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鄉,煙雨朦朧的民國初年,有個叫陸明遠的窮書生,租住在蘇州城西一座破敗的庭院裡。這院子已荒廢多年,牆垣斑駁,青苔滿布,隻東廂房尚可棲身。陸明遠父母早逝,靠給人抄書、代寫書信勉強度日,雖才學過人,卻屢試不第。
這天黃昏,陸明遠從當鋪出來,手裡攥著僅剩的五十文錢——那是他最後一套像樣長衫換來的。他正低頭盤算著如何捱過這個月,冷不防撞上了一個人。
“哎喲!”一聲嬌呼。
陸明遠連忙抬頭,隻見一位身著淡紫旗袍的年輕女子跌坐在地,身邊散落著幾本書籍。她約莫十八九歲,麵容清麗絕倫,眸若秋水,眉如遠黛,烏黑的秀髮梳成時興的卷髻,斜插一支碧玉簪子,通身氣度不凡。
“姑娘恕罪!是在下失禮了。”陸明遠慌忙躬身去拾那些書,卻見都是《詩經》《楚辭》之類的古籍,紙張泛黃,顯是珍貴版本。
女子起身,拍了拍旗袍下襬的塵土,並不見慍色,反而微微一笑:“無妨。先生行色匆匆,想是有要事?”
陸明遠苦笑:“實不相瞞,隻是趕著買米罷了。”
兩人說話間,旁邊巷口突然竄出三個穿著短褂的漢子,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,腰間彆著根鐵尺。他上下打量著那女子,嘿嘿笑道:“這位小姐麵生得很,不是本地人吧?這年頭兵荒馬亂的,一個人在外可不安全。”
女子神色平靜,隻淡淡說:“有勞費心。”
胖子卻上前一步:“我們兄弟是這一帶的‘保平安’的,小姐若要在此地走動,總得表示表示。”說著,伸手就要去摸女子腕上的玉鐲。
陸明遠心中雖怕,卻看不下去,橫身擋在女子身前:“光天化日之下,你們想做什麼?”
“喲,還有個窮酸護花呢!”胖子一把推開陸明遠,“滾開!彆多管閒事!”
陸明遠踉蹌幾步,險些摔倒,卻仍站穩了,從懷裡摸出那五十文錢:“各位大哥,這點小錢不成敬意,請高抬貴手。”
胖子接過錢掂了掂,啐了一口:“打發叫花子呢!”抬手就要打人。
就在這時,那紫衣女子忽然開口:“且慢。”她從發間取下那支碧玉簪子,遞給胖子,“這個,夠了嗎?”
胖子接過簪子,眯眼細看,隻見碧玉溫潤,雕工精緻,簪頭還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,頓時眉開眼笑:“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!”一揮手,帶著兩個手下揚長而去。
陸明遠又羞又愧:“姑娘,這...這可如何是好?那簪子定是珍貴之物...”
女子搖搖頭,輕聲道:“身外之物罷了。倒是先生仗義相助,小女子感激不儘。”她看了看天色,“今日天色已晚,先生若不嫌棄,改日可到城西柳蔭巷第七戶尋我,我姓柳。”說罷,微微一福,轉身離去。
陸明遠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怔怔出神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既慚愧於自己的無能,又被那女子的氣度所震撼。
幾日後,陸明遠的生活越發睏頓。房東催租,米缸見底,連抄書的活計也因時局動盪而稀少。他想起柳姓女子的邀約,猶豫再三,終究冇有去——自己這般窘迫,有何顏麵登門?
這日深夜,陸明遠正就著殘燭抄寫經文換錢,忽聽院中傳來窸窣聲響。他推開窗,藉著月光,隻見院角那口枯井旁,竟臥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後腿鮮血淋漓,似是被捕獸夾所傷。
陸明遠心生憐憫,尋了些乾淨布條,又從僅剩的米中抓了一把,小心翼翼走近。那白狐並不怕人,隻是抬眼望著他,眼中竟似有靈性。陸明遠為它包紮了傷口,又將米粒放在它麵前,輕聲道:“小心些,城裡捕獸的人多。”
白狐低頭嗅了嗅米,竟口吐人言:“書生心善,必有福報。”聲音輕柔如女子。
陸明遠大駭,退後幾步:“你...你是...”
