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長白山下靠山屯有個教書先生叫晏明德,三十出頭還未成親。他自幼父母雙亡,全靠兄長晏明義拉扯長大。明義是個采參客,五年前進山後再冇回來,隻留下一件沾血的褂子。
那年臘月二十三,家家祭灶,晏明德獨自在學堂後的小屋裡,對著兄長的牌位倒了三杯燒酒。
“哥,要是你在那邊孤單,托個夢給我。”他低聲說著,眼眶發紅。
窗外北風呼嘯,吹得紙窗嘩嘩作響。供桌上的蠟燭火苗突然一竄,變成了幽綠色。晏明德揉了揉眼,再看時又恢複正常了。
夜裡他做了個怪夢,夢見兄長穿著一身緞麵長袍,站在一片白霧裡朝他招手。醒來後枕邊濕了一片,也不知是淚是汗。
轉眼到了正月十五,屯裡鬨元宵,晏明德推說頭疼冇去。掌燈時分,有人輕輕叩門。
開門一看,是個穿黃襖子的矮個老頭,眼睛滴溜溜轉。
“晏先生,您兄長托我捎個話。”老頭不請自入,徑自坐在炕沿上。
晏明德一驚:“我兄長?他在哪兒?”
“在那邊過得還行,就是惦記你。”老頭摸出杆菸袋,也不點火,嘬了兩口竟冒出煙來,“他讓我告訴你,後天申時三刻,到屯西老槐樹下等著,有人來接你。”
“接我去哪兒?”晏明德心裡發毛。
老頭嘿嘿一笑:“去了就知道。記著,穿雙新鞋,鞋底抹上硃砂。”
說完這話,老頭起身就走。晏明德追到門口,隻見月光下一條黃影“嗖”地竄進柴垛,哪有什麼人影。
這一夜晏明德冇閤眼。兄長真成了鬼?那黃襖老頭又是什麼來路?他想起老人們講的“黃仙討封”,心裡七上八下。
到了約定那日,晏明德還是依言去了。老槐樹有百年樹齡,樹乾中空,據說裡麵住著仙家。申時三刻剛到,樹洞裡突然飄出一陣香風,接著走出個穿紅襖的年輕女子。
女子約莫十八九歲,眉眼清秀,隻是臉色蒼白得不正常。她福了福身:“二爺請隨我來。”
“你是?”
“我叫湘裙,是服侍大爺的。”女子聲音輕柔,指了指樹洞,“從這兒走。”
晏明德將信將疑,彎腰鑽進樹洞。裡麵竟彆有洞天,一條青石路蜿蜒向下,兩旁石壁上嵌著發光的珠子。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,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了一座青瓦小院,竟和老家祖宅一模一樣。
兄長晏明義正站在院中棗樹下,穿著夢裡那身緞麵長袍。
“明德!”明義大步上前,一把抱住他。觸手冰涼,卻實實在在。
兄弟倆進屋敘話。明義說,他當年采參時失足墜崖,被黃仙所救。那黃仙看他忠厚,留他在黃仙府當了個管事。這地方非陰非陽,算是陰陽交界處。
“你一個人在這兒?”晏明德問。
明義咳嗽一聲,朝裡屋喊:“湘裙,上茶。”
紅衣女子端茶進來,低眉順目。晏明德注意到她走路輕飄飄的,裙襬不動,心裡明白了幾分。
夜裡,明義安排弟弟在西廂房歇息。約莫子時,晏明德被一陣嬰兒啼哭驚醒。他循聲走到東廂房窗下,聽見兄長的聲音:
“這孩子隨你,是半人半仙的體質。我總不能讓他在此長留,得送回陽間。”
湘裙抽泣:“大爺捨得,我可捨不得。”
晏明德正聽得入神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回頭一看,竟是白天那黃襖老頭。
“晏先生,偷聽可不好。”老頭咧著嘴,“你兄長冇告訴你,湘裙是他未過門的妾室?這孩子叫阿奴,是你的親侄兒。”
原來,湘裙本是人家的童養媳,未圓房就病死了。黃仙憐她孤苦,讓她在府裡做事。她和明義日久生情,得了黃仙默許結為夫妻,還生下一子。隻是陰陽殊途,孩子不能在陰間久留。
晏明德回到屋裡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天快亮時,湘裙悄悄進來,跪在床前。
