑兵士,個個麵目猙獰。李老實腿肚子轉筋,幾乎走不動道。
“莫怕,這些陶俑隻在寅時甦醒,現在醜時三刻,還有一刻鐘安全。”清風道士拉著他快步穿過。
剛過長廊,身後傳來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響——那些陶俑的眼睛,竟緩緩轉動起來。
第二關是一條暗河,河水銀白泛光,散發出刺鼻氣味。清風道士臉色凝重:“水銀河,觸之即死。曹孟德果然狠辣。”
河上無橋,隻有七根石柱露出水麵,排列如北鬥。清風道士掐指一算:“天樞、天璿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...需倒行七星步。”
他讓李老實緊跟自己,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石柱上,有一步踏錯,石柱竟下沉三分,水銀濺起,落在旁邊石頭上,瞬間腐蝕出一個坑洞。
過了水銀河,第三關是一座銅雀台模型,台上立著兩隻銅雀,口中銜珠。台下堆著數十具白骨,有的還穿著前朝服飾。
“銅雀鎖魂陣。”清風道士取出三枚銅錢,分彆擲向銅雀雙眼和正中台基。銅雀口中珠子突然轉動,射出三道紅光,交織成網。
李老實嚇得閉眼,卻聽清風道士唸咒: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!”桃木劍一揮,紅光消散。銅雀台從中間裂開,露出向下階梯。
“真正的墓室在下頭。”清風道士沉聲道,“記住,進去後跟緊我,莫碰任何東西,莫看棺中人的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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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塚中玄機
墓室不大,卻極儘奢華。四壁鑲嵌夜明珠,照得滿室生輝。正中金絲楠木棺槨,外罩繡金棺罩。四周堆著金銀器皿、玉器古玩,李老實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財寶。
棺槨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書:“孤本沛國譙人,亂世而起,挾天子令諸侯,縱橫天下三十載。然殺戮過重,恐遭報應,故設疑塚七十二,真身藏於河下。後世若入此塚,可取一物去,多取者,陰兵追索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清風道士對金銀視若無睹,直奔東牆一個紫檀木匣。打開後,裡麵是一卷竹簡,正是黃仙所說的那捲。
李老實想起家中老孃,顫巍巍伸手取了一錠金元寶,又看見旁邊一塊玉佩溫潤透亮,想著能賣錢給娘治病,忍不住多拿了一件。
剛把玉佩揣進懷裡,墓室突然震動起來!
棺槨蓋子“轟”地掀開,一具身穿王袍的屍骸坐起,黑洞洞的眼眶盯著二人。清風道士大喝:“快走!”拉著李老實就往回跑。
身後傳來金鐵交鳴之聲,似有千軍萬馬追趕。兩人拚死跑過銅雀台、水銀河、陰兵廊,那些陶俑竟已全部甦醒,手持兵器圍攏過來。
清風道士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霧:“五雷猛將,火車將軍,騰天倒地,驅雷奔雲,隊仗千萬,統領神兵,開旗急召,不得稽停。急急如律令!”
血霧化作火光,暫時逼退陶俑。兩人跌跌撞撞衝出墓穴,外麵已是黎明時分。
剛出墓口,李老實懷中的玉佩突然變得滾燙,他慘叫一聲,掏出玉佩扔在地上——那玉佩竟化成了一灘黑水,滋滋作響。
清風道士搖頭:“你多取一物,已中詛咒。三年之內,必有大難。”
李老實癱倒在地,麵如死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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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三年應驗
李老實用金元寶請大夫治好了老孃的病,剩下的錢翻修了房子,還娶了個寡婦,日子漸漸好起來。村裡人都說他走了大運,他也漸漸忘了道士的警告。
隻有九爺時常提醒:“老實啊,那東西不乾淨,你得去五仙廟上上香。”
李老實嘴上答應,心裡卻不以為然。
三年時間轉眼將至。這年春天,李老實媳婦懷了身孕,全家歡喜。可就在臨盆前夜,李老實做了個怪夢,夢裡那具王袍屍骸對他說:“三日之後,子時,取爾性命。”
李老實驚醒,渾身冷汗,這纔想起三年之期將至。
他慌忙去找清風道士,可道士雲遊四海,不知所蹤。又去五仙廟上香,卻發現廟中五仙神像的眼睛,不知何時全閉上了。
九爺歎道:“五仙閉眼,大禍臨頭。”
第三日夜裡,電閃雷鳴,暴雨傾盆。李老實緊閉門窗,屋內供著觀音像,燃著香燭。子時一到,窗外突然傳來千軍萬馬之聲,似有無數兵卒踏步而來。
房門無風自開,陰風灌入,燭火全滅。
黑暗之中,出現數十名陰兵,青麵獠牙,手持刀戟。為首一員大將,黑麪長髯,喝道:“李老實,多取塚中之物,按律當斬!”
李老實魂飛魄散,跪地求饒。
就在此時,他媳婦突然臨盆,裡屋傳來嬰兒啼哭。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:“是個大胖小子!咦,這孩子手裡攥著東西...”
掰開嬰兒小手,竟是一枚玉符,上刻“赦”字。
陰兵大將看見玉符,沉吟片刻:“此子手持赦令,乃前世修來的福報。罷了,看在這孩子麵上,饒你一命。但須將金元寶歸還,並重修五仙廟,年年祭祀,否則追索不止。”
說完,陰兵消散,風雨驟停。
李老實撿回一條命,第二天就將金元寶扔回古墓洞口,傾家蕩產重修五仙廟。說來也怪,廟成之日,乾旱了三年的黑龍溝,降下甘霖。
那捲被清風道士取走的竹簡,後來傳出一段軼聞——上麵記載的並非兵法政要,而是一篇《治疫方》,其中幾個方子在三年後的一場瘟疫中,救了不少人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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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
多年後,黑龍溝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古墓洞口在河水再次漲起時被淹冇,再無蹤影。
隻有五仙廟香火鼎盛,每逢初一十五,李老實都會帶著兒子來上香。那孩子聰明伶俐,尤其喜歡聽三國故事,每每聽到曹操段落,便若有所思。
九爺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,臨終前對李老實說:“曹孟德一世梟雄,死後設塚河中,以水為護,以五仙為守,以陰兵為衛,可謂算儘機關。然千算萬算,冇算到人心貪念,也冇算到...因果循環。”
“那塚中真正的寶貝,從來不是金銀啊。”
李老實望向廟中五仙像,忽然明白了——青衣柳仙像手中,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竹簡的影子;而自己兒子腰間佩戴的那枚平安符,竟與當年塚中玉佩有七分相似。
也許一切早有定數,也許一切纔剛剛開始。
但無論如何,黑龍溝的曹操塚,自此再無人敢碰。隻在老輩人茶餘飯後的閒談中,偶爾提及那段往事,最後總以一句話結尾:
“古塚秘寶,有德者居之;貪心不足,鬼神共誅之。”
而這,便是黑龍溝代代相傳的訓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