白狐緩緩站起,傷口竟已癒合大半:“我乃長白山胡家弟子,奉命南下曆練,不慎中了奸人陷阱。今日受你恩惠,來日必報。”說罷,化作一縷青煙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陸明遠呆立院中,半晌方回過神來,隻道是做了場怪夢。
又過半月,陸明遠生計無著,房東已下最後通牒。這日黃昏,他正在院中枯坐,忽聽敲門聲。開門一看,竟是位素未謀麵的老嫗,拄著柺杖,笑容慈祥。
“陸先生有禮,老身姓胡,聽聞先生文采斐然,特來求一幅字。”老嫗說著,遞上一錠沉甸甸的銀子。
陸明遠大驚:“這...這太多了...”
老嫗笑道:“先生不必推辭,這是定金。老身要的是《道德經》全文小楷,需用工筆細描,三月為期。這些銀兩,一半是潤筆,一半是借與先生暫渡難關。”說罷,不容陸明遠拒絕,放下銀子便走了。
陸明遠追出院門,已不見老嫗蹤影。他心中疑竇叢生,卻也隻能暫且收下銀兩,解了燃眉之急。
自那日後,陸明遠的生活竟漸有起色。先是有人慕名請他做西席,接著又陸續有人來求字畫,雖不算富貴,但已能溫飽。他心中隱隱覺得,這一切與那夜的白狐、神秘的柳姓女子不無關係。
秋去冬來,轉眼到了年關。這日陸明遠從學生家中授課歸來,路過城隍廟,見廟前圍著一群人。擠進去一看,竟是那日的胖子一夥,正在設攤“募捐”,美其名曰修繕廟宇,實則是強取豪奪。
陸明遠正要離開,卻見胖子從懷裡掏出一物把玩——正是那支碧玉簪子!他心頭一震,不由止步。
“看什麼看!”胖子瞪了他一眼,卻突然眼珠一轉,“哎,你不是那日那窮酸嗎?來得正好,過年了,也該孝敬孝敬城隍爺了!”
陸明遠身上隻有剛得的束脩,正待爭辯,忽然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:“何必為難讀書人?”
人群分開,紫衣女子款款走來,正是柳姑娘。她今日換了身月白旗袍,外罩銀灰鬥篷,髮髻間空空如也,未戴任何首飾。
胖子見到她,先是一愣,隨即咧嘴笑道:“柳小姐!真是有緣。怎麼,今日又有什麼好東西孝敬?”
柳姑娘並不理他,隻看著陸明遠,微笑道:“陸先生,彆來無恙?”
陸明遠臉一紅,躬身道:“柳姑娘安好。那日...那日之事,在下一直愧疚於心。”
“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”柳姑娘說著,轉向胖子,“那支簪子,可否還我?”
胖子把玩著簪子:“還你?行啊,拿十塊大洋來換!”
周圍一片嘩然,十塊大洋夠普通人家數月開銷。陸明遠忍不住道:“你這分明是搶劫!”
柳姑娘卻神色不變,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輕輕一彈。銅錢劃過一道弧線,落在胖子手中。說來也怪,那銅錢一入手,胖子突然臉色大變,驚叫一聲,將簪子丟在地上,彷彿拿著塊燒紅的烙鐵。
柳姑娘俯身拾起簪子,拭去塵土,輕聲道:“不該拿的東西,終究拿不穩。”說罷,對陸明遠點頭致意,轉身離去。
陸明遠怔在原地,隻覺今日之事處處透著詭異。那胖子一夥竟不敢阻攔,麵麵相覷後,灰溜溜收拾攤子走了。
當晚,陸明遠回到住處,輾轉難眠。午夜時分,忽聽院中有環佩叮噹之聲。他起身推窗,隻見月光如水,柳姑娘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,正仰頭賞梅。
“柳姑娘?”陸明遠驚訝。
柳姑娘轉過身,月光照在她臉上,更顯清麗脫俗。她微笑道:“冒昧來訪,還望先生見諒。”
陸明遠忙請她進屋,燒水沏茶。陋室寒酸,他頗有些窘迫。柳姑娘卻不在意,環視屋內,目光落在書案上一幅未完成的《梅花圖》上,輕聲讚道:“先生好畫工。”
兩人對坐飲茶,陸明遠終於忍不住問:“柳姑娘,今日那銅錢...”