“二爺,求你件事。”她眼淚汪汪,“把阿奴帶回陽間撫養。這孩子命裡該有七十二年陽壽,留在這兒折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湘裙搖頭:“我離不開這兒。隻求你時常帶他來看看我。”
雞叫三遍時,晏明德抱著繈褓中的阿奴,按黃襖老頭指的路往回走。臨行前,兄長塞給他一個布包:“裡麵是山參和金銀,夠你們過日子。三年後的今天,你再來看我們。”
回到陽間,晏明德對外宣稱阿奴是遠房親戚托孤。屯裡人雖疑惑,但見孩子白白胖胖,也不好多問。
阿奴漸漸長大,聰慧異常,三歲能背《三字經》,五歲就能幫晏明德批改蒙童作業。隻是這孩子有個怪癖:每月十五夜裡,總要朝西邊磕三個頭。
這年阿奴六歲,屯裡來了個遊方道士。那道士一見阿奴就臉色大變,把晏明德拉到一旁:“此子半陰半陽,恐非吉兆。貧道願做法事,送他該去之處。”
晏明德婉拒了。當夜,黃襖老頭突然出現在炕頭。
“有個牛鼻子要害阿奴,你小心些。”老頭說,“湘裙讓我告訴你,下月十五帶阿奴來老地方,她有話說。”
到了那日,晏明德領著阿奴到了老槐樹下。樹洞竟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紅漆木門。推門進去,裡麵張燈結綵,像是在辦喜事。
明義和湘裙都穿著大紅吉服,黃襖老頭做司儀。拜完天地,湘裙掀了蓋頭,拉著晏明德的手:
“二爺,黃大仙開恩,許我借屍還陽。南山村有個姑娘叫翠兒,三日前失足落水,魂魄已散,肉身尚溫。大仙作法讓我借她的身,隻是......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借屍還陽有三忌:一忌見血親,二忌食葷腥,三忌道破前身。”湘裙說,“我與大爺的緣分儘了,往後就是翠兒。今日請你來,是想讓你做個見證,也好了卻阿奴的念想。”
阿奴抱著湘裙的腿哭成了淚人。晏明德心中酸楚,卻也明白這是最好的結果。
儀式過後,湘裙——現在該叫翠兒了——跟著黃襖老頭走了。明義送弟弟到門口,遞給他一封信:
“這是給南山村李家的,翠兒的爹孃。你且收好,三日後送去,就說是在路上撿到的。”
晏明德照辦了。李家見了女兒親筆信,又見信裡說的細節都對,深信女兒被人所救。幾日後,“翠兒”自己找回家來,除了口味變清淡、不愛見生人,其他與從前無異。
又過了半年,媒人上門給晏明德說親,說的正是南山村的翠兒。晏明德心裡明白,這是黃仙的安排。
成親那晚,翠兒在洞房裡低聲說:“二爺,湘裙不能伴大爺長久,卻能陪你一世。這也是大仙的恩典。”
晏明德握緊她的手:“不管你是湘裙還是翠兒,都是我的妻。”
婚後兩人恩愛,阿奴也改口叫了娘。隻是每逢清明寒食,翠兒總要單獨備一桌素菜,朝西邊拜三拜。
那年秋天,晏明德帶學生上山采風,遇見那遊方道士。道士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:
“有趣有趣!你一家三口,竟有三個來路:你是人,你妻是借屍還魂,你子是半陰半陽。偏偏八字相合,生生克出一段圓滿來!”
晏明德但笑不語。回家說起此事,翠兒正在繡一幅《黃仙送子圖》,聞言抬頭:
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咱們占的就是那個‘一’。”
窗外秋風颯颯,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。阿奴在院裡背書,聲音清亮:
“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......”
晏明德和翠兒相視一笑,繼續一個研墨,一個繡花。紅燭高照,映得滿室生春。
他們知道,這日子還長著呢。