柳姑娘抿嘴一笑:“一點小把戲罷了。實不相瞞,我非尋常人。”
陸明遠心中其實已有猜測,但聽她親口說出,仍是心跳加速。
柳姑娘續道:“我乃太湖龍宮三女,奉父王之命入世曆練。那日初到人間,便遇上先生相助。那支碧玉簪,是我龍宮信物,內蘊水靈之氣,凡人強持,必受反噬。”
陸明遠目瞪口呆:“龍女...那,那胡婆婆和白狐...”
“胡婆婆是長白山胡家前輩,那白狐是她座下弟子。我知先生困境,便請她們相助。”柳姑娘說著,取出髮簪,“此簪既已沾染凡塵,便送與先生,可保家宅平安。”
陸明遠連連擺手:“如此貴重之物,在下萬萬不敢受。”
柳姑娘卻執意將簪子放在桌上,起身道:“夜深了,我該走了。先生珍重,有緣自會再見。”說罷,化作一縷輕煙,消失不見。
陸明遠望著那支碧玉簪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小心收起簪子,思量著明日該去城隍廟上炷香了。
有了龍女所贈簪子,陸明遠的日子越發順遂。不僅生計無憂,連原本久治不愈的咳嗽舊疾也不知不覺好了。隻是他心中,常浮現柳姑孃的身影,明知人神殊途,卻難以忘懷。
春去秋來,轉眼又是一年。這日,陸明遠接到老家來信,說是族中長輩病重,要他回去主持分家之事。陸家雖已冇落,但在鄉間尚有幾分田產。
陸明遠收拾行裝,將碧玉簪貼身藏好,雇了輛馬車回鄉。途經一座荒山時,天色突變,烏雲密佈,雷聲隆隆。車伕害怕,說什麼也不肯前行,陸明遠隻得下車步行。
行至半山,暴雨傾盆而下。陸明遠見前方有座破廟,急忙奔去避雨。廟宇荒廢已久,神像殘破,蛛網密佈。他尋了個乾淨角落坐下,取出乾糧充饑。
忽然,廟外傳來腳步聲,三個黑衣人闖了進來,個個目露凶光。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,看見陸明遠,獰笑道:“喲,這兒還有個送上門的!”
陸明遠心中一緊,知道遇上了山賊,忙拱手道:“各位好漢,在下隻是個窮書生,身上隻有些盤纏,各位若需要,儘管拿去。”
獨眼漢子使了個眼色,一個瘦高個上前搜身,很快摸出了錢袋和那支碧玉簪。“大哥,有貨!”瘦高個舉著簪子,眼睛放光。
獨眼漢子接過簪子細看,突然臉色一變:“這是...水府的東西!說,你是從哪裡得來的?”
陸明遠心中震驚,這山賊竟認得龍宮之物?他強作鎮定:“這是家傳之物,不知什麼水府。”
“放屁!”獨眼漢子冷笑,“老子當年在江上討生活,見過太湖龍宮的寶物,就是這種水靈之氣!”他眼中露出貪婪之色,“聽說龍宮寶物能換長生之術...小子,今日合該你倒黴!”
說著,三人拔刀逼近。陸明遠連連後退,背已抵牆,無路可退。危急關頭,他想起柳姑娘說過此簪可保平安,便大聲道:“你們若敢傷我,必遭天譴!”
“天譴?”獨眼漢子哈哈大笑,“這荒山野嶺的,誰能救你?”
話音未落,廟外突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一個清冷的女聲自風中傳來:“誰敢動他?”
三個山賊大驚,隻見廟門口站著一人,正是柳姑娘。她今日一身玄衣,長髮披散,眼中寒光凜冽,與平日溫婉模樣判若兩人。
“你...你是...”獨眼漢子話未說完,柳姑娘已抬手一揮。一道水龍憑空出現,將三人捲起,重重摔在牆上,昏死過去。
柳姑娘走到陸明遠麵前,神色關切:“先生受傷了嗎?”
陸明遠搖頭,驚魂未定:“柳姑娘,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柳姑娘輕歎一聲:“我感應到髮簪有異,便趕來了。”她看了看昏倒的山賊,“這幾人並非普通盜匪,他們身上有‘五通神’的印記。”
“五通神?”陸明遠曾在古籍中讀過,那是南方民間信奉的邪神,常作惡人間。
柳姑娘點頭:“近來江南一帶,五通神信徒活動頻繁,專奪有道行的精怪和修行人的寶物。先生此後須更加小心。”
陸明遠苦笑:“我一個凡人,怎會捲入這些神怪之事...”
“先生心懷善念,身具清氣,本就易招邪祟,也易得仙緣。”柳姑娘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這個你戴著,可遮掩氣息。我送你一程吧。”
兩人走出破廟,雨已停歇,一道彩虹橫跨山澗。柳姑娘衣袖輕拂,召來一朵祥雲:“先生請。”
陸明遠踏上雲頭,隻覺腳下綿軟,如履實地。祥雲升起,掠過群山,不過片刻,已到家鄉上空。柳姑娘按下雲頭,落在村外樹林中。
“我隻能送到此處了。”柳姑娘看著陸明遠,眼中似有千言萬語,卻隻道:“先生保重。”
陸明遠心中悸動,脫口而出:“柳姑娘,我們...還能再見嗎?”
柳姑娘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若有緣,自會相見。”說罷,化作清風而去。
陸明遠站在原地,手中緊握玉佩,久久不能平靜。
回鄉後,陸明遠處理完族中事務,本欲多住幾日,卻接連遭遇怪事。先是夜夜噩夢,夢中總有黑影糾纏;接著家中牲畜莫名暴斃;最後連他本人也發起高燒,醫藥無效。
這夜,陸明遠昏昏沉沉間,忽見胡婆婆拄拐而來。老嫗麵色凝重:“陸先生,你被五通邪神標記了。那日山賊雖被龍女所傷,卻在臨死前用邪術在你身上種下了印記。”
陸明遠強撐病體: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
胡婆婆歎道:“五通神最是難纏,印記不除,邪祟會不斷尋來。為今之計,唯有去求一位高人。”
“哪位高人?”
“城西柳蔭巷第七戶。”胡婆婆意味深長地說,“隻是,這一去,先生的命數恐怕就要與那位綁在一起了,人神殊途,福禍難料,先生可想清楚了?”
陸明遠毫不猶豫:“我願前往。”
胡婆婆點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,貼在陸明遠額上:“此符可保你三日平安。三日內,務必趕到。”說罷,身形漸漸淡去。
次日,陸明遠不顧族人勸阻,執意返城。一路上,果然再無怪事發生。第三日黃昏,他終於趕到蘇州城,直奔柳蔭巷。
巷子深處,第七戶是座青磚小院,門前兩株柳樹,看似尋常人家。陸明遠叩響門環,片刻,門開一線,一個青衣小婢探頭問道:“先生找誰?”
“在下陸明遠,求見柳姑娘。”
小婢上下打量他:“小姐已知先生要來,請隨我來。”
陸明遠隨小婢入院,隻見院內彆有洞天。小橋流水,假山亭台,奇花異草遍佈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水汽,恍若仙境。正廳中,柳姑娘正憑窗而立,見他來了,轉身微笑:“先生來了。”
陸明遠躬身施禮,將前因後果細說一遍。柳姑娘聽罷,秀眉微蹙:“五通神竟敢如此猖狂。”她走到陸明遠麵前,伸出纖指,在他額前虛點。陸明遠隻覺一股清涼之氣透入腦門,頓感神清氣爽,病態全消。
“印記已除,但五通神既已盯上你,必不會善罷甘休。”柳姑娘沉吟道,“為今之計,唯有請先生暫居此處,待我想出萬全之策。”
陸明遠又驚又喜,又覺不妥:“這...這怕是不便...”
柳姑娘微微一笑:“先生不必多慮,我這宅院看似不大,實則內有乾坤,空房甚多。況且...”她頓了頓,“先生於我有恩,我豈能坐視不理?”
自此,陸明遠便在小院住下。這宅院果不尋常,看似不大,卻有數進院落,仆婢十餘人,個個行事穩妥,話不多言。陸明遠被安置在東廂書房,窗外是一片荷塘,時有白鷺棲息。
住下後,陸明遠方知柳姑娘在人間身份是位隱居的富家女,平日深居簡出,卻廣結善緣。常有精怪修士來訪,有東北來的保家仙,有山中修煉的蛇蟒,甚至有地府的陰差。陸明遠從最初的震驚到漸漸習慣,偶爾也與這些“非人”賓客交談,得知許多三界秘辛。
這日,柳姑娘邀陸明遠賞荷。兩人坐在水榭中,品著清茶,看滿池荷花盛開。柳姑娘忽然道:“先生可知,我為何滯留人間?”
陸明遠搖頭。
柳姑娘望著池水,輕聲道:“百年前,我父王太湖龍王與錢塘君爭水界,引發大水,殃及兩岸百姓。天帝震怒,罰我龍宮一族,需有子弟入世積善千年,方可贖罪。我是第三代入世者,需積善三百年。”
陸明遠心中震動:“原來如此...”
“初見先生那日,是我入世第一年。”柳姑娘轉頭看他,“那支簪子,本是我龍宮寶物,贈予先生後,你我之間便有了因果。這些日子相處,我知先生品行高潔,心懷蒼生...”她臉微紅,冇有說下去。
陸明遠心中激盪,鼓起勇氣道:“在下...在下對姑娘,早已心生愛慕,隻是自知凡夫俗子,不敢高攀...”
柳姑娘垂眸:“人神相戀,天規不容。況且我使命在身,不能久居一處...”
兩人沉默良久,荷香浮動,蜻蜓點水。
忽然,院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小婢來報:“小姐,不好了!五通神帶著一群邪修,將宅子圍住了!”
柳姑娘神色一凜:“終於來了。”她起身對陸明遠道:“先生且在室內,莫要出來。”
陸明遠卻道:“此事因我而起,我豈能躲藏?”
柳姑娘看著他堅定的眼神,輕歎一聲:“也罷,你隨我來。”
兩人來到前院,隻見牆頭上立著五個奇形怪狀的人影,或青麵獠牙,或三頭六臂,正是五通邪神。為首的是個黑袍老者,手持骷髏杖,陰笑道:“小龍女,交出那書生和龍宮寶物,饒你不死!”
柳姑娘冷聲道:“五通邪神,你們禍亂人間,今日還敢來我府上撒野?”
黑袍老者哈哈大笑:“區區小龍女,也敢口出狂言!今日便讓你知道厲害!”說罷,一揮骷髏杖,黑霧瀰漫,無數怨魂厲鬼從霧中湧出,撲向宅院。
柳姑娘衣袖一揮,一道水幕升起,將怨魂擋在外麵。她轉身對陸明遠道:“先生,借簪子一用。”
陸明遠忙取出碧玉簪。柳姑娘接過,口中唸唸有詞,簪子突然碧光大盛,化作一柄三尺青鋒。她持劍而立,對五通道:“今日,便為江南百姓除害!”
大戰一觸即發。五通神各顯神通,或噴毒火,或喚妖風,或驅鬼兵。柳姑娘劍法精妙,每一劍都帶起水龍劍氣,與五通戰作一團。院中飛沙走石,天昏地暗。
陸明遠躲在一旁,心急如焚,卻幫不上忙。忽然,他看見那黑袍老者悄悄繞到柳姑娘身後,骷髏杖直指她後心!
“小心!”陸明遠不及多想,撲上前去,擋在柳姑娘身後。
骷髏杖正中陸明遠胸口,他一口鮮血噴出,倒地不起。柳姑娘驚呼一聲,回身抱住他,眼中淚光閃動:“先生!”
黑袍老者獰笑:“情深意重啊!正好,一起送你們上路!”
就在此時,天空突然響起一聲嘹亮的狐鳴。隻見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從天而降,落在院中,化作胡婆婆。她身後,跟著數十位各族修士,有保家仙黃三爺,有蛇君柳二孃,有城隍廟的判官,甚至還有兩位天將。
胡婆婆怒道:“五通邪神,你們作惡多端,今日各路仙家齊聚,看你們往哪裡逃!”
黑袍老者臉色大變:“你們...你們怎麼會...”
柳二孃冷笑道:“龍女廣結善緣,今日有難,八方來援!動手!”
眾仙家各顯神通,與五通神及其黨羽戰在一起。柳姑娘抱著陸明遠,淚如雨下:“先生,你為何這麼傻...”
陸明遠氣息微弱,卻微笑道:“能...能護姑娘周全...死而無憾...”
柳姑娘咬牙,從口中吐出一顆金光燦燦的龍珠:“先生,你為我捨命,我豈能獨活?”她將龍珠渡入陸明遠口中,“此乃我千年龍元,可保你不死。隻是...從此你我性命相連,福禍與共...”
龍珠入體,陸明遠隻覺一股暖流遊走全身,傷勢竟迅速癒合。而柳姑娘卻臉色蒼白,身形晃了晃。
此時,戰鬥已近尾聲。在眾仙家圍攻下,五通神黨羽或死或逃,五個邪神本體也被天將擒拿,押往天庭治罪。
胡婆婆走到柳姑娘身邊,歎道:“丫頭,你竟將龍元給了凡人...這下,你的劫數更重了。”
柳姑娘扶著陸明遠起身,對眾仙家深施一禮:“今日多謝各位相助。”
眾仙家紛紛還禮,漸漸散去。院中隻剩柳姑娘、陸明遠和胡婆婆。
胡婆婆看著兩人,搖頭道:“人神相戀,本就艱難。如今你們性命相連,更是逆天而行。日後劫難重重,你們可準備好了?”
陸明遠握住柳姑孃的手,堅定道:“無論什麼劫難,我都願與柳姑娘共度。”
柳姑娘眼中含淚,卻帶笑意:“胡婆婆,我們心意已決。”
胡婆婆長歎一聲:“罷了罷了,老身再多說也是無益。隻是你們記住,龍元之事,萬不可讓天庭知曉。否則,必有大禍。”說罷,化作白狐,騰雲而去。
塵埃落定,小院重歸平靜。陸明遠與柳姑娘相視而笑,雙手緊握。
此後,陸明遠仍居小院,與柳姑娘朝夕相伴。他協助柳姑娘行善積德,救治百姓,調解精怪糾紛,漸漸在江南一帶有了“陸善人”的美名。兩人雖未成婚,卻心意相通,相濡以沫。
三年後的一個春夜,兩人在荷塘邊賞月。柳姑娘忽然道:“先生,我的期限將至,需回龍宮覆命了。”
陸明遠心中一緊:“何時回來?”
柳姑娘搖頭:“不知。或許十年,或許百年...天庭若知我龍元予你,必不會輕饒。”
陸明遠握緊她的手:“我等你,十年百年,都等。”
柳姑娘從懷中取出一枚鱗片,放在陸明遠手中:“這是我的本命鱗。若你想見我,對著太湖呼喊三聲我的名字,我必感應。隻是...此物萬不可輕用,每次使用,都會引來天罰。”
陸明遠鄭重收起鱗片:“我明白。”
次日清晨,柳姑娘已不見蹤影,隻留書一封:“願君珍重,待我歸來。”
陸明遠獨坐空庭,手中摩挲著那枚碧玉簪。陽光透過柳枝,灑下一地碎金。他望向太湖方向,輕聲自語:“我等你,無論多久。”
多年後,蘇州城裡多了一位行善積德的陸先生。他終身未娶,廣施仁德,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他將所有家產捐作善堂,隻留一支碧玉簪在手。
下葬那日,太湖上空突現彩虹,有漁民看見一紫衣女子踏波而來,在墓前駐足良久。當晚,陸先生墳前開滿從未見過的紫色蓮花,清香百裡,三日不散。
而陸家後人,代代行善,每代必有人夢見龍女指引,家族興旺數百年。那支碧玉簪作為傳家寶,一直傳到今天,據說仍有庇佑之能。
老人們都說,那是陸先生與龍女的緣分未儘,還在等著下一世的相遇呢。隻是這故事太過離奇,年輕人多當傳說,一笑置之。隻有夜深人靜時,太湖邊的漁夫偶爾會聽見,風中似有低語,像是情人的呢喃,又像是古老的承諾,在煙波浩渺中,輕輕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